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段氏又笑道:「老爺放心,我未曾對大少爺下手,我真的膽小。但我藏著的藥包,真的被貪嘴的芳兒翻到了,她嚇到了。她說怎麼這東西還在。我便告訴她,這表示娘不會害別人。她聽了,這才放下心來。至少我以為,她放下心來。」

安之甫的心怦怦跳,這教人如何放心?

「直到今日,我想啊想,也許我錯了。她怕我,她定是覺得我是個心腸歹毒的孃親。也許她以為夫人是被我害死的。所以她跟她大姐親近,她想對她大姐好,為我贖罪。她相信安若晨那賤|人,比相信我更多。也難怪,老爺要將她嫁給錢裴,我沒護著她,而安若晨卻哄騙她要救她,她自然就信了。如若當初我膽子大些,我拼命求老爺,拼死抵抗這事,老爺你說,芳兒會不會就沒事了?」

安之甫皺緊眉頭:「我讓他們備馬車,你現在就走!」

段氏笑了起來,柔聲道:「好啊,我現在就走。老爺,你也快走了。」

安之甫看著她的笑容,汗毛都豎了起來,他開始心慌,覺得頭更暈了,他厲聲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段氏還在笑,她看著安之甫,細聲細氣地說:「我已經做了。我從前不敢做的事,如今敢做了。你道我為何敢了?因為我後悔了,我如果早些有這膽子就好了。那般我便不會失去女兒,不會人人都來問我--你敢不敢豁出去保護你的女兒。我每次聽到這類話,都覺得她們瘋了,怎麼保護得了,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我有什麼本事保護女兒。但是如今,我忽然悟了。反正,不就是一死嗎?起碼我留給女兒的印象,是我疼她愛她護著她,而不是我冷漠無情置她於不顧。老爺,我也不想的。我錯了一回,我想彌補。我覺得只要我耐心等,一定能等到女兒的。但是你為什麼不給我機會?我沒了女兒,什麼都沒了。原來不是她們瘋了,是我瘋了。」

安之甫直冒冷汗,噌噌後退了兩步。她在說什麼,他完全聽不懂。

段氏沒看他面情,只自顧自地道:「我真傻,是不是?有何不敢的?只有我這般苦,只有我女兒這般慘。其他人都好好的,憑什麼?她們憑什麼過得比我們好。她們都沒我生得美,她們的兒子都做些造孽的事,她們的女兒都是賤|人!只我的芳兒是好的,她既貌美,又乖巧,她該嫁個好人家,她該得夫君疼愛,該得公婆歡喜,日後子孫滿堂,安樂一生。芳兒這般好,她該得到這些。她很聰明,真的很聰明。她也勇敢,不然她怎麼敢逃,她真的勇敢。比我勇敢多了,比我勇敢多了……」

段氏說到後頭,已是喃喃自語,似乎神志飄到了遠方。

安之甫瞪著她,再按捺不住,欲轉身出門喚人。可剛一動,卻似戳著了段氏的神經。她猛地跳了起來,揚手便狠狠給了安之甫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極響亮。把安之甫整個人打懵了。

段氏打完一巴掌,又撲上來,安之甫一愣之下竟被她撲撞到地上。嘩啦一聲響,撞翻了一把椅子,二人「咚」的一下撲倒在地。

安之甫吃痛,一下子從那記耳光的震驚中醒了過來。隨即湧上心頭的,是憤怒。

段氏一記巴掌一個撲倒動作飛速連貫,一氣呵成。她撞倒安之甫後便騎他身上,左右開弓毫無章法地亂打。安之甫抬手臂阻擋,揮拳反擊。

段氏大叫大嚷:「你這殺千刀的王八蛋!你休想將我送走!錢裴想用我引芳兒出來,他還在打芳兒的主意,我不會再上當了!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死了,芳兒就安全了。你喝了那杯有毒的水,三五個時辰之後便會腸穿肚爛而亡。沒人救得了你,你活該!你該死!我要你死,要你死!我這般相信你,我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你!我為你生了個這般好的女兒!這般好的女兒!你就這樣對我們!」

段氏一邊打一邊捱打,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亂七八糟。

想當初,她是村子裡最美的姑娘,不止村子裡,周圍四鄉五里,誰不知道她美貌,上她家求親的人踏破門檻,她都不中意。她生得美,父母寵著她,日子也算不錯。親事上,家裡與她的意思一般,既是貌美,便要嫁個好的,為何要嫁個鄉下莊稼漢。然後她遇到了安之甫。

安之甫風度翩翩,極會說話,又有家財萬貫,兩人一來二往,便搭上了。段氏並不在意做妾,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村姑,進了大戶人家,做妾也是不錯的。反正,日子長著呢。只要她得了|寵|,往後還擔心什麼。

她真的是這般以為,她覺得她會是最得|寵|的那個。後來她明白了,那只是她以為。以為而已。

安之甫聽得那杯水裡竟是有毒,又驚又怒。極怒之下,一拳打在段氏的太陽穴上。段氏悶吭一聲,不再叫了。卻拿手去掐安之甫的脖子。安之甫氣得血直往腦子上湧。他來此之前,心裡還存著對她的一絲憐惜,他真的打算過一陣子就將她接回來,可她倒好,她倒好!

安之甫兩眼通紅,手上用勁。待他緩過神來時,發現段氏掐他脖子的手勁已經鬆了,再後來,段氏的手「啪」的一下,軟倒摔在了地上。

安之甫瞪著段氏。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嘴大張著,臉色發紫。那神情,如死屍厲鬼一般。

安之甫的心「怦怦怦」的亂跳。他這才發現自己騎在段氏身上,手正緊緊掐著她的脖子。他想鬆開,手卻未聽使喚。他瞪著段氏,而段氏也正瞪著他。只是那目光呆滯,再無神采。

安之甫明白過來了。他的手開始抖,越抖越厲害。他終於放開了段氏的脖子。嚇得往後一摔,倒在地上,連滾帶爬後退了好幾步。

他瞪著躺在地上的段氏,腦子裡一片空白。段氏一動不動,竟似死了一般。安之甫猛地一震,對了,她說她給他餵了毒,這瘋婦,竟給他餵了毒。

這般一想,安之甫覺得肚子疼了起來,他正待爬起來趕緊出去喚人找大夫,門卻猛地一下被推開了。

安之甫嚇得又跌回地上。

他瞪著來人,是錢世新留在他府裡的李先生。

安之甫如見到救人,大聲喊道:「李先生。」

李成一直在外面留意著屋內狀況,今夜務必要將段氏帶走,等了許久,聽著聲音動靜不太對,趕緊過來看。

進得屋來,只一眼,李成便明白怎麼回事了。

「李先生。」安之甫再叫一聲。

「安老爺莫慌,且莫聲張。」李成安撫道,走過去探了探段氏的頸脈和鼻息。

「四夫人去世了。」李成道。聲音裡既無驚訝,也無責怪,他甚至用了「去世」這個詞。這教安之甫安下心來。他這會兒也清醒多了,殺了人的後怕感覺慢慢湧了上來。「她,她,她要殺我,她給我下了毒。」

「是何毒?」李成過來將安之甫扶起,讓他坐到椅子上。翻了翻他的眼瞼,看了看他的舌|頭和指甲。「是何毒?」他又問了一次。

安之甫搖頭:「不知。她說是跟貨郎買的,先前是想對付我那已過世的夫人,後來又想對付我大兒子。如今,是下在了水裡,讓我喝了。」

「那毒水有何味道?」

「沒有。」安之甫認真回想了一下,確認:「沒有。」就是因為無色無味,他才一點也未察覺。

李成看了看桌上的杯子,「可是這個杯?」

「對,對。」

李成拿了起來,聞了聞。沒聞出什麼來。他左右看了看,看到段氏的頭上有根銀釵,便取了下來用釵子沾了沾杯裡剩餘的水,未見銀釵變色。

李成皺了皺眉,再問安之甫:「可有哪裡不適?」

李成的一連串動作讓安之甫有些安心,他想說自己頭疼胸悶,但又想起喝了酒,於是深呼吸幾口氣,再認真感覺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什麼特別的。」但他很快又道:「她方才說了,要四五個時辰之後便會腸穿肚爛而亡。」

李成冷靜道:「這世上奇毒不少,但尋常人能買到的毒,我倒是未曾聽說無聲無味,喝下去毫無感覺,且要四五個時辰才發作的。況且能從貨郎手裡輕易買到,那豈非殺人很是容易,衙門怕是都無法破案了。」

安之甫驚疑道:「難道她騙我。」

「也許是她被騙。」李成看了看現場情況,讓安之甫先回房去,切勿聲張,就當此事未發生過。他要去請示請示,看看這事如何處置。

安之甫忙提醒他:「我中了毒,我得趕緊找大夫。」

李成道:「這毒是假的。安老爺想想,找了大夫,如何解釋?安老爺剛才可是殺了人,不是小事。走漏了訊息,安老爺得入獄的。」

安之甫忙辯道:「她欲殺我,我自然就還手了。這也是意外。就算去到官府那,這也是說得通的。」

「是嗎?」李成問。「如今白大人主事,聽說他最是嚴苛,安老爺想試試他究竟會不會聽信這些辯解之詞嗎?」

安之甫頓時閉嘴。

李成道:「安老爺稍安勿躁,錢大人讓我們來,便是要護安老爺周全的。安老爺聽我的,切莫聲張。我去去便回。這事交給我們吧。」

錢世新臉色鐵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說一次。」

李成看了一眼陸波,硬著頭皮將事情又說了一遍。錢世新一拍桌子,喝道:「讓你們看好了看好了,這點事情都做不到?!」

李成支吾著:「是我疏忽了,以為那打鬥的聲響是段氏又鬧騰,鬧騰一會就該好了。但忽然一點動靜都沒了,我才覺得不對勁。進去一看,已經來不及。」

陸波湊到錢世新面前小聲道:「這會大家沒發現,我們將段氏運走,便說帶她去福安縣了,屠夫定然也不會察覺的。她以為段氏活著,在我們手上,事情就還能照計劃進行。」

錢世新怒道:「她不察覺,別人不察覺嗎?萬一有人發現段氏已死,而安府上下全都以為人是我帶走的,那她的死就會算到我頭上。」

陸波一噎,確是如此。那樣情況更糟。「大人恕罪,是我想得不周全。」

錢世新氣得頭頂冒煙,想到安之甫就怒:「那個蠢貨!」

陸波與李成皆不敢言語。錢世新瞪著他們,想了好一會,道:「事情還是得辦,計劃改一改。」他如此這般如此這般的交代了一番。陸波與李成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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