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大赧然笑道:「那仗沒打起來,對方先撤了。回來後我爹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是馬兒不好。」
安若晨忍不住大笑起來。
龍大笑著看她。然後他端正了臉色說:「其實京城裡,許多官宦權貴家的子弟,早早便有訂親結親的,我十六七歲時,便有人家來說親,我爹說,這才多大年紀,未曾給國家立過功勞,何以成家。但上門來說親事的人家還是不少的。再加上我認識的許多人都結了親,我便覺得,這事不難。哪天得空了便娶上了。」
所以他現在究竟幾房妻妾了?安若晨倒真是從來沒想過將軍的這些事。現在他忽然提起來,她覺得心慌得厲害。一會他說起家中妻妾如何如何,她得說些讚美之詞吧。其實她這人挺會拍馬屁的,讚美之詞攢了不少,但現在怎麼腦子發懵,空白一片,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然後安若晨聽見自己問:「你馬兒騎不好,後來呢?」
她立時被將軍瞪了。
安若晨很心虛,這不是把將軍自己岔開的話題再幫他岔回去嘛。
龍大瞪她半天,居然還真接下去說了。「後來我爹說馬兒騎不好便是練得不夠,讓我練練去。坐在馬上練長刀,但得控制馬兒不許動。我被罰了三天。」
然後他繼續瞪安若晨:「還想問什麼?」
「那練好了嗎?」安若晨也不知該怎麼辦,硬著頭皮繼續問。
「你說呢?」這不廢話嘛。
安若晨縮了縮脖子:「那後來呢?」將軍想說娶妻容易就說唄。她也覺得嫁人不難呢,得空了便能嫁了,只是她一直為國效力,未抽出空來。哼。對,一會她也這般說。
「再後來?」龍大瞪她,「十四那年,我上了戰場殺敵,對陣東楚國。我以為我會怕,但其實腦子裡空空,對方副將喝馬持槍向我衝來,我一夾馬肚迎了過去,我覺得那必是我會砍倒的第一個人,我知道他的名字,我會記住他。但未殺到他眼前,一個小兵卻在旁邊衝我馬腹砍來,我根本沒有想,揮刀過去,一刀砍掉了他的腦袋……」
安若晨嚇得一縮。她正想著婚事呢,這邊說砍腦袋,果然一直沒抓著將軍說話的路數。
「害怕了?」龍大問她。
安若晨點點頭,又搖搖頭。
龍大撇眉頭,摸不清她是何意思。他道:「戰場上殺敵,就是這樣。數百數千人圍戰,若不一刀致命,儘快消滅對手,便是置自己於兇險。那日在賭坊,我也是情急之下……」
安若晨想起來了,龍大當時真的是一來就砍人腦袋。想到那個畫面,她又縮了縮脖子。
龍大看她這般便有些煩躁起來:「所以當時讓你先走,便是不想讓你看到血腥殺|戮,我並非殘暴之人,不想你往壞處去想。這才讓你上馬的,沒想到你這般廢物。」
怪她咯?安若晨很無辜。她叫道:「那最後我也確實啥也沒看到了,將軍也算達成所願。」
還犟嘴!龍大瞪她。
安若晨被瞪得委屈,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真是奇怪了,最近怎麼總是跟將軍說不到一塊兒了呢。從前議事,一向是默契愉悅的。
龍大忽然暴躁站起轉身,似乎是想走了。安若晨慌忙也跟著站起來,看著龍大寬厚的肩背,有些不知所措。
龍大站著沒有動,背對著她,安若晨也不知他在想什麼。他不走,她自然也不敢動。他真的很高大,她若走上兩步靠上去,大概只能到他肩膀……等等,什麼亂七八糟,她根本不可能湊過去往上靠,剛才一定只是目測高度而已。
正胡思亂想,龍大忽地轉過身來,安若晨心虛地嚇一跳,後退一步下意識說了一句:「我沒有。」
龍大也沒管她莫名其妙沒有什麼,只是道:「我方才的話沒有說完。」
「哦。」安若晨定了定神,忙道:「將軍請說。」
龍大道:「上陣之前,定好了對手,我以為我會記得我此生殺掉的第一個人的名字,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那個小兵姓名。那時候他根本不是我的目標,就這樣橫衝了出來。我以為我會第一個砍倒的那名副將,多年後我們還見過面,那時與東楚邦交,我們還一起舉杯對談。我以為能與爹爹並肩做戰數十年,但他在我十八歲的那年就去世了。我以為許多人都早早娶妻生子,我大概也不會例外。但其實很多事都不是以為的那樣。我以為成親是很簡單的,定好個姑娘,可以,行,好,成親吧。但其實當我真的遇到一個我想成親的姑娘時,我竟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她才好。」
安若晨低下頭,心裡很有些難過。將軍,我真的不想聽將軍你家夫人的事啊,你怎麼遇上的,怎麼定的親,怎麼告訴她的,我真的不想知道啊。
「不對。」龍大忽又忿忿地道:「我其實有告訴她的,只是總找不到好時機,但我告訴了,然後她總是打岔到天邊去。」
安若晨覺得這位夫人真不對,將軍說話你就好好聽,居然敢打岔。
「我說話你聽著嗎?」
「聽著呢聽著呢。」安若晨趕忙應聲。她可是盡職盡責的好管事,將軍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是有認真聽的。雖然她不喜歡聽,她也沒打岔。
聽著怎麼也不抬頭。龍大不滿地盯著安若晨的頭頂看。她的秀髮烏黑柔順,在月光下顯得潤澤誘|人,耳朵纖巧可愛,耳垂看著粉粉|嫩|嫩似乎很好捏,脖子曲線纖美,垂著腦袋時從他的角度能看到衣領下面似乎還有一道淺淺的粉色疤痕。那該是她父親打她留下的。
「她曾受過不少苦。」龍大一邊說一邊將手背在身後,手指有些癢,但現在不是妄動的時候。「我一開始對她並無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她聰慧勇敢,是個人才。」
「哦。」安若晨盯著鞋尖看,雖然不知為什麼,不過聽將軍誇他家夫人真是讓人難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