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昆當真沒好氣。那不是先朝嘛,也就出了那一位女將軍。且人家是將軍,能領兵打仗,那安若晨能跟人家比?反正他醜話說清楚了,到時擔責可莫找他。姚昆道:「將軍拿好主意便好。要知道,這軍中之事,屆時出了差錯,我就算想為將軍分擔,也是有心無力。」
龍大再微笑,那笑意溫暖,襯著臉龐更俊朗幾分,語氣也是溫柔:「太守大人替我憂心,龍某甚是感動。」
姚昆這才反應了過來龍大的態度變化,似是那一貫冰冷的偽裝在只剩下他們二人的屋裡倏地融化了。
姚昆愣了愣,神志一恍,差點以為自己被調|戲了。趕緊定了定神,又聽得龍大壓低聲音道:「大人,眼下狀況,你我是共乘一船的。南秦之危不解,平南郡斷難安穩。我雖是武將,卻也不願見戰事起。戰事一起,我手下兵將流血捨命,大人郡中子民不得安生,大人與我的日子又怎能好過?從前是毫無頭緒,只得與南秦硬碰硬,如今有了線索,豈能放過?若是能將細作擒獲,阻止戰事,那我便無需上戰場以命相搏,大人安穩守好平南郡,豈不是好?日後那朝堂之上,我也會報大人一功。只是如今事態,需得大人與我齊心,方能成事啊。」
龍大嗓音低醇,又句句說進姚昆心裡,姚昆越聽越覺得悅耳有理。兩人如此這般如此這般,竟很快商議妥當。
姚昆讓主薄江鴻青先安置好安之甫等人,再派人快馬去福安縣,將錢裴請過來。江鴻青細問究竟,姚昆道他要出面了結婚事,並教安若晨從安家脫籍,好入軍效力。
江鴻青忙悄聲提醒:「大人,先前咱們不是說好了,將這事讓龍將軍來辦。他要召人辦事,自然由他來處理身份合宜問題。這合情合理,他自然推拒不得。大人莫忘了,安之甫便罷了,錢裴那頭可不是好處置的。」
姚昆皺眉頭,頗不高興:「事情輕重緩急我不知道?你速去辦便是。」
江鴻青去了。姚昆靜坐屋中等待,等著等著,又有些後悔起來。先前是想得清楚明白,與龍大談了一番卻又改了主意,真有種糊里糊塗被拖入泥坑的感覺。但事到如今,已沒法再反口了。
龍大與謝剛、宗澤清在另一屋裡,也是一番囑咐安排,二人依命行事。
安之甫被領進衙門裡,惶惶不安,偷偷給江鴻青塞了些銀兩,問他究竟是何事。江鴻青不動聲色將銀子收入袖中,請了安之甫坐,正色道:「安老爺,這事呢,該算是件好事,但也確是有些麻煩。端看你是如何看了。」
安之甫忙道:「請大人明示。」
「你家大姑娘聰明機警,被龍將軍看中,擬將她收入麾下為國效力。這是天大的好事不是?但是呢,要跟著將軍辦事,今日這婚事便不能辦了。」
安之甫愣住,每個字都聽懂了,但是沒聽明白。他那個女兒,貪小便宜愚笨花痴有賊心沒賊膽的,成日哭哭啼啼招人厭煩,還能入軍為國效力?安之甫想了半天,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低聲問:「大人,你我相識多年,也是常來常往的,此處也無外人,有什麼話不妨與我直說了,是不是,將軍看上了小女……」
「瞎琢磨什麼!」江鴻青沒好氣,「你說說,你家大姑娘是羞花閉月還是傾城傾國?將軍哪裡人,京城來的!年紀輕輕官居二品,在我大蕭國裡還有第二個嗎?多少達官貴人想攀他這門親,多少人家想把姑娘往他懷裡塞,什麼樣的美人他沒見過?他的事,坊間傳了不少,你可曾聽說過半點他貪色好淫的閒話?他來這兒是做什麼的,抗敵打仗的!有那閒功夫被你家姑娘勾搭嗎?再者說,要能撩撥上龍將軍,輪到你家姑娘?」
安之甫啞口無言,半點反駁不得。
「你快莫多想,這事真是緊急軍務大事,關乎南秦,關乎叛國之事,旁的我不能與你多說,你只需知道,太守大人相當重視。你家大姑娘有用處,是好事。這婚事呢,大人也不會為難你,已去請了錢老爺來,大家當面講清楚。你且等等吧。」
江鴻青說完,丟下安之甫走了。安之甫心慌意亂,想來想去,仍是覺得此事與他那批南秦玉石有關,很是後悔當初怎地沒問清楚錢裴究竟是用何手段取出了那批貨。若真是什麼叛國大罪,他如何擔得起?
安之甫把安平喚了進來,問他事情辦得如何。安平道已派人快馬加鞭去與錢老爺報信了,該是能趕在官府的人馬前頭。錢老爺辦那事時該是心裡有數,有應對之策的。總之老爺要一口咬定不知發生過什麼便好。
安之甫吹鬍子瞪眼,他確是不知啊!
主僕二人在屋裡一番討論,未注意到屋外有人伏在窗外偷聽。
不一會,謝剛收到了訊息,龍大便也收到了訊息——安之甫的玉石生意有鬼,事情似是錢裴辦的。
這一|夜很快便要過去,天邊泛起藍光,天快亮了。
姚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越等越是焦急。江鴻青回來報:「錢老爺快到了,報信的先行快馬回來,說錢老爺的馬車在後頭呢。」
姚昆點點頭,問:「龍將軍那邊如何?」
「到安姑娘屋裡問過一次話,很快就出來了。沒什麼異常。而後便與謝大人、宗將軍一直在屋裡談事。我讓人以奉茶的名義進去了幾回聽了幾耳朵,都是在談捉細作的對策。」
「嗯嗯。」姚昆放下心來。特意讓龍大他們另行擇屋休息,就是想著他們要有什麼旁的心思,私下裡才會說。如今看來,該是沒什麼問題了。
又等了一會,錢裴到了。
錢裴大搖大擺地進得屋來,這裡雖是郡府衙門重地,面對的是太守大人,但他也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怒意。
「姚昆。」他直呼姚昆名字,問道:「這是鬧的什麼事?今日可是我的大好日子。」
姚昆皺起眉頭,按捺住心裡的不滿,將事情與他說了一遍。道為他說親的徐媒婆是細作,除她之外,城中還潛伏著其他人在為南秦刺探中蘭城的情報,安若晨不巧捲入了事件中,現在官府需要她協助軍方誘捕細作,是以婚事得取消。希望錢裴能以大局為重,向安家退親。這般對大家都簡單些。
錢裴黑著臉聽姚昆說完,冷哼道:「甭管是何理由,安若晨是我將過門的妻子,我三媒六聘禮數週全,你一堂堂太守,龍大堂堂護國大將軍,在她上花轎之前將人搶了去,還逼迫我退親,這還有王法嗎?這天底下,是你姚昆和他龍大說了便算數嗎?」
錢裴語氣蠻橫,姚昆的火氣也上來了。
「錢裴,這些事情原是軍機要事,不得與外人道,看在是你,我才親自與你解釋。辦法我都想過了,她如常嫁你,之後再施計誘敵等等,但仔細商量,確有不便。那些細作個個精明,她嫁入福安縣後如何施為,行事稍不合理便惹細作疑心,她有性命之憂,你難道日子能好過嗎?這也是為了你好。讓你尋個理由主動退親,一來確保你顏面無傷,二來也是為了後續行事安排順利,三來保你錢家安寧。這道理明明白白,你只有好處,哪有壞處?」
「哈!」錢裴冷笑,「我只有好處?我哪來的好處!姚昆,你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黑的也能扯成白的。」他瞪著姚昆,想了一想,忽然道:「這般吧,以你我的交情,我自然不會為難你,我幫了你這許多次,也不差這一回。但我娶妻可是大事,如今無緣無故的,我拿什麼理由退親?就讓安若晨今日照常與我成親,三日後,我將她休回安家便是。休妻之時,理由可是好找多了。」
姚昆臉一沉,簡直要怒到極點。這些年,錢裴貪色好利,尤其淫色這事上真是造了不少孽,但他每每都把事情壓了下去,姚昆自己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但心裡是厭惡反感。如今,錢裴竟當著他的面提這要求。這些話說白了,就是他要把人家姑娘娶回去糟蹋三日,然後再破布一般丟出來,之後你們官府要用人也罷,不用人也罷,皆與他無關。
姚昆想起安若晨被打得那一身傷,心裡也是明白人家姑娘自然是極不願嫁給錢裴的,寧可以身犯險入軍效力,也不願嫁。且安若晨幾經艱難才來到他這衙門報案,卻半點沒提自己在家裡被毒打的委屈心酸,半點沒提錢裴的骯髒齷齪。而錢裴卻是不顧他這太守的顏面,置大局於不顧,說出這等噁心話來。
姚昆再忍不住,喝道:「錢裴,你莫要太過分。你定的這親,人人當熱鬧看,你當是件體面事不成?你的年數,比那安之甫大出多少,你娶人家的女兒,合宜嗎?你不為自己想,不為人家姑娘想,你也為錢縣令想想,你一舉一動,大家都會算到錢縣令頭上,你莫要給你兒子招惹麻煩。」
錢裴冷笑:「大人是要嚇唬於我嗎?莫拿我兒子說事兒。便說說大人自己吧。姚昆,沒有我錢裴,你能當上這平南郡太守嗎?你是怎麼爬上這位置的,你知我知。如今快二十年了,你太守當得太威風,忘了事了嗎?我這婚事不體面,你的婚事倒體面。你休掉髮妻,打發人家回了鄉下,之後娶了蒙太守的女兒為妻。你以為這些年裝得一副情深義重、道貌岸然的樣子來,從前的事便能一筆勾消了嗎?你那些齷齪事……」
「錢裴!」姚昆一拍桌子,怒火沖天喝阻他再往下說。憋著口氣,好半天咬著牙道:「你老糊塗了!」
錢裴眯著眼盯著他看,沒半點打算屈服順從的樣子。
姚昆瞪了他半晌,說道:「我話是與你說清楚了,當如何處置,你自己好好想想。」言罷,拂袖而去。
房門「呯」地一聲被重重關上,錢裴一臉鐵青,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