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姚昆抿緊嘴不說話。龍大輕聲道:「說起來,大人你覺不覺得,錢世新此次奪取太守之位,與十七年前的情形頗有些相似。」

姚昆一震,瞪向龍大。

「同樣是太守最信任的屬下,臨危受命。同樣是太守遇險,不幸身亡。」

姚昆瞪大眼睛,臉色鐵青。

「當然了,也有完全不一樣的。十七年前太守遇刺,十七年後是太守行刺。十七年前的兇手認罪,十七年後的兇手還不知肯不肯認罪呢。不過奇怪的是,十七年前的兇手稱,自己的家人在戰亂裡全被南秦軍所殺,所以他對我大蕭明明取勝卻願議和極為不滿。他要殺死主張議和的太守以洩私怒。但原來,他還有一個兒子……」

姚昆一臉震驚,他扶著桌子,似有些站不住。

「那兇手既是極重視家人,為何要丟下年幼的孩子不顧,行刺太守大人。既是還有孩子,他為何聲稱全家已亡,他不願獨活……」

姚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龍大板著臉,冷冷道:「大人,其實我早已經查清一切。」

姚昆面色慘白,眼眶發紅,表情都僵住了。「我……我……」他艱難地開口,終於溼了眼眶,羞愧地無地自容低下了頭:「我當時也不知怎地,一時鬼迷心竅。錢裴說,他說……」

龍大沒說話,冷靜地等著他繼續。

姚昆哽咽道:「也怪不得他,是我利慾薰心,不怪別人,最後釀成悲劇,無法挽回。我,我……那日錢裴拿著張紙,上面畫著衙門到客棧的地圖,還有些筆記,是蒙太守赴宴的時間地點,在一個巷道口畫了圈。錢裴說,他書院的一個雜役自兩國議和後便不太對勁,對蒙太守和朝廷很是忿恨,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被人喝斥才閉了嘴。於是他便有些留心。那數日雜役總是外出,兩眼通紅,像是沒有休息。他去盤問,那雜役答得前言不對後語,慌忙走了,袖中無意中落下這紙,錢裴看了,覺得那人計劃行刺太守。」

原來如此,龍大懂了。

「我那時很是著急,想去向太守示警。錢裴卻問我,難道我對太守就沒有怨言嗎?我那時確是……確是心裡有怨的。」幾番出生入死,雖是為國,但也是為在太守面前表現。太守卻對他說莫要對他女兒存妄想。他借戰事休妻,對蒙佳月的那些關懷,對仕途的野心,似乎都被太守看穿,看穿便罷,還看他不起。他豁出命去,得不到肯定,他想日後論功行賞,他大概能得不少賞賜嘉獎,但他永遠不會被太守真心讚賞。不被真心讚賞,是不會步步高昇的。而太守會將蒙佳月許配別人,與蒙佳月編排他的各種不是揭穿他的齷齪……

於是那時候姚昆猶豫了。一猶豫,錯過時機。他有兩日的機會向蒙雲山說這事,有兩日機會緝捕兇嫌,雖錢裴說那人自那日被他問話後便無蹤跡,但這珍貴的兩日,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生死——蒙雲山的生死。

而他就這麼混帳地這讓兩日過去了。待他悔恨,狂奔向那巷道,趕到那兒卻只看到蒙雲山倒在血泊之中。轎伕說,有位百姓喊冤,大人便下了轎。聽那人說話時,毫無防備被連刺三刀。那人刺完便跑,衙差們已去追了。

毫無防備——這四個字讓姚昆也像被刺了三刀,鮮血淋淋,再無法癒合。但就算有傷,他還是得償所願了。錢裴恭喜他,幫他打點了關係,加上他實實在在立過好幾次大功,他是蒙雲山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是太守女兒蒙佳月最依賴倚重的人,他有人脈,有功勞,有聲望——於是他成為了太守。

成了太守,娶了嬌|妻,生了兒子。心中也有了一生抹不掉的悔恨。

姚昆沒臉細說,但對龍大而言,隻言片語已經足夠。

「那張紙還在錢裴那兒,是嗎?」

「應該是。」

「因為你的那些齷齪私心,所以你也未有仔細追究那雜役所說的行刺目的是否屬實,之後你知道他居然還有個兒子,便讓錢裴送走,給了錢銀,讓人撫養他長大,莫再生事,是嗎?」

「他兒子知道父親刺殺了太守,這身世說出來於他並無好處,自然也不會生事。」姚昆盯著地板,想起自己遠遠看過那個年輕人,長得與他父親頗像。改了姓名,笑起來憨憨的。

姚昆不再說話,龍大也沉默,帳子裡頭靜悄悄的。

過了好一會,龍大問道:「你現在冷靜了嗎?」

姚昆緩過神來,抬頭看他:「將軍,我不會被錢氏父子威脅的,從前犯過的錯,我不會再犯了。你讓我回中蘭城吧,我必須得與他們做個了斷。」

龍大點點頭:「好,我派人送你回中蘭。但你要去的地方,是紫雲樓。你作為刺殺白大人的兇嫌,在案子未破之前,要被我軍方監管。押於紫雲樓內,未經允許,不得見外人。你與錢世新,不得見面,以防串供。」

姚昆愣了愣,不明白龍大的意思。

龍大繼續道:「至於令公子失蹤一案,既是錢大人保證儘快破案,我會讓蔣將軍督促,十日內若是案子不破,錢大人擔責,亦表示他無能力暫代太守之職,蔣將軍會接管。錢大人可回他的福安縣去。」

姚昆更愣。好你個龍騰,你是藉機要鬥垮錢世新是嗎?拿他兒子的命嗎?錢世新既是無法與他協商,又被逼迫,到時將他兒子殺害,交出幾個替死鬼說是破了案,那如何是好!

「龍將軍!」姚昆大喝。這個他絕對不能依從。

「姚大人。」龍大聲音沒有姚昆的大,但冷冷的,很有壓迫感。「你這麼大一個把柄,說得再好聽,再有決心,我也信不過你。你給我聽清楚,從現在開始,我囑咐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我說過了,如今這形勢,每一步都是計算,小心翼翼。錢世新是如此,我也得如此。他是別人的棋子,我也需要棋子。而你正好用。你好好助我一臂之力,我便盡全力保你全家安危。你如今除了我,也再無別人可依靠。但我醜話說前頭,若你擅自主張,違揹我的意思,被錢世新所左右,破壞了我的計劃,那我就把你這些齷齪勾當與你夫人孩子細細說明。你娶你夫人是為了太守之位,是為了內疚彌補,是為了製造正人君子的假象。你對她並無半分感情,這二十年全都是虛情假意,矇騙於她。」

「胡說八道!」姚昆激動地跳了起來。

龍大冷靜地道:「也許事實確是不全中,但我不在乎真相究竟有多少是對的,而且我還有人證。姚大人,你說,你夫人會相信多少?」

姚昆瞪著龍大。

「與其讓你受錢世新脅迫,不如我來。」龍大平板板地道:「姚大人,我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姚昆當然聽明白了,他震驚,龍騰比起錢世新,更邪惡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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