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的安若晨聽得周圍的叫嚷,突然明白了。來來去去叫得最大聲的只有幾個聲音,其他喧雜都是鬧不清楚怎麼回事的。這與她讓村民圍山用的招數一樣。
馬車被推得晃了起來。盧正領著衛兵在車前攔著擁上的人群,田慶在車旁趕人。而車後門這時卻猛地被人拉開了。
一個男人趁亂闖進了馬車,一把拽住了安若晨就往外拖。他手掌有力,動作敏捷,眼神犀利,一看就是練過武的。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電光石火之間,安若晨只能憑本能放聲尖叫:「有細作!抓細作!」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若她被拖入人群,怕是會迅速被掩掉蹤跡,田慶、盧正如何救她?
安若晨被拖到了車邊,她放聲大叫:「細作!這人是細作!抓細作!」一邊喊一邊乾脆在馬車邊上一踹,借力撲向那人,豎指戳他眼睛。
那人萬沒料到安若晨如此潑辣,眼睛一痛,慘叫一聲鬆了手。可另一人也撲了過來,朝著安若晨抓去。
安若晨欲再戳眼這招,這人卻有防備,一把握住安若晨手腕,反手一轉,將安若晨胳膊擰到身後,再一壓她肩膀,將她制住。安若晨曲膝後踢,踹向那人胯部。也不管踢到哪裡,反正一邊猛踹一邊大叫:「南秦細作抓人了,南秦細作抓人了!別放走他們!」
那人被踹中要害,「啊」的一聲慘叫,手勁一鬆,安若晨迅速轉身,再給他眼睛一戳。又有兩人撲來,安若晨戳完便退,朝著田慶的方向跑。「抓細作!」
周圍老百姓終於反應過來,這兩天城裡正熱議打仗呢,細作什麼的可比兇手嚴重,於是紛紛大叫:「有細作!」
田慶排開眾人趕到,一劍刺向抓住安若晨的兩名男子。那兩人扭身躲開。盧正也趕到。那幾人見再無機會,扭頭要跑。人群將他們攔住,那幾人足尖一點,幾個縱躍,跳到旁邊鋪子頂上,飛奔而逃。
盧正要追,田慶喊道:「小心調虎離山。」
車前頭,衛兵和車伕已將段氏抓住。段氏大喊大叫,車伕往她嘴裡塞了布,將她綁了。
安若晨喘了喘氣,理了理頭髮衣裝,走到車前檢視狀況。盧正和田慶小心護著她,警惕地看著四周。安若晨看著段氏,段氏看到她頓時又唔唔唔地掙扎,目光兇狠。
「你見著四妹了?」安若晨問她。
衛兵取下段氏嘴裡的布,她又破口大罵,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卻不答安若晨的問題。
安若晨皺眉頭,擺擺手讓衛兵再堵了她的嘴。周圍百姓見此情景,議論紛紛。有一村婦打扮的人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悄悄地退了出去,走遠了。未有人注意她的身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段氏這邊。
聽著大家的議論,安若晨也知道這動靜鬧得太大了些,還是得安撫善後才好。於是安若晨站到馬車上,對四周人群大聲道:「各位鄉親父老,如今邊境開戰,城中細作猖狂,他們欲奪我們大蕭家園,殺我們大蕭百姓。方才那四人利用瘋婦攔街,欲擾亂城中次序,製造危情。大家莫慌,仔細想想,可有人瞧清楚模樣了,若有線索,請速報官。下回若是再見到他們,也請速速報官。我們不上前線打仗,卻也能在城中守衛。細作必須剷除乾淨,中蘭城方有安寧。」
她聲音響亮,話說得清楚,又極有氣勢,眾人趕忙點頭應和。
安若晨再轉向段氏,大聲吩咐盧正、田慶:「將她抓回去報予太守大人,細細盤查。」轉身又吩咐了幾位衛兵,再對眾圍觀人群道:「事關重大,我們得報官處置。有誰人見到這婦人如何出現的?是否有同夥?方才那些劫人細作又有誰曾見過?還請大家幫忙,若有線索,請與我一道去衙門報官。」
衛兵們進入人群細打聽,還真打聽到了些。有人目睹段氏是有轎子送到那路口,一直藏在轎中未現身。待安若晨的馬車到了,段氏才拿著紅字白巾衝到路中間攔車。但等事情鬧起來,最後再看,卻又不見了那轎。
段氏被扭送至了衙門,安若晨帶著人證,擊鼓報官。
姚昆聽說是安若晨擊鼓,大感意外,待聽得緣由,見到段氏,又聽了一眾人證之言,靜默沉思。他讓衙差去將安之甫抓來,又將人證證詞記錄畫供,而後他帶著安若晨到了後堂。
安若晨未等坐下就迫不及待問:「大人,那唐軒一案,可有進展?我問過將軍了,有些事,我可以與唐軒對質,逼他供詞……」
姚昆緊鎖眉頭,打斷了安若晨的話:「安姑娘,是這般的,我把段氏那頭先放下,就是想先告訴你。」他說到這兒,卻又停下,似在琢磨該怎麼說。
安若晨頓然有了不詳預感,她坐下了,問:「大人想告訴我何事?」
姚昆道:「姑娘走後,我審訊唐軒無果,人證方面也無進展。去雲河縣取證需要時日,我恐耽誤軍情。於是我想了個辦法,假意將唐軒放了,讓人暗地跟蹤於他,看他會與何人接頭,希望由此找出線索,將他同夥抓到。」
安若晨心沉了下去,無故放人,傻子都知道有詐,怎會給他線索。安若晨問:「大人是以什麼理由釋放唐軒,唐軒服氣嗎?之前便說要去雲河縣核實其身份,如今還未核實,如何放人?」
姚昆似未聽到安若晨的質疑,自顧自接著往下說:「唐軒出獄後就徑直回了福安縣,酉時左右出門,買了酒菜,獨自去了月光湖泛舟。可待船駛回時,只有船伕一人。船伕道,船到了湖中,唐軒讓他停船莫打擾,他便坐到船尾去了。而後聽著聲音似唐軒在喝酒吃肉,隱隱似有哭聲,聽不真切,而後安靜了許久,接著唐軒突然跳江了。」
安若晨吃驚得瞪大眼,猛地站了起來:「什麼!」
姚昆道:「安姑娘,唐軒死了。船伕下水救人,未救上,搖船上岸報了官。錢大人組織人去撈,第二日,也就是昨日,在湖中找到了屍體。我讓仵作驗屍了,確是溺亡。」
安若晨目瞪口呆。她想起了龍大的交代:若是太守大人放走了唐軒,就表示太守大人是細作或者被細作控制著,那你就離開中蘭。
安若晨眨眨眼,努力鎮定。可是現在太守大人既沒有關著唐軒繼續嚴審,也沒有「釋放」他。他是試圖在誘出線索時,讓唐軒意外身亡了。
安若晨搖搖頭,再搖搖頭。竟然一時也辨不清這裡頭的門道。究竟怎麼回事?難道唐軒不是解先生,而是一個小細作而已,所以可以隨便死一死是嗎?可如若這樣,誰又是閔公子之後的聯絡人?誰有權力決定唐軒的生死?
安若晨瞪著姚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相信他。假意釋放,誘敵之計,這聽起來合情合理,雖魯莽,但確實稱不上錯。可他們明明說得好好的,她走之前,他也沒與她說打算用這個計謀行事啊。就算突發其想,難道等不得幾日。
安若晨咬咬牙,她沒有資格,亦無立場譴責太守。人家貴為太守,而她不過是平民。就算今日她已嫁給將軍,官員家眷又憑什麼斥問太守行事。所以當夫人還真不如有個一官半職的強。
安若晨深吸一口氣,將煩躁和怒火壓下,問姚昆:「大人派人跟蹤,並沒有找出什麼線索,是嗎?」
「對。」姚昆點頭。
「唐軒是被滅口的,那船伕不可疑嗎?」
「我親自審了那船伕,他不會武。若唐軒是細作,定是會武的。船伕不會是他的對手。我再審了其他以湖謀生的相關人等,那船伕在湖邊掌船二十餘載,是本地人,為人老實,附近百姓皆認得他。我已派人日夜盯梢,看他有無可能與可疑人物接觸。但目前並無發現疑點。」
安若晨不說話。
姚昆又道:「如今有些市坊傳言,說唐軒是正經商賈,被汙罪名,關進牢獄,獄中受辱,心裡難平,被釋放後一時想不開,投湖自盡了。」
安若晨話都不想說了。製造傳言,引發坊間言論猜測從而影響事態,這些都是太常見的手段了。
「這些傳言,對你我皆是不利,對龍將軍也很不利。」姚昆道。
安若晨很努力才忍住冷笑,最重要的線索沒了,還要考慮民間傳言對自己利不利的小事嗎?將軍在前線開戰了,而平南郡卻還亂糟糟,安若晨覺得心情也很糟糕。
姚昆等了一會,見安若晨完全沒有要搭話的意思,於是話題轉回了今日這事上:「你四姨娘帶人劫你,這事蹊蹺。我會好好審審安家。我先前曾聽說,你四妹失蹤後,你四姨娘有些瘋顛。不知她去哪裡找的那些人。也許也是被別人利用了。」
安若晨還是不理他,姚昆無奈只得自己分析:「若是你四姨娘想為你四妹報仇討命,當命人直接刺殺於你。欲將你劫走,確實更像是細作所為。她一內宅婦人,是如何與這些人接觸的,需要細細查究。」
安若晨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了:「除了細作,還有一人有嫌疑。便是錢裴錢老爺。他想報復我,將我抓回去解恨,這是眾人皆知之事。大人要去查查錢裴嗎?」
「好。我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安若晨發現不對勁了,今日太守大人的態度有些不一般啊。她多疑的心再次蠢蠢欲動。
「如今前線開戰,我接到軍報,軍情還好,想來南秦還有顧忌。只是安姑娘與龍將軍關係密切,還是要多多小心,提防細作對你下手。若你為人質,龍將軍的仗便不好打了。」姚昆道:「姑娘平素少出門,若要出門,也多帶些人手。」
「大人放心。」安若晨故意道:「我不會因思慮過重壓力太大而自盡的。」
姚昆沒什麼表情。
安若晨又道:「若我自盡,定是他殺,還望大人莫要放棄追兇,定要還我公道。」
「我記住了。」姚昆回道:「若姑娘遭遇不幸,我定不會被表面矇蔽。」
「其他人的不幸,也望大人能如此想。」
姚昆點點頭。「我確是如此想的。同樣的,若我有不幸,也絕非意外,無論旁人如何說,望姑娘堅持追查。」
安若晨一愣,這是出的哪招?
姚昆若無其事,似方才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只道:「我要再去審你四姨娘一案了,姑娘可願一起?唐軒之死雖有遺憾,但有事發生,就是線索。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查下去。」
安若晨皺眉頭。若是演戲,這也演得太好了點。
江定山上的小屋旁,安若芳伸長脖子等著,看到靜緣師太回來了,歡喜地迎上去:「師太,城裡如何了?我可以回家了嗎?」
靜緣搖頭。
安若芳的笑臉斂起,小心問:「發生什麼事了?」
「你娘要殺你大姐,鬧到官府去了。」
安若芳吃驚地瞪大眼。
「再等等吧。」靜緣有些煩心,往屋裡去,一邊走一邊嘟囔:「這般有精神瞎鬧騰,就該丟到戰場去,殺殺敵就老實了。」
安若芳僵立那兒,滿心焦急,卻也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