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薛敘然的轎子晃啊晃,朝著薛府進發。

薛敘然一臉忍耐,擠在轎子邊上。安若希偷眼看他,心情簡直跌宕起伏。他救了她,卻又一臉「本公子真倒霉」的樣。她想顯得端莊優雅點,可惜衣裳扯破了,頭髮也亂了,她小心摸了摸,這頭髮攏一攏是攏不回原形了,拆了重梳這會又沒機會。

罷了罷了。安若希在心裡長嘆三聲。就當自己已經死了吧。自我安慰在厭惡自己的意中人面前視死如歸也算一種境界。

安若希想通了,乾脆又發起呆來。不能再想薛公子,得想想現實。惡人被抓到了薛府,那能請他們幫忙報官嗎?可是報了官她的名節就沒了。

錢裴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讓人汙了她的身子,她日後再也沒法嫁人。屆時他再恩惠似的找他能控制的人家,把她當好處塞過去當妾。又或者他更狠毒些,兌現他當初威脅她的那些話。不止是讓她不能嫁人,他要讓她生不如死,這是對她不聽話忤逆他囑咐的下場。

安若希打了個寒顫,握了握拳,發現髮簪還捏在手裡。掌心的傷口在痛,臉上被掌摑的位置也還有些火|辣辣的疼,而她很害怕。這次躲過了,下次呢?錢裴不會放過她的。都等不到她回府去狡辯解釋,錢裴壓根就沒打算聽什麼解釋。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根本不在乎別人,不管道理、苦衷、理由,到他那兒這些全是放屁。

安若希又閉了閉眼,無妨無妨,大不了一死。臨死前,她沒違背自己的意願做壞事,她幫了姐姐,從前對姐姐的種種不好,就算扯平了吧。臨死前,她遇到了心儀的公子,雖然這位公子並不歡喜她,但卻救下了她。看,雖然她從前又刁蠻又壞心腸,但壞事落在她的身上,她受了教訓,心有悔改,老天爺也沒虧待她。

那就這般定了吧。她隨薛公子回府,若他們要報官,她便當證人。不不,她要勸他們報官,她要做證人。都打算死了,名節被毀算什麼,反正也嫁不成薛公子了,沒關係。

要報官,必須報官。她去擊鼓鳴冤,必須把錢裴整倒,不能再讓他欺負爹孃弟弟,家裡還有三妹呢,還有榮昆,他才八歲。雖然這個家裡頭大家相互並無真情實意,只講利,但她反正豁出去了,就為他們做些好事吧。

安若希認真想著,她去報官,太守大人肯定會包庇錢裴,所以她得要求錢大人也到場,畢竟這是他的父親。她也不要顏面了,便學四姨娘大喊大叫,惹得一眾百姓過來瞧熱鬧,然後她當眾自盡,以死明志。

這般總行了吧。搭上一條人命,太守大人和錢大人總不能不管吧。錢大人是好人,也許因她的死而內疚,就願意懲治親父。再者,巡察使大人要到了,她聽母親說了,錢裴希望在巡察使到之前將大姐抓住。這表示他怕巡察使。所以報了官就必須將事情鬧到最大,不然她回到家中,會被爹孃關起來,錢裴會把事情壓下去。她必須鬧得滿城相議,巡察使一進城,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錢裴謀害未來將軍夫人,還侮辱逼死了安家二姑娘。

想到這,安若希有些發愁,要怎麼死才好。撞死在衙門裡的柱子上?萬一沒撞死撞傻了呢。要不用匕首抹脖子,要是一刀下去沒抹斷,沒死成還痛呢。安若希想,要是有不疼的死法就好了,她怕疼呢。

安若希長嘆一聲。做個怕死又自私的好人當真是艱難啊。

不經意一轉頭,看到薛敘然正撇著眉頭在看她,那一臉嫌棄。安若希又要嘆氣了,做個被意中人嫌棄的好姑娘當真是艱難啊。轎伕大哥們,你們辛苦了,讓轎子走快些吧,不然她還未完成遺願便暴斃,死因還是很丟人的「被嫌棄死的」,那她可真是死不瞑目。

安若希把臉轉向一邊,對著轎子的另一面,繼續發呆想怎麼演繹出剛烈受害小姐的悲劇好告倒錢裴的計劃,這「面壁思過」狀一直維持到薛家。

薛府裡,薛老爺不在,薛夫人憂心忡忡焦急等待著。她收到安若希的信時便覺得很不對勁。明明那姑娘跟她大姐對這婚事毫無異議且暗地裡積極促成,怎麼會寫這樣的信來。

只有一個可能——這是安家讓她寫的。可是她與安家議親事已到最後一步,哪裡還有什麼安若晨阻礙破壞的擔憂,或真是害怕受阻,那好好的趕緊將事情定下,早日行了婚禮不就好了。為何簡單的事弄得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似要做什麼壞事一般。

薛夫人想不明白裡頭的用意,但覺得安家的心思重,真不是個值得相交的。難怪老爺對他家很不歡喜,安若晨也囑咐說這親事成了,莫要給安家一點好處。

薛夫人越想越覺得心裡不舒服,便將信拿給薛敘然看。這婚事兒子雖是應承了,但如今有古怪,自然得告訴他。不然萬一招了麻煩,她也是不願意的。

薛敘然看了信,笑了起來:「母親,這信裡信外的意思很明顯了。」

「是何意思?」

「安家人蠢得與豬一般的意思。」

「……」薛夫人擺臉給薛敘然看,「怎地說話如此粗俗。」

「好吧。」薛敘然聳聳肩,好好與母親分析這事。「你想啊,這事無論如何,當是長輩與長輩商議,怎地能輪到安二小姐自己拋頭露面來處置的。」

「確是如此。」

「信裡解釋了安大小姐與安二小姐能說上話,故而讓安二小姐出面。但既是能說上話,讓安二小姐私下去找安大小姐說說,這不就結了?把家醜亮在未來親家母未來婆婆的面前,豈不是沒臉沒皮。這般行事,反倒容易壞了親事。再者說,若是安夫人想與母親一起與安大小姐相談和解之事,那一起去那紫雲樓拜會,豈不是更顯誠意。」

薛夫人想想,「正是的。只是她也可以說是長輩豈有去拜會小輩的道理,約出來才好。總之,這信裡處處透著古怪。」

「不古怪,只是蠢笨又沒顏面罷了。不過有些人家沒臉沒皮慣了,便不覺自己這般是沒臉沒皮的。就如同蠢慣了便不覺得自己蠢了。」

「敘然。」薛夫人又得提醒兒子注意說話了。

薛敘然不以為然:「兒子說的是實話。」

薛夫人拿兒子沒辦法,想了想,嘆氣:「安二小姐明明知道大小姐促成這事,又怎會寫這樣的信來。定是她家裡讓她寫的,她總不能暴露了大小姐為她張羅這事的內情。」

「是嗎?」薛敘然眨眨眼睛,看著那信。「挺有趣的。」

薛夫人對這種「有趣」沒甚興趣,她憂愁焦心:「也許你從前說得對的,不該結這門親。安家確是沒甚好心腸。我瞧著那大姑娘挺正派,見了二姑娘又覺得乖巧聽話的模樣,不像傳言裡那般。原是想著,無論如何,嫁過來了,還不是由著我們薛家拿捏著媳婦。可如今看來,還未過門時,他家的花花腸子便繞起來了。今後真是進了門,怕是煩心事還多著呢。」

薛夫人心裡煩悶:「事情與你知道便好了。娘再想想法子,也許外郡真能找著別的合適姑娘。安家既是如此,這婚事便不結了。這信我不回,便當沒瞧見。安大姑娘那邊,我叫人給她送個信,讓她好生防範著。安家這般,想來是要對付她的。」

薛敘然垂下眼皮:「安家的意思,確是想借母親之手,將安大姑娘矇騙出來。他們自己不好接近,便打起母親的主意來了。」

薛夫人想到這個頗有些生氣,罷了罷了,這婚事不結也罷。

「母親,你給安家回信吧,便說很歡喜他們考慮好了不再猶豫定親之事,既是親家了,便按他家的要求,約安大姑娘出來。」

薛夫人有些愣:「這是為何?」

「我好奇。」

薛夫人垮臉,真說想「兒子啊,年輕人好奇心莫要太重。」

薛敘然又嘆氣道:「成天在家裡悶得慌,也沒什麼事可做,當真要悶出病來了。」

薛夫人當即改口道:「好,好。娘給安家回信。你打算如何?」

薛敘然如此這般如此這般地一交代,薛夫人又憂心了:「不告訴安大姑娘嗎?若她沒個防備,出了什麼事可如何是好?」

薛敘然老神在在:「有兒子在,她能出什麼事。」

薛夫人照辦了。

這日薛敘然赴約去了。薛夫人眼皮直跳,總有不祥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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