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您看了我的,再說不出她們好了呢。」
一句話便讓之前表現過的女孩子們臉露了尷尬。
湘王妃眉頭輕鎖,轉頭去看薛貴妃臉色。
「哦?」薛貴妃朝她甩了甩帕子,好奇道:「本宮且瞧瞧,你敢這麼誇口,是憑的什麼。」
「是,娘娘稍等,」息雯盈盈一拜,起身時對水榭外面的丫鬟吩咐道:
「去,取我的琴來。」
彈琴奏曲,並不新鮮,想要以此取勝,有些勉強了。
餘舒見息雯一副勢在必得樣子,便知道這裡頭另有文章。
果不其然,息雯拿到了琴,並非急著表現,而是先開了腔:
「我今日彈這一曲,名作《寒蟬》,聲到極處,可動蟬鳴。」
說著,她便坐在佈置好的軟席上,一手慢慢拂過琴絃,曲調緩緩。
正值夏夜,後花園中蟬鳴不斷,知了知了,無意它還好,刻意去聽,難免覺得耳朵裡嗡嗡的一團亂。
息雯的琴聲卻恰到好處地給這單調的蟬鳴聲,貫注了音節,兩相配襯,居然十分地悅耳。
半盞茶後,有人竊竊私語,就連並不通曉音律的餘舒都聽出來了,滿園子裡的蟬鳴,竟好似有了人指揮,忽高忽低,或長或短,一時間忽然有了韻律!
這還不算,隨著琴聲的高潮迭起,到最後,息雯一曲拂落,琴聲斷處,本來嘶亢的蟬鳴聲,有如斷絃一般,霎時安靜下來!
約有數息,後花園中靜悄悄的,萬籟俱靜,就連一聲蟬鳴,都聽不見!
「知——了——」
一直到喧喧的蟬鳴聲再一次響起,眾人這才回過神,你看我,我看你,嘖嘖稱奇起來。
「好一首《寒蟬》,曲難得,意難得,息雯郡主用心了,本宮對你刮目相看。」寡言少語的淑妃,最先出聲讚賞,少女般白皙的臉龐上微微泛著紅潤,是見到了喜歡的事物才難得流露的情態。
靖國公夫人還有點迷糊,只見她傾身問道:「剛才是我耳背了不成,這滿園子的知了怎麼忽然不叫了?」
邊上有人說笑:「老夫人沒有耳背,剛才那知了啊,是沒叫了,咱們都有聽見。」
息雯看到眾人反應,翹起了眼尾,藏不住的得意,先朝崔芯那裡,送去一個眼神。
餘舒見這情形,不得不在心裡稱讚息雯用心良苦——
首先叫崔芯出面,使出了家傳絕學,鎮住場面,使得後來的人都無法逾越,等到座上的人都乏味了,她再站出來,剛剛好一掃頹勢,讓人耳目一新。
若是不出意外,再下來沒人能夠蓋過息雯這一曲《寒蟬》的表演,那今晚一朵金玉芙蓉,就非她莫屬了。
餘舒儘管確定息雯拿了金玉芙蓉也是一場空念,可看她得意洋洋的樣子,還是覺得不爽。
心裡這便隱隱有個聲音跑出來——
薛睿是她相中的人,卻有別的女子為了向她示好,這般處心積慮,讓她情何以堪。
餘舒自問,真讓息雯爭取到金玉芙蓉,大庭廣眾之下捧到薛睿眼前,她咽得下這口氣嗎?
「咽不下。」
辛六忽然聽到餘舒自言自語了一句,扭頭看她:「你說什麼?」
餘舒目光閃動,腦中連過數個念頭,一手搭住辛六肩膀,漫不經心地問道:「這人都出來一半了,你不是也有準備,什麼時候上去?」
辛六撓撓頭,鬱悶道:「我那點斤兩,還是不去湊熱鬧了,大不了回去被我娘唸叨一頓。」
似辛六這樣,本來就無意爭搶金玉芙蓉,見了前面有人出彩,就更不願意露頭的女賓,大有人在。
所以息雯過罷,眾人還在那一場蟬鳴聲勢的餘韻中,半晌竟沒人敢站出來,與之爭鋒。
見此景,水榭裡一群貴人交換幾眼,便做起商量,討論之前哪一個最好。
耳尖的都聽到,屬那崔芯與息雯被提到的次數最多,又以息雯多得讚揚。
「目前來看,雯雯是略勝崔家小姐一籌,」薛貴妃目光向外一掃,落回湘王妃身上,追憶道:
「看到這孩子,我就想起五妹你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生氣勃勃,頑皮機靈,招人喜歡。」
湘王妃捧茶的手一頓,回望她,試圖從薛貴妃那張豔麗無雙的臉上看出什麼,片刻後,微微苦笑:
「年輕時,我是不懂事,沒少讓大哥費心。」
聽她話裡提到了英年早逝的薛家大爺,在場人剛嗅到這對姐妹之間有些不尋常,就聽到薛貴妃一聲清脆的嬌笑:
「呵呵,是本宮扯遠了,言歸正傳,還有誰想上來試一試,若無人,那本宮便要將手裡這一朵金玉芙蓉許出去了。」
聞聲,息雯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興奮地抿不住嘴角。
旁的人卻是情緒低落。
餘舒見狀,暗自冷笑,顧不得細想,一腳踏出去——
「我還——」
然而不等她出頭,一直暗中盯著她動作的崔芯,一看到她舉動,就推了一把站在她前面的瑞紫珠。
瑞紫珠條件反射,朝前走了兩步,一下子便躍於人前,一抬頭看見了對面正要站出來的餘舒,急忙搶聲道:
「還有我!」
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她,一陣竊竊私語。
息雯看向崔芯,面有詢問,後者湊到她耳邊,低語幾句,很快地,息雯臉上便露出一點幸災樂禍,看看瑞紫珠,又瞧瞧餘舒,嘴角平添一絲詭笑。
瑞紫珠瞬間紅了臉,飛快地看了一眼身披霧光,叫人不敢直視的的餘舒,用力咬了下舌尖,穩定了心神,才向水榭裡請示道:
「臣女也有準備,請兩位娘娘容許。」
在場少有人不認得這是皇后娘娘的親侄女。
薛貴妃眯了下眼睛,餘光瞥了一下半腳踏出來的某個人,勾唇道:
「瑞家的丫頭,你有何所長,說來本宮聽一聽。」
「臣女有一段書文要講,」瑞紫珠兩手垂在身側,併攏的腳尖,洩露出她少許的緊張。
「你要說書?」薛貴妃意外地多看了她兩眼,「有趣嗎?」
「有、有趣的。」
「哈哈,」靖國公夫人樂了,「我身臨過十多年的芙蓉君子宴,還沒見過哪一個人到這兒來說書的,娘娘,不妨一聽?」
薛貴妃點點頭,朝美人榻上歪了歪身子,抬手示意四下:
「你們都安靜些,聽她講的什麼段子。」
瑞紫珠畢竟是出身公爵府的千金,因為背對著餘舒,一開始的緊張過去,便做出該有的儀態,整了整裙襬,半舉螓首,兩眼微垂,凝思了片刻,先將今晚息雯教給她的那些話整理了一遍,才出聲道:
「這話說,南方有一座城,城裡住有一戶富足人家,這富人家裡有一位老爺,正室離喪後,自主納了幾房妾室,當中有一位姨娘,進門前乃是個寡婦,含辛茹苦養育了一兒一女,改嫁之後,因那老爺心善,便一起帶進了富人家中,好叫他們衣食無憂。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位寡婦如何,而是她帶到富人家去的那個女兒。」
瑞紫珠不是正經的說書人,開場平淡了,但勝在她聲音嬌嫩,脆脆動聽,讓人入耳,於是站著的,坐著的,都聽了進去,沒人走神。
餘舒只聽這個開頭,便知是衝著她來的,她盯了瑞紫珠一會兒,視線一偏,便對上了息雯笑眯眯的臉,眼底一沉。
「.......那女孩兒生來命便輕賤,生父猝死,母親辛苦,幼弟病弱,好不容易進了一戶富人家裡,她又不肯老實,常常做那些偷偷摸摸的碎事,被人抓住不只一回,漸漸的,便遭了冷眼。」
四周小聲議論著,大多都是說這書文裡的女孩兒不懂事。
「有一回她偷了貴重之物,被下人逮到,送到那家老夫人面前,被當眾責罰,捱了一頓家法,她竟不想自己有錯在先,對那富人一家懷恨在心,有一次得了機會,竟在外面汙衊起這養育她的一戶人家名聲......到後來,富人家好心不得好報,看那女孩兒頑固不化,便狠狠心將她攆了出去。」
聽到這裡,水榭裡便有人忍不住斥罵,卻是好憎分明的靖國公夫人:
「攆的好,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薛貴妃不鹹不淡地勸道:「老夫人接著聽,還沒講完不是。」
瑞紫珠舔了舔嘴唇,續道:
「娘娘遠見,這故事到這裡還沒結束,你們誰能想到,那女孩兒被逐出家門之後,竟交起好運來,一路順風順水,結交了貴人,到如今,在外卻是風風光光。而那一戶富人,或多或少因這女孩兒之故,從此家門連衰,最後落得個骨肉失離,破敗潦倒的下場——都說善惡終有報,誰想老天也有閤眼的時候呢。」
眾人聽她這麼一講,都聽出古怪來,還是靖國公夫人最先詢問:
「嘶,紫珠丫頭,聽你說的煞有其事,難不成這不是編撰的書文,還是真人真事不成?」
「這...確是真事,不瞞老夫人,就那恩將仇報的女孩兒,現就在京城裡安身。」瑞紫珠一口氣說了下來,額上虛汗,口乾舌燥。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人作驚。唯有薛貴妃玩著赤金的香帕,面不改色。
「胡鬧,」淑妃皺著眉,嚴聲問道:「你是信口開河,還是故弄玄虛,真有其人,你現在就說個明白,不然本宮就問你一個謊口之罪。」
瑞紫珠一手攥住了衣袖,有片刻的遲疑,忍不住回頭,在人群裡看了一眼,恰碰上餘舒冷冷的眼神,一下心驚肉跳,硬是抬不起手去指認,只好躲避了視線,低頭訥訥道:
「我只知道,那女孩兒命格輕賤,千百人裡不出一個,俗稱叫做.......狗屎命。」
「噗嗤」一聲,有人失笑,為這「狗屎命」三個字太過粗鄙。
氣氛稍有緩和,就聽一聲驚訝——
「你說狗屎命?」
眾人聞聲看去,就見一個容貌姣好的少女,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這人,卻是與餘舒過節不小的湛雪元,現如今的太承司七品瓚記。
淑妃不悅,道:「你喊什麼?」
湛雪元遂慌張上前說話,「娘娘恕罪,小臣湛氏,方才失儀了,實在是我初任司天監小官,前幾日核查文冊,正巧也看到一個命格輕賤的女子,就是瑞小姐所說那狗屎命了。小臣驚訝,只因為此人,今晚就在場呢。」
淑妃神情一凌,冷聲道:「是誰,你指認出來。」
餘舒兩手抄袖,平視前方,烏亮的眼底醞釀著一團風暴,蓄勢待發。
「就......就是今年大衍女運算元,餘舒。」(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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