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大恨道:「你有點骨氣多好,這樣我就可以砍了你的腦袋。」
梁德浩全身緊繃咬牙不語。龍大的手勁很大,那刀似要砍斷他的脖子,他的手腕也似要被捏碎。龍大握緊了刀,久久沒有鬆開。宗澤清囑咐完兵士跑回來,在一旁看著,不敢言聲,生怕開口一勸梁德浩腦袋就沒了。
龍大突然將梁德浩往地上一摔,一腳踹他腦袋上。梁德浩頓時暈了過去。
「將他綁了!」龍大喝了一句,轉身朝江邊去,撲通一聲,沒影了。
那一日,大火燒掉了半個鐵蹄嶺,龍大與眾船兵江中尋人,沒有尋到。梁德浩被押到了十里坡,軍營裡,一個公公尖聲問:「龍騰何在?」
宗澤清答:「江裡。」
「梁德浩何在?」
「暈著。」
那一日,梁德浩沒有醒,龍騰沒有回,威風凜凜來處置危機的沂王被晾了一天。好在滿營的官兵亂七八糟的後續處置還很多,他還有許多可發揮之處。
三日後,龍大回營了。他問宗澤清:「晨晨最後一句話,你聽到了嗎?」
「好像說的是:我會水。」
龍大不語,轉身走了。
宗澤清也很是難過。夫人不會就這樣死了吧,遺言是我會水,那也太讓人傷感了。
尾聲
後頭的事情其實沒那麼複雜了。
東凌聽聞了大蕭的兵變內鬥,靜觀結果。然後東凌帝新派的使節來訪,與沂王開啟談判。談判的地點設在了中蘭城,南秦德昭帝也在。
謀反、勾結、細作,所有的案情清清楚楚,容不得梁德浩狡辯。崔浩、錢裴,光這兩個人證,能證明的內容就夠多的了。
龍大去牢裡見過一次梁德浩,他問他為什麼?他不明白,就算推測出真相,證明了真相,他還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
梁德浩譏笑道:「因為這個昏君不值得。羅丞相壞事做盡,卻得|寵|幸。那昏君是非不分,害了多少忠臣?忠良只能受辱受屈,是何道理?鳳大人受辱,你祖父被冤,這些事你不記得了?我呢?二十年前,他奪我所愛,卻不善待,我奉他為君,仍盡忠盡責,他卻時時拿這事暗地嘲笑。他恃強凌弱,對夏國那暴虐之政唯唯諾諾,百般討好,對東凌、南秦卻各種欺凌掠奪。他那副嘴臉你難道沒有看到?你問過我野心有多大?我可以告訴你,我這不是野心,是雄心。我剷除羅丞相一派,朝中到邊郡,全是我的人,我聯合南秦,我佔領東凌,三國資源更有優勢,待時機成熟,我合併三國,壯國力,揚國威,我要讓那昏君最後看到,一個賢明之君應該是怎樣的!」
龍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從前怎麼會覺得你是個讓人尊敬的長輩呢?賢明之君?真是噁心的藉口。你把罵皇上的話,全部往自己身上一套,毫無差錯。」
沂王對整件事非常滿意。他凱旋歸朝,不但得了皇帝的嘉獎賞識,還以此建立了自己的勢力。梁德浩的那一派自然元氣大傷,但羅鵬正這一派也不好過。藉著這事,他們的許多過往也被揪出。皇帝對朝臣派系心生警覺,將羅丞相的勢力也打壓下去。
沂王與東凌和談,舉薦了平南郡與茂郡的太守人選。又與南秦德昭帝建立了友誼。為他奪回皇位出謀劃策,答應斡旋各方力量助他一臂之力。
德昭帝原本計劃是讓盧正為他人證,回南秦指證那些細作和輝王,但沒曾想,這個計劃落空了。原因在齊徵身上。德昭帝是真心喜歡齊徵的,所以當齊徵說願意為他效力,與他回國助他奪|權,德昭帝是歡喜的。便將齊徵帶在身邊,去了石靈崖,接上了盧正。
結果齊徵見到盧正,二話不說撲上去用匕首連捅盧正數刀。
「這匕首,是田大哥送我的。我用他的刀,為他報仇。」齊徵殺完了人還很冷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跟盧正說。
盧正很快嚥了氣,眾人目瞪口呆。
齊徵把匕首擦乾淨,重插回腰間,向德昭帝跪下了。他說他並不想去南秦,他的義父,他的田大哥,全是大蕭兵士,他自然也忠於大蕭。他說願為德昭帝效力,只是為了能接近盧正,為田慶報仇。如今心願已了,任殺任剮,絕無怨言。
德昭帝有怨言,但啞口無言。倒是沂王表示對齊徵這小少年的欣賞。有勇有謀有忠有義,日後定是將才。他將齊徵收歸麾下。
德昭帝第一步計劃受挫,還有一個人證可用,那就是錢裴。但錢裴畢竟是大蕭人,且重點是,他被打得太慘了。腿瘸了,胳膊斷了,牙沒了,眼睛也不好了,聽說還與公公無異。下場這般慘,很容易被人說成屈打成招,說服力怕是不夠。正商議事情要如何辦,卻收到了一個驚天訊息。
輝王遇刺,死了。刺殺他的,是當年那個女殺手鄒芸。她出了家,如今叫靜緣師太。訊息說,靜緣師太與大蕭的一個叛臣錢世新到南秦,錢世新求見輝王,共謀國事,輝王欲從錢世新處探得大蕭秘密,便準見了。他並不知道錢世新還帶著靜緣師太。靜緣師太上了朝堂,揮劍便殺。輝王死於她的劍下。而她與錢世新也被衛兵亂箭射死。
南秦朝中大亂,於是眾臣恭迎德昭帝回國。
德昭帝暈乎乎的,被搶走皇位和拿回皇位都跟做夢似的。
姚文海日日到當初與安若芳約定的地方坐坐,不指望能見到她,只是心中鬱結無人可訴,來這裡似乎可以有友人能說說心裡話。這日他又來,卻發現樹洞裡有張紙,上面有醜醜的「段翠蘭」三個字。
這是他們聯絡的暗號,姚文海大喜。他等了許久未見安若芳,第二日午時又來,終於見著了。
安若芳拿著一封信,說這是她恩人託人送給她的,但她不識字,也不能讓家裡人知道。所以想求姚文海幫她看看。
小事一樁,姚文海很開心靜兒的恩人給她寫信了。
他給安若芳唸了信。
信確是靜緣師太寫的,那是她在行刺輝王之前。她說她離開中蘭城之前去看過安若芳,看到她很好。沒有告別,是怕會難過。殺手不應該難過。她寫這封信的時候不難過,但這是一封告別信。她知道,當安若芳看到信時,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她讓安若芳也別難過,她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死這個結果是必然的。能為女兒報仇,已是老天厚待。親自寫信向安若芳傳遞死訊,還是那個原因,應該要知道真相。不會再見面了,真相是她不在人世了。這般便不會掛心。好好珍重,莫被別人欺負。
安若芳大哭了一場。姚文海也跟著哭,許久來壓抑的委屈與痛苦,全都哭了出來。
兩個孩子互訴心事。姚文海說了家中近況,父親當初幫著錢裴做了些錯事,得服勞役。沂王準他留在平南郡,繼續為民寫訴狀,也得清掃城街,做個雜役。得做十年。母親不讓他去見父親,母親說此生不會原諒父親。姚文海心裡很難過。
「那你今後什麼打算呢?」安若芳問他。
「我要考功名。母親說,父親讓外祖父一世英名蒙羞,我得把蒙家的名譽拿回來,必須做個好官。」
「那你好好努力。」
「你呢?」姚文海問,「你家裡,還要給你說親嗎?」
安若芳搖頭:「我不嫁人,我打算跟招福酒樓的趙老闆學商。她是大姐的友人。」
「學商?」姚文海很驚訝。「怎地學這個?」
安若芳的眼睛明亮,眼神很堅定:「爹爹總當我們女兒家是財物貨品,我學了商,要將安家的買賣都拿過來。他們的財物貨品,是我的。安家欠我母親的,我要為她報仇。」
姚文海更吃驚了,這小姑娘,竟想著奪家產嗎?「那,那不嫁人嗎?」
「不嫁。」安若芳應得斬釘截鐵。「我三姨娘在三姐嫁時喝多了,與我哭了一場,她承認她殺了爹爹,她說她就是不服氣,一直忍著,終於忍不下去。當初她是周掌櫃的妾,周掌櫃說將她送人就送人了,送給了我爹爹。我爹爹就圖個新鮮,心裡並沒有她。她沒有兒子,不得勢,總被欺負。她只有三姐這個女兒,她說只求三姐能嫁好,不要像她一樣,被當成貨品一般。她好不容易為三姐談成的親,卻要被爹爹毀了,不但毀了親事,還要毀了三姐一生,她不能接受……」安若芳頓了頓,道:「三姨奶這般用心,可是,前兩日,三姐來信,三姐夫想納妾了。這才嫁了多久?你瞧,嫁人多危險,我沒人撐腰,嫁了就會成貨品。我可不要。」
姚文海張了張嘴,不知如何反駁,只得道:「你不識字,如何經商啊?你連賬本都看不明白。」
安若芳瞪眼:「我可以請掌櫃和賬房先生。」
姚文海道:「萬一遇上壞的,蒙你呢。」
安若芳抿嘴。
姚文海道:「你娘若知道你想經商,就會同意你習字了。」
安若芳站起來要走。
姚文海追到亭外,道:「那個,你若想習字了,你就留字給我呀。我可以教你的。」
安若芳一溜煙跑掉了。
安若芳想著,若是大姐在就好了,大姐字寫得可好了,她可以教她。
龍大也在想,若是晨晨在就好了。可他還沒有將她找到。
在江中搜尋,沿江尋覓,一直沒有結果。但龍大不相信安若晨死了,那是他家晨晨呢,比任何人都堅強的安若晨,就算到了最後一刻都不會放棄的安若晨。她不會死的,她肯定困在了某處,等他找到她。
龍大在宗澤清的眼裡看到同情,龍大不理他。他依然在找,沿江村鎮,一個一個地找。
沂王命他的兵隊繼續駐守邊境,畢竟南秦仍在政亂中,東凌的衝突也剛剛平復,先前的禍端也不知有沒有剷除乾淨,這兩個郡還是暗藏著兇險。龍大除了奉命回京一趟上稟案情做證之外,其他時間都在綿江一帶找人。
有一日,探子來報,坊間有本新書頗受歡迎。
龍大心一跳:「《龍將軍新新傳》?」
「不是,是《將軍夫人傳奇》。」
安若晨坐在樹下曬太陽,樹蔭擋著,日頭不會太猛,稀稀落落地灑在身上,感覺剛剛好。
她的腿搭在小椅子上,這樣不會太難受。這復元的速度讓她有些著急,但這村子太小,沒什麼好大夫,腿能治上就不錯了。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瘸。
啊,腿瘸這一點可以寫到書裡去。但她得想想有什麼事情能把這個帶進去。
不知道將軍怎麼樣了。她被江水衝得很遠,這村子竟是在南秦境內。有些閉塞,村民出城一趟不容易,打探點什麼訊息,總是一問三不知。只知道不打仗了,但前線誰主事?主帥是誰?不知道。還說不打仗就好,別的不用管太多。又問她的來歷,問她的家鄉。
安若晨不敢問太多,也不敢說太多,撒謊自己撞了頭,有些記不清。畢竟不是大蕭,誰知道還有沒有危險呢,她現在沒法逃跑,還是隱蔽一些好。她的腿落江後被水流衝得撞到石塊,又正好有浮木也撞來,不但骨頭傷了,差點血流而亡。幸遇著村民撿著了她,將她救了回來。她衣裳破碎,又是投江,一開始昏昏沉沉,村裡都以為她是被人迫害了投江的,她醒來也順水推舟,正好就在這處養傷。
安若晨擔心龍大以為她死了,又擔心龍大會不會在那一戰中出事。他會不會其實已經回了京城?畢竟早已不打仗了。可能他早走了。
安若晨嘆氣,看了看地上的影子。想起將軍說過的情話,他說喜歡看他與她的影子成雙成對。安若晨又嘆氣,你說好好一個武將,怎地說起肉麻話來面不改色的。
她真想念他啊。想念他挑眉毛的樣子,想念他說肉麻話,想念他裝得很厲害故作玄虛的模樣……
安若晨眨了眨眼睛,發現地上的影子多了一個。挨在她的身邊,成雙成對。
安若晨猛地回頭,卻差點扭著了腰摔了腿。
龍大趕緊將她扶穩,只看一眼,便明白怎麼回事了。難怪她一直沒訊息。
龍大坐在安若晨的身邊,安若晨一直看著他。久別重逢,好期待將軍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龍大安靜很久,說話了:「《將軍夫人傳奇》,你怎麼想的?」
竟然是說這個?安若晨哈哈哈大笑起來。
龍大也跟著笑:「是要給我線索找你嗎?」那書裡寫了一個被父親賣掉的姑娘怎麼憑藉著自己的聰慧成為探子破解細作陰謀然後嫁給了將軍的故事。寫得亂七八糟,悲情又兇險,跟她的樂觀開朗一點都不像,但是事情卻是有六七成相似的。
「不止啊。這故事傳遍了大街小巷,這將軍夫人為國為民,忠肝義膽,感人之極,若是將軍不帶她回京城,她可以拿著書去告御狀了。」
龍大哈哈大笑,捏她臉蛋:「你這是瘸著腿呢就想著如何對付本將軍嗎?」
「我既是嫁了,當然不能吃虧。你當我好欺負呢?我可不是受了委屈眼淚往肚裡吞的,我一定要討回來。」
龍大再次哈哈大笑,摟著她道:「可惜啊,我真不能帶你回京城。」
安若晨瞪他。
龍大道:「我自己也回不去。」
安若晨繼續瞪他。
「我還得繼續駐守邊境,我答應過你,我在哪兒,便讓你在哪兒。」他低頭親親她的臉蛋。「你差點嚇死我了。」
安若晨道:「我自己也嚇死了。」
「下回危急時刻,你喊句將軍我愛你也好呀。你想想,若是遺言是‘我會水’……」龍大摟過她,親親她額角,「說起來,你是否說過你對我的心意?我怎地沒印象?」
安若晨抿著嘴笑。
笑得這般好看,龍大忍不住低頭吻上她的唇。
「放開姑娘!」一個老婦衝了過來,手裡舉著鋤頭。
「大娘。」安若晨抬頭,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道:「這是我相公,他來接我了。」
要是不來,待她腿好了,她真要去告御狀的,可不是玩笑話。
龍大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眉毛挑得高高的。
安若晨哈哈大笑,龍大也笑起來。
救命恩人很迷惑啊,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龍大握緊了安若晨的手,握得緊緊的。「這是我相公」應該——也算情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