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世新忙著給白英安排後事,為各官員佈置防務,各崗職安排等等,轉眼天已大亮,吃了早飯,有衙差來報,說是獄中的錢裴又吵著要見大人了。
錢世新這會沒工夫理會父親,讓衙差不必理他。衙差道:「錢裴也知大人會是這話,他說只消轉告一句便好,他說侯宇大人生前對他頗多照顧,他聞得侯大人死訊很是遺憾,讓大人別忘了好好給侯大人辦喪事。」
錢世新愣了愣,揮手讓那衙差下去了。
錢世新處理了些公務,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去大牢看看。
錢裴見得兒子來,很是高興。他笑道:「聽說你當上了太守。」
「還不是。只是暫行太守之職。」
「那便是了。當初姚昆也是這般,之後便受了皇上的御旨,成了太守。」
錢世新皺了皺眉,不喜歡父親話裡的意有所指。「你想見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倒也不是。只是我為人父親,自然會惦記著兒子的狀況。衙門裡頭出了大事,我猜你需要幫助。」
錢世新冷笑道:「父子之情什麼的,從你嘴裡說出來就像個笑話。」
錢裴正經嚴肅:「這不好笑。」
錢世新也嚴肅:「確實不好笑。」他轉身欲走,卻聽得錢裴在他身後喚他名字,還問他:「你喜歡鈴鐺嗎?」
錢世新一僵,停下了腳步。
安若晨與姚昆又繞過了一座山,他們不敢走大道,不敢進村子,不敢找驛站和飯館,沒有時間也不敢打野味捉魚,在山裡找到些果子,澀得很,但兩人還是吃下去了。
安若晨一路走一路說:「太好吃了,我好飽,好飽。」
姚昆聽得苦笑,這般自己騙自己真會有效果嗎?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現在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天黑之前肯定是到不了石靈崖兵營關卡了。馬兒已經跑不動了,人也精疲力盡,他心裡是有些沮喪的,他覺得不會成功,他們該是到不了。
正待叫住安若晨商量商量對策,他騎的馬兒忽地嘶了一聲,腿一軟,將他摔了下來,忽哧忽哧地喘著氣。姚昆嘆氣,看吧,真的得停下來商議商議才行了。前面的安若晨回身看,姚昆從地上爬起來衝她招招手,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安若晨一臉驚恐大叫:「大人!」
姚昆心知不妙,就聽得刷的一聲,一支箭從他耳邊擦過,他連滾帶爬的躲開,安若晨已經催馬朝他奔來。一個聲音大叫著:「那女的留活口,莫傷到她。」
數支箭又射過來,兩支射在了姚昆的馬上,一支射在了安若晨的馬上,還有兩支射向姚昆。姚昆與安若晨碰頭,那兩支箭被安若晨的馬兒擋住了。馬兒嘶叫著倒地,安若晨摔倒在地上。
顧不得喊痛,安若晨強撐著摔到的腿站起來撲向姚昆:「大人!」
她一把將姚昆撲倒在地,兩支箭再從二人身邊飛過,又一個聲音大叫著:「莫傷那女的,留活口。」
這個聲音安若晨和姚昆都認得,是盧正。
他們轉頭四望,一群官兵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正在將他們包圍,林子離他們二人還有些距離,但話說回來,就算離得近,依現在這般被團團圍住的狀況,他們也逃不進去了。
安若晨往姚昆面前一站,張開雙臂對盧正喊道:「莫傷他,我中了毒,只有他有解藥。他說見到了將軍才會給我。不然不出三日,我必死無疑。」
所有人一愣,弓箭手搭好的弓停住了,盧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這是在諷刺他還是唬他呢!
「姑娘,這般耍人有意思?」他冷笑。
只這一來一往兩句話時間,姚昆已經拔出了劍看好了方向,他拉著安若晨後退,背靠在一棵樹上,把劍架在了安若晨脖子上,然後大聲喝:「都別過來,也別亂放箭,我若傷到了,劍就拿不穩了。」
盧正的臉色這下黑了。很好,這招比毒|藥強,很有安若晨的作派。
安若晨冷冷地看著他:「你呢,那般耍人有意思?」
盧正道:「我可沒騙你,你二妹確是中了毒。」
「是嗎?多久會毒發?」
「我最後一次給她‘解藥’的一個月內,算算日子,她該是沒機會活著上花轎了。」
「所以你是用最後一次‘解藥’的機會下的毒?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毒。」
「自然是有的。你不用套我的話,我未曾說謊,你可以不信,但她毒發之時,你便會知道了。她不會馬上死,先是咳嗽頭痛,以為是普通風寒,接著大夫會給她開治風寒的藥,她越吃,狀況便會越嚴重。直到她死。所以,我是不是說謊,你自然有機會知道的。但我猜你不希望真的親眼驗證。我有解藥,你跟我走,你和你二妹的性命都可保住。」
「沒看我被劫持了嗎?如何跟你走?」安若晨淡淡地說。
「莫與我說笑話。」盧正道。
「誰人與你笑話。」姚昆大聲喝道:「誰亂動一下,我的劍可沒長眼睛。我若死了,她也別想活。」
「你聽到了。」安若晨道,「不如我們商量一下如何解決這事。」
盧正看了看形勢,他不信姚昆真敢傷安若晨,但他覺得安若晨自己敢。姚昆背後的樹算不上粗壯,未能擋住他全部後背,他側身有空檔,他的頭部也是可擊中的部位。弓箭手是最適合解決眼下狀況的選擇,但若是後背和側面射中,姚昆未能控制他的劍,恐怕安若晨脖子真得挨一下。
看來得與他們耗上了一段時間,等他們鬆懈了疲倦了撐不住了,若能聽話最好,若不聽話,弓箭手一箭射穿姚昆的腦袋,而他們趕上去撥開劍,一拳將安若晨擊倒在地,很容易便能將她制住。
「我要去商量一下。」盧正道。然後他往後退。為首的官兵也跟著他退開,而其他人則上前一步,將姚昆和安若晨圍得更緊。
盧正與官兵首領說了打算,囑咐好他們的分工,找最好的弓箭手站好位,尋好姚昆的空檔,重點在他的頭。他會負責與安若晨談判,分散他們的注意力。這兩人很累了,撐不了多久。
這邊安若晨看不到盧正,她掃視了一圈包圍他們的人,與姚昆道:「他定是與人商議如何拿下我們了。」
姚昆苦笑:「那確是遲早的事。」
「最起碼現在我們還活著。」
姚昆再苦笑,勸道:「姑娘,若你被擒,莫急著求死。他們雖會用你要挾將軍,但龍將軍機智過人,是個有謀略的武將,他不會甘願聽從他們擺佈的,他會將你救出來。」
安若晨沒說話。她腦子裡是龍大的笑容,真想見見他啊。她想像不到這些人會要挾他什麼,但盧正能在軍中潛伏這許久,能獲得信任,證明這幕後之人是有手腕且蓄謀已久的。她真怕自己害了將軍。可她想見他,真的很想見。
不一會,盧正回來了。包圍安若晨和姚昆的官兵們互相悄聲傳遞了資訊,移動了一下位置。安若晨看著他們的行動,心裡很警惕。
盧正看著她的表情,道:「姑娘,你該知道,今日|你定是走不了的。」
「當然了,我不走,我累了,我要騎馬。若是有馬車就更好了。」安若晨胡扯西拉。
盧正抿了抿嘴,按捺住脾氣,道:「若是姑娘願意跟我走,馬車我可以安排。」
「想讓我去哪兒呢?」
「自然是個安全的地方。」
「你們會向將軍要求什麼呢?」
「能要求什麼呢?」盧正很機警地反問,然後道:「我們只是幫將軍保護好姑娘,教他能安心打仗。」
安若晨道:「將軍定會感動的。你知道,我總願意把自己在將軍心裡的地位想得特別高,想像著自己對他特別重要,可是男人啊,我娘說,男人都是薄倖的。盧大哥,你說,我對將軍真的這麼重要嗎?」
盧正簡直要寫一個「服」字給安若晨,這反問得,他真的差點要思考一下她到底對龍大多有價值,是否真是一個好籌碼,若換了別人,大概真的會被她唬住。確實啊,龍大將軍呢,領過十萬兵將的大仗,連滅三城不帶落淚眨眼,從來沒鬧過什麼女色豔聞,區區一個商賈之女罷了,真的這麼重要?
「姑娘,我在你身邊護衛,很久了。」盧正忍不住提醒她。他不是別人,他是她的護衛。先別說龍大對安若晨的情不自禁他看在眼裡,就是安若晨對付別人的這些小手段他也看在眼裡。她是狡猾的,會演戲,一肚子主意,她的話不可信,不能聽,不要理。這般處置便對了。
安若晨自然明白他這話裡是什麼意思,她微笑:「我記得呢,你曾經是我的護衛。我真感動,你教導了我如此重要的學問,讓我長了見識,這可是旁的護衛做不到的。」
盧正臉抽了一抽,她這又是諷刺他了嗎?
盧正注意到姚昆聽他們說話聽得,手上的劍鬆了鬆。盧正的手背在身後,悄悄打了個手勢,提醒弓箭手注意。
安若晨這時候問:「殺了太守大人你能領賞嗎?」
這話提醒了姚昆,他復又集中了精神,把劍再架穩了。
盧正不說話。
「把我抓回去,你能領賞嗎?」
盧正還是不說話。
「盧大哥,我很好奇,你們做這些,能得到什麼呢?」
盧正反問:「我也好奇,你拖延這時間,又能得到什麼呢?」
「我在等將軍。」安若晨答。「你知道的。」
「我知道將軍不可能來。那信鴿死了,方管事派出的人死了。春曉從紫雲樓派出的兩名個役也被追回了。傳令兵的訊息也回去了,也許將軍這會兒正聽傳令兵報事呢。」
「另一個傳令兵嗎?將軍會疑惑原來那個呢。」
「不會。傳令兵路途勞累,回程是另一人報信是很正常的安排。」盧正鎮定地看著安若晨:「所以將軍不會來,等他得到中蘭城出大變故的訊息時,姑娘已經在安全的地方睡大覺了。」
安若晨不說話。
盧正等著她,等了許久,她還是不說話。
最後是盧正沒忍住,他看了看姚昆,再看看安若晨:「無論耗多久,結果都是一樣的。我不想傷了你,姑娘。姚大人氣數已盡,你幫他什麼好處都得不到。他甚至會拖累將軍。他謀反,他傷了白大人,將軍不可能護他。將軍護著他,將軍也會背上謀反的罪名。姑娘希望這樣?姑娘想害了將軍?」
姚昆聽得心裡恨極,好你個盧正,竟然這般狡猾,竟挑安若晨最在意的軟肋說事。
安若晨還是不說話,她看著盧正,眼神里一絲軟化猶豫的意思都沒有。
盧正只得又道:「你們沒了體力,根本撐不了多久。我如今也是怕姚大人誤傷了姑娘才沒有動手。但過了一會,只怕姚大人會累得劍都拿不動了,到那時,結果還不是一樣?不如現在便痛痛快快的,大人與姑娘都不必受累。」
「我樂意受這累,我樂意耗著。」安若晨開口,「此時,此刻,我仍活著。」她鼓勵著自己,也鼓勵姚昆。「盧大哥,我的事你既是清楚,你想想,我哪一次放棄過?哪一次不是撐到最後?」
「何必?」盧正語氣譏諷。「結果已定,又何必嘴硬。」
安若晨咬咬牙,她確是嘴硬,但她不能放棄,絕不放棄。「從前,我也以為是死定了。但我沒放棄,我拼到最後一刻,然後我見到了將軍……」
盧正大聲喝斷她,這女人是瘋魔了嗎!「沒有將軍!不會有人來救你們!」
「們」字剛出口,就聽得「嗖」的一聲響空聲響,一個弓箭手「啊」的一聲慘叫從藏身的樹上摔了下來。
盧正大驚失色,只這一剎那,身後左側的林中忽地冒出一隊騎兵,竟然如此悄無聲息,他們的注意力全在安若晨身上,竟是未曾注意到周圍。也定是這隊騎兵先打探好了情況,悄聲掩了過來。
所有的事只一剎那間便發生了。
樹上的弓箭手慘叫倒地,更多的箭射來,盧正身邊數人均中箭倒地。大家反應過來,揮舞刀劍撥擋。衛兵首領大聲叫喊:「放箭!退後!」
但盧正知道,來不及了。
因為竟然沒有箭是射向他的,對方要留他一命。而他沒有聽到有人叫喊指令,騎兵隊居然能如此安靜便將他們包圍,這麼訓練有素,他所知只有一個人能辦到。
一匹戰馬如箭般衝了過來,從盧正頭上躍了過去,馬上之人長刀一揮,一刀砍掉了衛兵首領的腦袋。他回身,反身一刀,刀尖挑起一個弓箭手,將他拋向安若晨的方向,正好撞開一名欲趁亂砍向姚昆和安若晨的衛兵。馬兒與他配合得當,轉身一腳,後蹄踹飛一名衝上來的衛兵,然後撒開蹄衝向安若晨。
盧正轉身便跑,絲毫不敢戀戰,他根本不用仔細看那人是誰,那人也未將他看在眼裡。
龍騰,龍大,龍將軍。
「我在等將軍。」他想著安若晨的話。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安若晨的心裡也在狂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她瞪大了眼睛,仔細看著那個戰馬上的高大男人。
「從前,我也以為是死定了。但我沒放棄,我拼到最後一刻,然後我見到了將軍……」
她的眼眶發熱。「如今這一次,也是一樣的。」
姚昆嚇得顧不上週圍還很兇險,趕緊把劍一丟,大叫:「我沒有要殺安姑娘的意思。」
龍大沒理會他。他駕著馬,圍著安若晨在跑,他的大刀揮舞,他的眼神凌厲,如風的馬蹄聲聲,步伐輕快穩健,有如舞蹈。龍大砍倒一個又一個圍攻安若晨的衛兵。衛兵們往後退,再往後退,他們發現退無可退,騎兵隊已經將他們包圍。衛兵們趕緊丟下了武器,跪下,雙掌抱頭。
盧正沒跑出多遠,還未能上馬,兩把大刀便已架到他脖子。另兩個騎兵跳下馬來,將盧正綁上。
龍大騎著馬圍著安若晨轉著圈,一圈,又一圈,直到所有衛兵都跪下了,直到每一處都確定安全了。
安若晨看著他,想起她學騎馬的那會,龍大也似這般,在她身邊轉著,還問她「你學會了嗎」。
「將軍。」
龍大御馬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她仰頭,也看著他。
她的眼眶發熱,她想哭,但她不能哭,多久沒見將軍了,好不容易見到,該是歡喜興奮的,怎能落淚!
龍大向她伸出了手。
安若晨看著他的手掌,眼淚還是劃過了臉頰。她鄭重地,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他緊緊握住,有點嚴肅。
然後她看到他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緊接著一股力道將她往上拉,她絲毫不抵抗,任他彎下腰來,一拉一握,摟著了她的腰將她攬上馬去。
她把頭埋在他懷裡,藏住眼淚。
「將軍。」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