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桌邊站著的那人應了「是」。

解先生又道:「龍大對安若晨很特別,讓她做管事,從軍中調了人手專給她護衛,還親自教導指點她。暫時還不知道他有何用意。安若晨定會來這兒刺探,你得心裡有數,莫低估她。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定要仔細留心,她的一舉一動,全是龍大的囑咐。」

那人趕緊又應了。之後無事,那人退了下去,解先生獨自在雅間用餐。

解先生用完了飯,付好賬,從招福酒樓的正堂廳出去,掌櫃的與他打招呼,問他餐點是否滿意。他笑應告辭。出了酒樓又到了對面的茶行挑了些茶葉,與茶行老闆一起喝了茶聊了天,幾位熟客似乎也與他相識,數人一起說笑,還討論了些玉器古玩。最後解先生拿著茶葉出來,招了轎子,回府去了。自在輕鬆得一如中蘭城裡的任何一位普通人。

安若希對去找安若晨套近乎很是不情願,這日終下了決心找譚氏相談,欲推拒此事。

「娘,女兒這些天日日苦思與姐姐見面後該如何說,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好對策來。娘想想,從前女兒與她並不算親近。事實上,仔細一琢磨,她與家裡任何人都算不得親近,只與四妹好些。她走的時候是那般情景,為了退掉那婚事,竟與家裡也決裂了。我去示個好又能如何?她將我罵一頓趕出來,她是解了氣撒了怨,那下回呢?我總不能說上回姐姐將我罵了,我再來討個罵。再下下回呢?難不成我說這回我還想聽聽姐姐罵我?這般卑賤,她定會疑心,要想從她那處套訊息可是套不出什麼來。娘,我想過了,如今能讓大姐關心,能讓她願意一直見我,必須得有她關切的事,比如說四妹的行蹤。不如這般,我們再等等,等有了四妹的訊息,我就趕緊去與大姐報信,她定會見我,且還巴巴地求著我再找她。」

譚氏罵道:「你這腦子轉了半天只想到這個?你四妹是生是死都不曉得,哪來的訊息?官府那頭都找不到,我們還能怎麼找?要等到有芳兒的訊息才去見,那這輩子怕是也不用見了。這事得速辦。昨日錢老爺過來便是為了此事,他問你爹爹那賤人出來走動了,可有與咱家裡聯絡,問你爹爹如何打算。這意思可是清楚明白,錢老爺希望咱家穩住安若晨,如今這事只能你去辦。她要得意便讓她得意去,她罵你你便聽著,裝個可憐哭上一哭,便說她走後家裡大亂,你也無人可訴,只得找找她。畢竟姐妹一場,唯有她能懂你難處。也不必怕沒由頭說話,你便說咱家與錢府的婚事退得不光彩,錢老爺仍有意結親,你爹正與他商量呢,你害怕這婚事真談成,便得由你嫁,請她幫你想法子。」

安若希心一沉,事情總歸還是繞到這裡了嗎?

「你大姐便是為了抗這婚事才跑的,你這般說,她定然不會無動於衷,幫不幫你,這事她也會惦記在心裡頭。幸災樂禍也好,同情也罷,她必會好奇最後結果如何。這般你便能與她多見幾次面……」

「爹爹真會與錢老爺商議婚事嗎?」安若希打斷母親的話,問了。

譚氏摸著女兒的頭,微笑道:「哪能還真結親,之前鬧得還不夠嗎?就算議了這事,也是做做樣子,做給那賤人看的。正如你說的,不然拿什麼由頭與她說話。必得有事讓她勾心,她一心報復咱家,這事該是正中她下懷,你且與她這般說,聽聽她是如何應的,然後隨機應變,回來我們再商議對策。她越是沒安好心腸想看你的笑話,這事就越好辦了。要引她上勾,便容易得很。」

「可是……」安若希還待努力推辭,卻聽得屋外譚氏的大丫頭喝道:「宋嬤嬤!你在此處做甚?!」

譚氏聞言緊皺眉頭,起身往外去。安若希忙跟在其後。

待出了去,見著譚氏的大丫頭領著個小丫頭,將安若晨的老奶孃堵在屋外牆角。大丫頭見著了譚氏,叫道:「夫人,正想差人去稟告,我給夫人拿果子來,正遇著這老奴躲在夫人窗下偷聽呢,鬼鬼祟祟的,做賊的模樣。」

老奶孃平素不做虧心事,如今被逮了個正著,很是慌張,但仍嘴硬辯道:「我哪兒有偷聽,我是想來問問二夫人可有我家大姑娘的訊息,正巧路過這兒,便見著你了。」

譚氏的大丫頭跟著譚氏多年,早已學會主子的擺威,當下喝道:「你這老婦滿嘴胡言,全府上下誰人不知,老爺幾番吩咐在府裡不準探問討論猜測大姑娘之事,你們有膽子的,躲在院子裡哭哭便罷了,還敢來找夫人打聽訊息?唬弄誰呢?你明明就是貓在窗下偷聽,我瞧得清清楚楚的。做這般的齷齪事竟敢做到我們夫人的院裡來了,你好大的膽子!」

安若希看著驚慌失措的老奶孃,計上心來,忙道:「娘,上回我也曾在你院外見著宋嬤嬤鬼鬼祟祟,當時未多想,如今看來,她該是不止一次偷聽。方才我們所議之事肯定都被她聽到了,那些打算,她也定是知曉了。她定會告訴姐姐的。這些由頭不能再用,我去與姐姐說,她必是不能信的。爹爹與錢老爺也不必假裝議親了,不然到時弄得兩邊難看,將錢老爺又得罪了。這般吧,我們再從長計議,再想新辦法。」

譚氏盯著老奶孃看,女兒的話讓她越聽越氣。這老賤奴竟然敢!好你個安若晨,一邊在外頭擺威風讓他們安家丟盡顏面,一邊還敢在府裡安排內應內賊。真是好!若是不教訓回來,那賤人還道他們安家好欺負了!

「來人!」譚氏一聲怒喝,指著老奶孃罵道:「將這賤奴押起來,打她個二十杖。日後誰還敢偷聽主子說話,到處碎嘴,或是串通外人謀害主子家的,便是她這個下場!」

兩個僕役衝上前去將老奶孃按倒在地,老奶孃掙扎著大罵:「你才是賤人。我可不是你們這骯髒安府的奴才,我只認我家小姐和姑娘是主子,你們安府沒我的賣身契,我不是你們的奴才,我站在你們這兒都嫌地髒……」

「掌她的嘴!」譚氏怒喝。

僕役將老奶孃用力拉了起來,揚手啪|啪|啪狠狠連扇老奶孃幾記耳光,老奶孃的臉立時顯了紅腫,嘴角流血,眼角也被刮出血痕。僕役下手極重,老奶孃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腦袋嗡嗡作響,想再罵,一張嘴另一記耳光又扇了過來。

「將她拖下去,給我狠狠地打。」譚氏怒火沖天。

安若希瞪著眼前場景,嚇得臉色發白。自小她見過許多教訓打罵下人的場面,自己也曾動手掌摑丫頭,但她方才一腦子只想著如何擺脫與錢裴的婚事,如何不捲入與大姐的糾葛中,不料卻使得老奶孃受這一番痛揍。安若希第一反應便是糟糕,事情若是傳到了安若晨的耳裡,教她以為事情是自己乾的,轉而來對付自己,那她豈不是又多一個麻煩?

安若希僵立在那兒,看著老奶孃被拖了下去,不見了蹤影,只是怒罵與痛叫遠遠傳來,安若希心虛得厲害。她忙與譚氏道:「娘,莫將宋嬤嬤打壞了,教訓一番便好。她年紀大了,怕會受不住。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與姐姐說?」

譚氏怒道:「不收拾她,有些什麼風言風語傳到安若晨的耳裡,招了她的防心,只怕你連與她說話的機會都沒了。」想到這兒,她忙囑咐一旁的大丫環:「你去,盯著這事,將那老婦押到柴房去,不許大房那兒的人靠近,沒我的囑咐,誰也不許與那老婦說話,打完了,把她的嘴堵上。誰敢碎嘴多一句話,被我知曉了,都與她一般下場。」

大丫環得了令趕緊去了。譚氏讓安若希回房,好好想想怎麼與安若晨說話,她自己要去找安之甫,將事情稟了,讓安之甫拿主意發落。

安若希不敢多言,回到屋裡,心神不定,越想越是害怕。從前是小看了大姐,沒料到她能有如此手段,人人以為女兒家欲攀上高枝只能靠美色,做妻做妾討歡心,大姐卻是看穿了這些個都不管用,走了另一條路。如今她大搖大擺,狠狠打了他們安家的臉。她既是如此厲害,若知道今日老奶孃被她們這般打罵,會不會又恨上了一筆。而偏偏是她要被送去找教訓,被大姐辱罵,回來還得被爹爹孃親斥責辦事不力,最後還要被送到錢裴那兒換好處。

安若希越想心越冷。不行,她不能這樣,她不甘心。明明在安家女兒裡,她是最得勢最受|寵|的那個,她總以為日後她會是最風光的,能把其他姐妹都比下去,她們羨慕她,巴結她,討好她。可為什麼最後到頭來最苦最慘的卻是她?她不甘心,她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晚飯時,安之甫讓各房到堂廳一起用的飯,飯桌上的氣氛很不好。冷冷吃完,冷冷撤桌。最後是安之甫的訓話。訓的內容無非就是那些,各房務必管好下人,管好嘴|巴,從前說的規矩不是說著玩的,今日便有下人犯事,已經嚴懲,各房需引以為戒,若是哪房的下人犯了規矩,整個院子一起受罰。

二房譚氏等安之甫說完,附合著說了些管教之言,儼然一副主母模樣。三房薛氏忙應聲說老爺二姐說的都是,她院裡的下人都是規規矩矩的,她會更嚴厲的管教,絕不會出差錯。倒是大房那頭沒了主子管著,還得二姐多操些心。

譚氏聽得心裡惱火卻又發作不得。這般編排的意思是將大房那頭犯的錯也栽到她頭上,搭著老爺方才說完的整個院子一起受罰的話,倒是暗指她這二房整院子要跟著今日那賤奴一起受罰才是了?但她先前擺出主母架式,大房又確是沒了主子管教,她若不背了這責,方才擺的架式便是笑話了。

譚氏握了握拳,暗自嚥下這口氣。對安之甫道:「老爺,三妹說得有理,大房那頭沒人掌事確是不行,不如今後就交給我來處置吧。」強調了「今後」二字,特意將自己與之前老奶孃犯錯的事摘了乾淨。

安之甫哪聽得出這些婦人家話裡暗藏的勾心鬥角,一肚子火還沒撒完,譚氏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薛氏忙又說辛苦二姐操勞云云,心中頗有些得意。大房院子本就是安府裡最不討好的一撥,正室的地方,妾室哪裡好管。管得多了落人口舌,管得少了惹老爺不快。

從前但凡有點什麼差錯都是大姑娘安若晨的錯,如今安若晨已走,大房那地方就更是尷尬。老爺對哪房妾室均未扶正,也沒聽說有另娶的打算,大房那院子頗有些守著名分的意思。當初正室範心嫻也正是極在意名分的,老爺一日不發話,她們幾房妾室一日便無出頭之日。

譚氏平素強勢,裡裡外外均要佔著好處,時常擺出管教各房的架式,真當自己是主母似的,薛氏積怨已久,趁著今日將這燙手山芋塞進譚氏手裡。譚氏料理掉大房院子,安若晨定會記恨。誰知道日後會怎樣呢?反正如今她們幾房誰也扳不倒譚氏,便幫她樹樹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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