「乾元大街上有間聚寶齋,販賣奇珍異寶,當中出售一種名叫水晶的寶石,其原石不過是一種價格低廉的水精石,只因打著餘大人的旗號,就抬高了幾十倍的價錢,此事不少人都有耳聞,為了探聽虛實,我特意去了那裡問價,結果花費了七千兩白銀,只買到兩件小東西,各位大人可以看看真假,我這裡有收訖。」
她說著,身後侍從又取出了一隻盒子,開啟來,裡面裝著一白一黃兩條手串,另有一張字據,是為收訖。
她讓人把這些呈到大提點面前,眼珠子轉向餘舒,嘴角扯動,不無嘲諷地說道:
「至於最後一則,我舉告她行為不檢,同樣不是空穴來風,這幾日司天監內到處都是有關餘大人的流言,說她曾在別人家中赤身裸體地勾引男子,被好些人撞見,這一點我確沒有查實,所以我想當面問問餘大人,如此不知廉恥的事情,到底你有沒有做過呢?」
若說前面四條,水筠都是「有憑有據」地指認,那這最後一條,就是赤裸裸地在打臉了。
這裡除了餘舒和水筠,都是成年男子,聽到她的描述,一個個尷尬到了極點,搖頭的搖頭,皺眉地皺眉。
儘管餘舒早有準備水筠會借題發揮,但是聽到她惡意尖酸地提起那件事,還是忍不住動了真火。如果今天不是她的考評,如果在場沒有這些人,她難保自己不會動粗,做出毆打殘疾人的事情。
「水筠!」景塵沉聲喝斥,他萬萬沒想到水筠會以這種卑鄙的方式給餘舒難堪。
水筠好像沒聽到景塵叫她,直勾勾盯著餘舒,臉上浮起一層病態的紅暈,細聲細氣地逼問:「你到底有沒有做過這麼不知廉恥的事情,有沒有呢?」
餘舒忍怒不發,但她滿臉陰霾,緊抿雙唇的樣子,讓人看了都以為她快要受不了羞辱,當場發作出來。
然而餘舒只是隱忍地注視了水筠片刻,便回頭對座上的大提點揖禮,放聲道:「請大提點容下官辯解。」
大提點聽了這半晌,心中有數,但仍是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態,點頭示意她:「你說,不要急,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斷。」
餘舒放下手,環顧左右,寒著一張臉,有條不紊地為自己辯解:「九月份的掃除,右令大人雖沒有親自主持,但是他事先已經安排好了具體事宜,我只是照做而已,因為坤翎局人手不足,我才派人到太承司去借人,水少卿為此說我越權,實在是牽強附會,難道非要主事官親眼盯著我們才能幹活嗎?那他恐怕要多長几雙眼睛才行。」
「身為副官,本來佐助主事官就是分內之事,我有何不對?」
大提點掃一眼水筠,當即評判說:「越權一說,言過其實。」
水筠過了剛才那一陣興奮的勁頭,現在冷靜下來,自然不會衝動到去和大提點爭辯。
餘舒發覺大提點偏向她,便放心大膽地說了下去:「再說我翫忽職守,簡直無稽之談,三司兩局各有其職,我擔任女御官以來,嚴守《坤翎局規錄》,至於水少卿所列舉的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真要每犯一條都算翫忽職守,那整個司天監就沒有一個盡忠職守的人,大提點可以問問在座幾位大人,有誰不曾遇到急事早退過,有誰不曾在監內閒逛過?」
聞言,大提點居然笑了,他擺了一下手掌,道:「別說他們,就是我也有過,這個可以不算。」
底下曹左令等人鬆了口氣,暗罵水筠沒事找事,咱們是來當官的,又不是來坐牢的,誰要你拿把尺子量人。真叫餘舒坐實了這個翫忽職守的罪名,那他們往後的日子也別想好過了。
餘舒斜睨水筠,看她雙手緊握,抿唇不語的樣子,心裡笑她嫩,才在官場混了幾天,哪裡看得見這裡頭的水深。
「再說舉發我收受賄賂,那就更是冤枉了,水少卿只道那些人上門來給我送禮,卻不問我收沒收禮,就偏聽偏信。我只能說,腿長在他們身上,我管不住他們來送禮,手長在我身上,我管得住我自己不伸手便是。」
這幾句話,餘舒說的底氣十足,水筠大概也想不到,她上任以來,還真就沒有收過別人一個銅板的賄賂。
曹左令忍了水筠好半天,這會兒總算找著機會插話,他放下端了半晌的茶杯,沒好氣地對著坐在他一側的水筠道:「你新官上任,不通流程,你要舉告餘大人收賄,不是空口白話就行,需得收齊人證物證,有行賄之人當場指證,這些你都有嗎?」
水筠當然沒有,她也試圖說服那幾家往餘舒府上送禮的人出面作證,但人家哪裡肯,不過在她面前抱怨幾句,發發牢騷而已。
「正如左令之言,沒有人證,不能作數。」大提點再一次駁回了水筠。
餘舒朝曹左令躬身道謝:「多謝曹大人仗義執言。」
然後就她「勾結奸商」一事,感慨道:「聚寶齋的總管乃是我自家孃舅,我與他合夥做些營生,都是正經的買賣,你情我願,怎麼能用‘勾結’形容,水少卿總往壞處看人,我也無可奈何。不過照你這樣說,舉凡在外頭與商人做買賣的都以‘勾結奸商’概論,那安陵城的十二府世家,豈不是家家都有奸商?」
餘舒毫不客氣地將開大易館斂財的十二府世家拉下水。
果然,曹左令和崔秀一一起臉黑,兩人不約而同地起身,向大提點作揖:「太書明鑑。」
大提點笑得無奈,安撫地抬手往下虛壓,道:「水筠出自道門,不通京中禮俗與規制,你們不要同她計較。」
聽上去是在幫水筠開解,實際上卻又解除了餘舒一條罪名。
水筠終於沉不住氣,高聲道:「你們人人都在幫她開脫,我縱有真憑實據,卻視而不見。」
她所指的是那盒子裡的兩條水晶手串,和七千兩銀子的收據。
餘舒大方一笑,對她道:「你若覺得不值,我做主還你七千兩銀子就是,又不是強買強賣,談得上什麼證據?」
水筠十指絞得生疼,看著餘舒小人得志的神情,只恨自己不如她狡猾,冷聲一哼,微揚起下巴,嗓音陡然尖利起來:
「那你倒說說看,你赤身裸體勾引男子一說,是怎麼傳出來的。」
聞言,餘舒看了看周圍,視線落在曹左令旁邊的茶几,邁步上前,一手抄起他手邊尚存餘溫的半杯茶水,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下,冷不丁地潑到水筠臉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雙腿殘廢,心理也跟著扭曲起來的小師妹,恨聲道:
「就是有你這種不積口德的無恥小人,才會有那些害人命的流言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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