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等後招兒

(一更)

餘舒坐在靠近窗欄的一張席面上,窗外的畫廊上就是一班絲竹藝人,活潑的小調蓋不過耳邊的說笑聲,一大屋子的女人,場面自不必想。

原本坐在她旁邊的翠姨娘端著酒杯湊到了主人席上,鬢上的鷓子金步搖在她眼簾裡跳來躍去,一點不能閒著。

四周不缺好奇的目光,背後小聲議論,不時有「女御官」、「女運算元」等樣的字眼傳入耳中,餘舒冷眼看著翠姨娘同那些不入流的婦人們一塊兒恭維尹夫人,既沒覺得丟臉,便不去約束她,有句話叫做爛泥扶不上牆,她早就不指望翠姨娘有多大的氣性。

尹夫人作為今天的主角,倍受簇擁,酒過數盞,臉上微微醉紅,她笑吟吟地讓人把空杯再次滿上,扶著丫鬟的手臂緩緩站起身,舉目四望,視線越過附近幾桌席面,尋到了餘舒的身影,眼中笑意便冷了那麼三分。

「今兒真是高興,你們吶,盡說些好聽話哄我,說甚麼我一點兒不顯老,瞧不出歲數來,可我實在知道,我是老了老了——」

她笑著嘆著,長手一撈,便攥住了身旁一個穿金戴玉的婦人,親暱地拍著她的手背,對眾人道:

「你們看罷,這翠丫頭是當年我初嫁入府時候的跟前人,想那會兒她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呢,一晃眼她都已經兒女雙全,各自為家了,叫我怎麼不服老。」

被她拉住的正是翠姨娘這個缺根筋的。

她這話一齣口,室內便比將才靜了許多,眾人聚焦在她手拉的婦人身上,那些個曉得翠姨娘來頭的人大多露出促狹的神情,也有些個不明所以客人,稍稍扭頭一打聽,便露出驚訝來。

淼靈女使的名頭沒有人不知曉的,前一陣是有流言傳出來,說是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官出身不怎麼光彩,似乎和尹家有什麼牽扯,說是尹夫人本來相中了這個兒媳婦,但是沒想到人家飛黃騰達了,便看不上她家那放浪形骸的三少爺,本來煮熟的鴨子只能飛了。

這樣的流言本來是聽一聽罷了,但瞧尹夫人今兒這架勢,竟還沒完嗎?

「尹夫人,恕我眼拙,您身旁這位是?」有人客客氣氣地問道。

「瞧我都忘了介紹,呵呵呵,她啊,我說出來你們也不認得,不過我要說她家女兒,你們十個人裡準沒一個不知道的,」尹夫人故意賣關子,被底下的人烘了幾句,也不著急,反而輕推著翠姨娘的肩頭,溫聲道:

「你自己說,養出這麼個聰慧能幹的好女兒,是你的福氣呢。」

翠姨娘中間喝了幾盞酒,膽大起來,難得竟沒有怯場,在一眾人注視下,有些得意洋洋地高聲道:

「她哪兒當得夫人讚許,不過就是僥倖考中了易師,做了那司天監的女官罷了。」

席面上頓時吵吵起來,有人詫異,有人狐疑。

「這位夫人,敢問令千金就是御賜親封的淼靈女使嗎?」

「正是。」

翠姨娘挺直了腰板兒,自行將眾人臉上的表情全都解讀為「羨慕」二字,愈發地沾沾自喜,臨行前餘舒的囑咐都忘在了耳後,興頭上,只想著狠狠出一回風頭,把眼一掃,看到了坐在邊角上的餘舒,招手叫喚道:

「舒舒過來,給諸位夫人們見禮。」

她這般做派,換個場景,簡直就好像那街頭耍猴賣藝的,而餘舒,就是那個能讓她牽出來討彩的猴頭。

眾人說話聲一停,室內陡然安靜下來,外面畫廊上的樂器聲尖銳地轉了一個調子,一雙雙眼睛就落在窗邊一人身上。

餘舒坐的很端正,手上沒拿筷子,也沒舉杯子,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顯然同這裡的氣氛格格不入,她隻身坐在女人堆裡,樣貌穿戴俱不出眾,偏偏給人鶴立雞群之感,讓人不會錯認。

客人們都等著看笑話,心想有這麼個登不上臺面的親孃真夠倒霉,辛辛苦苦爭出個官身,卻要涎著臉做那奴才相,真不嫌丟人。

尹夫人毫不意外翠姨娘的反應,望著餘舒沉下的臉色,暗自嗤笑:下流胚子到哪兒都是下流胚子,讓她進她尹家的門是給她臉上貼金,今日過後,這丫頭就是哭著求著要給她家做媳婦兒,也得看她肯不肯。

餘舒不知她幾時成了別人的眼中釘,單就眼前一幕,她大可以甩袖離去,事後卻要坐實了那不孝的名聲,親孃就在這裡站著,再怎麼丟人,她都不能翻臉。

換做從前,餘舒根本不在乎這點名聲,但是現在不一樣,她有官身,且正在新任上,不滿三個月,尚未獲取上朝聽政的資格,隨時都能被人揭舉彈劾,為逞一時之氣,顯然不划算。

何況她來之前便料到了尹夫人要拿她的出身做文章,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娘。」餘舒應了一聲,信手從桌上拿了一杯酒,起身繞開桌子,朝著主人席上走了過去,幾步就站到了尹夫人的面前。

「今日夫人大喜,我敬夫人一杯。」說完先乾為敬。

尹夫人見她能忍,便鬆了翠姨娘,伸出手握住她腕子,一邊打量她,一邊和藹可親道:「好孩子,真和你娘當年一個模子,出落的這樣標緻,不知道將來便宜哪家小子,唉。」

此言一齣,座上客人俱是啞然,尹夫人的話聽起來沒什麼毛病,不過是打趣小輩之言,但是稍加尋味,便覺不妥。

誰家正經八百的姑娘都不可能被人當眾拿婚事開玩笑,尹夫人擺明了不把人當一回事,跟自家丫鬟片子似的隨口唸叨呢。

唯獨翠姨娘聽不出好賴話,趕緊湊趣道:「瞧您說的,這丫頭的婚事,還得夫人您多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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