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令一齣,訊息送到。
但煙令並不是信,所以能傳達的資訊極有限。大蕭軍中,對煙令的意思是這般定的:一進二退三不動,四煙有詐要小心,五煙決別再不見。
戰時,距離太遠,旗令看不到,鼓聲聽不清,遇到突發狀況時,來不及送信或是無法送信,軍隊之間就會用煙令向其他隊伍確認自己的狀態。一股煙,表示意外不構成威脅,他們會繼續前進。兩股煙,表示他們沒辦法,得撤退。三股煙,原地待命不動。四股煙,情報有誤,大家小心。五股煙極少用到,那表示取勝無望,但他們會守戰至最後一人,那是死士之軍的死前諾言。讓其他兵隊瞭解戰情,為他們爭取撤退的時間。
龍大收到四股煙令訊息的時候,梁德浩也收到了。
「是何處?」
「石屏山。那山險峻,無山路可行,山下大道,盤繞山前,二里一崗,不可通行。山後是綿江。煙令自山頂飄起,定不是我們的人。」尹銘答。
龍大帳內。
「是晨晨。她與澤清定是想過來,被卡住了。」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要離開通城?情報有誤,什麼情報有誤?
龍大看向沙盤。翻過石屏山,穿過鐵蹄嶺,就是十里坡。要冒險翻山,就是非來不可。大道上的崗哨這般嚴嗎?連探子喬裝成百姓也過不來?所以他們需要放煙令。
究竟是什麼情報?龍大一時也想不到。他從馬永念那處已經拿到細作名單,又查到了尹銘大軍準備侵佔東凌的路線和戰策,可能在戰場上進行的伏擊和陷害他都做了預估,究竟是哪個地方有誤?
梁德浩這頭也在看沙盤,他想了半晌:「真妙啊,倒不像是在對付龍大一人了,得跟時間拼速度啊。慢一步就得前功盡棄了。」
「大人。」尹銘看著梁德浩,等著囑咐。
「鐵蹄嶺都安排好了吧?」
「是的。」
「那就提前動手吧。只是計劃得改改。」梁德浩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尹銘領命去了。
尹銘回到營中,帶著三個副將去了龍大的營帳:「將軍,接到了訊息,石屏山那邊的崗哨兵回來報,他們截獲了疑似東凌國的細作,對方見得行跡敗露,逃到了山上。有一隊兵追上了山去。我原是想待他們抓到人後押到營中再報予將軍,但剛剛見得山頂有煙令,四股煙,表示訊息有詐,需得小心。」
龍大未動聲色,問道:「依你看,是何訊息有詐?」
「我細問了崗哨兵當時情形,覺得那些細作敗露身份有些刻意,想來是故意要引開哨兵的注意,調虎離山,好讓真正重要的人物借亂通行。」尹銘道:「將軍,我於城中查到的線索正好都對應上了,他們綁著梁大人,在城中躲不久,先前沒找著機會出城,如今將軍和我都在十里坡,崔大人畢竟新官上任,未曾應付過這般複雜情形,那些細作定是趁機出了城,想將梁大人送到十里坡,綁於陣前要挾戰果。」
龍大沉著臉喝:「你既是知道崔大人無甚經驗,又查到了線索,為何不守在通城裡繼續追查,好將梁大人救出。」
尹銘伏身請罪:「末將知罪。之前的訊息探得不仔細,末將是想著趕緊回來先與將軍商議商議,未曾考慮周全。請將軍允我再去追查。對方既是闖過了石屏山,算算時候,這一日工夫,該是能到鐵蹄嶺,他們過不得我們的營哨,只能在鐵蹄嶺繞道過境,也許會走水路,我這就帶人沿路搜查,必將他們找出來。」
龍大久久不語。
尹銘高聲呼道:「將軍,請允我帶隊搜查,必要將梁大人救出。」
三名副將也跪地請命:「請將軍下令,允我等帶隊搜查,將梁大人救出。」
龍大沉思半晌,道:「人定是要救的。所以,先將那哨兵叫來,待我問個仔細,切莫有所疏漏了。然後我們再行商議搜查之事。」
這話沒什麼漏洞,尹銘趕緊把帳外候令的哨兵叫了進來。
哨兵報了自己的姓名職務,值守崗哨位置,然後細說當時情形。那時候人流頗多,排著隊過崗檢查。他注意到有兩個莊稼漢子運了一車飼料乾草,看起來頗重。他招手讓他們過來,想著先檢查他們,讓他們倆先過去。但這兩人不動。這時候正在接受檢查的兩個人,其中一個身上掉下一把匕首,匕首上刻著東凌文字。
哨兵看到,忙喝問。結果那些人竟動起手來,轉身就往山上方向跑。他們一行五人,拿出了隱藏的兵器,將哨兵打傷了。於是哨兵結隊追逐上去,現場一陣混亂,許多人尖叫跑散。待他回過神來,發現那輛馬車不見了。他當時也未在意,趕緊回來向尹將軍報信。
但石屏山上竟然傳來煙令,他這才聯想到那輛裝滿乾草的馬車。
龍大問:「後頭的崗哨可曾有訊息截到那輛可疑馬車。」
尹銘搖頭:「沒有。前頭崗哨查過了,後頭會不太在意。且在見到煙令之前,這頭也未在意那馬車,只關注那逃竄的五人了。他們既是有策略,定然想好了後頭過崗哨的辦法。算一算時候,一日時間追到山頂,一日時間也能繞路到鐵蹄嶺了。」
一副將擺出一張地圖,尹銘在地圖指著地勢分析,他建議即刻派兵包圍鐵蹄嶺,截山後水路,查嶺中洞窟,堵住到十里坡的必經之路,然後沿東路一直盤查到大道上。
想得仔細又周到,這也沒什麼漏洞。龍大道:「此時不宜大舉搜查,鐵蹄嶺地勢複雜,極易藏人,若他們察覺到了動靜,反而不好找了。再者,若是惹急了他們,傷了梁大人就不好了。」
尹銘問:「那將軍說,如何辦?」
「先行派人圍堵包抄,安靜的,悄悄的,待到了夜裡,潛伏進去。」
「暗夜裡可不好搜人。舉著火把太顯眼,這更容易讓他們察覺。」這樣不是多給了龍大一個晚上時間準備?
「所以先潛伏進去,莫要火把燈籠的。待天一亮,各處兵將一起搜查,他們措手不及,也無處可逃。」
龍大看著尹銘的眼睛,兩人的目光中都透著「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的眼神。
「好,那便以日出為訊號。」尹銘道:「這般也省得呼喝驚擾了他們。」
「可以。」龍大道:「梁大人安危事關重大,我親自領兵搜山。」
大家商議了一番,安排好了人手隊伍,定好行動細節,各自安排去了。
通城裡,崔浩緊張地等待著各方的訊息。但是哪一方都沒訊息。中蘭城那頭南秦皇帝怎麼樣了?沒人告訴他。石靈崖魯升在做什麼呢?沒人告訴他。前線東凌戰事如何了?沒有訊息回來。安若晨到哪兒了呢,現在在做什麼?這個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崔浩告誡自己要耐心。他把所有的事從頭理了一遍,細細琢磨哪一方贏了自己該怎麼辦。甚至想過要不要狠一狠心將鄭恆殺了,這般若是梁德浩勝出歸來,就沒人告他的狀了。但終究是膽子小,又想不到什麼合理的藉口,沒敢動。
直到這日,一衙差飛奔來報:「大人,有聖旨,快接旨。」
崔浩嚇得趕緊整了整衣冠,飛快小跑了出去。
衙門堂廳裡,一位一身華服,氣宇軒昂的青年站在正中,身旁站了位公公模樣的人,手裡拿著錦黃聖旨。二人身邊兩排錦衣護衛,個個精神抖擻威風凜凜,身後還站著數位官員,神情肅穆,站姿裡都透著對這青年的敬畏。
一眾人身上難掩遠途趕路的風|塵僕僕,但威儀壓人。崔浩頓覺腿軟。
「來者可是崔浩?」那位公公尖著嗓子問。
「臣崔浩。」
那公公確認了身份,開始念旨了。崔浩認真聽著,生怕錯漏一個字。聽完了,明白了。三皇子殿下被封為沂王,代皇上親查邊境亂局。
「梁德浩與龍騰,這二人在何處?」沂王問。
崔浩趕緊做答。他知道,無論這二人在十里坡如何,沂王來了,勝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