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夜裡,安若芳跑來了。她偷偷摸摸地,進不得屋子,便在窗下小聲喚。安若晨咬牙忍痛拖著身子挪到窗邊。

「姐,姐,你可好?」

「姐沒事。你可曾捱打了?」

「沒有。」

安若晨鬆了一口氣,沒有就好,且她能來看她,看來也未曾被囚。

「姐,你屋裡可有人?」安若芳小心問。

「沒有。」

安若芳再小心道:「我偷偷來的,瞧過了,沒人。姐,你聽我說,我在小黃院角那,悄悄挖了個洞。先前是小黃自己挖的,它不是從那兒走了嘛,再沒回來。我找它,發現了那洞。前些日子,我想姐姐若是想逃,也得有地方可逃,便偷偷將它挖大了些。」

安若晨閉了閉眼,心中一陣感動。這妹妹不但想給她錢銀,居然還偷偷幫她挖了個洞。

「姐,你莫怕。前日里是我不好,我太害怕,卻累得你被打。我太不該了。我仔細想過了,我會聽你的話,你說莫怕,我便不怕。我今日又去偷偷瞧了那洞,似乎還有些小,只夠我鑽的,還得再挖一挖才好。姐你安心養傷,待我將洞挖好了,我便帶你走。」安若芳說著說著,聲音哽咽,「娘昨夜裡與我說了,那婚事是板上釘釘,改不得的。我瞧著爹那般打你,那錢老爺竟看得開心。日後我們若進了門,可怎麼辦?」

「芳兒。」安若晨忍著身上的痛,喘了口氣,與她道:「這兩日他們定會盯得緊,你千萬莫要去挖洞,被他們瞧見,可不得了。」

「我曉得了。」

「明日夜裡,你來找我,小心莫要教旁人發現。自己來。」

「好的。」安若芳雖不明何意,但姐姐囑咐了,她便聽。

「明日夜裡若沒機會,你便後日早上來。切記,後日午時之前,定要尋個機會來見我。」

「好的。」

後日,便是十月十五。

第二日,安若晨乖乖養病,給藥吃藥,給飯吃飯。

二房譚氏、三房薛氏上午來看了她,沒說什麼。譚氏見她精神還好放了心。與錢家的婚事,她是幾房中最看重的。一是福安縣是她孃家,這裡頭也有她的一層關係,二是現在玉石買賣她兒子安榮貴也有份,今後安之甫若有個什麼,這買賣便是拿在了他們二房手裡。

可安若晨居然想逃,她心裡恨極。

她生恐此事得罪了錢裴,託孃家人再去打聽錢裴的意思,送了禮。結果孃家人傳話回來道,錢裴未惱,反倒歡喜。說他原是有些嫌棄大姑娘呆板懦弱甚是無趣,如今才曉得,大姑娘有些硬氣,他歡喜這般的,所以未曾惱。譚氏忙去與安之甫說了,安之甫也緩下心來。

三房薛氏在安府中最是謹慎。她原是中蘭城另一商賈的妾,那商賈為巴結安之甫便送予他了,還是妾。薛氏為安之甫生了個女兒,取名若蘭,十五歲。

薛氏沒什麼依靠,出身也沒什麼拿得出手能說的,於是平素行事小心,似牆頭之草,哪邊強靠哪邊,哪邊得利靠哪邊,誰也不得罪。她跟著二房來探望安若晨,也不過是想瞧瞧情勢,心裡有個底。

下午時五房廖氏也來看了看安若晨,安若晨招了頓打,是因為她兒子告了狀。她一來覺得兒子幹得不錯,讓安府免了禍,二來來日方長,也指不定安若晨嫁到錢府後會不會又威風起來,她恐安若晨為這頓打記恨著日後報復,於是便來做做好人,送了些補品,道榮昆年幼,是不知道老爺會下這狠手,又道安若晨是大姐,定也明白逃家的禍處,她信安若晨只是嘴上說說,哄妹妹的。總之扯了好一會話,這才走了。

這些人來了走了,房門又被緊緊鎖上。

安若晨身上的傷依舊如昨日那般痛,但心卻鎮靜許多。她白日里努力睡了一會,想著晚上時定要保持清醒,莫將四妹錯過。

結果等了一晚,安若芳都沒有來。安若晨熬不住,睡了一會又驚醒,睡一會又驚醒,待再睜眼時,發現天色竟已矇矇亮。她心中焦慮,不知四妹是否遇著了什麼麻煩,或是尋不到機會來找她,若錯過了時辰,那便糟了。

這時候窗外忽傳來安若芳小小聲的呼喚:「姐,大姐。」

安若晨精神一振,掙扎著爬到了窗下:「芳兒,姐姐在。」

「姐,我來了。」安若芳小心翼翼四下看著,沒人。這時候大家沒起,起來的丫頭僕役也各有各忙,沒人注意這僻院後窗外。

「芳兒,你還想走嗎?」

安若芳點點頭,想起姐姐看不到,便道:「想的。姐,我們逃吧。我要如何救你出來?」

安若晨閉了閉眼,救不出來的,她根本沒機會。「芳兒,你仔細聽姐姐說。務必仔細聽。」

「好。」

「今日下午申時,南城門有趟送糧車隊,管事的姓蔣,名蔣忠,你喚他蔣爺便好。他將去邵城賓縣,那處有他家人,他得了龍將軍的令,願意護送我們到那兒去,安頓我們往後的日子。籍薄文書,討生活的活計,他都會幫著安排。」

安若芳驚喜:「這般太好了。」雖不明白為何龍將軍會幫著她們,但有人照應,自然是大好事。

「芳兒,你女紅做得好,也會做好吃的點心,雖未知這兩樣本事屆時是否能派上用場,總之你要知道,自己雖是女子,但也並非一無是處,你有本事自己掙些錢銀,養活自己。只是你尚年幼,需要有人照顧。龍將軍囑咐了蔣爺,信得過他,那蔣爺就必是會好好照應你。你到別人家裡,得吃些苦,多學些本事。日後過得好與不好,全靠自己,這道理你定要明白。」

「我明白。」離家在外自然比不得家裡頭,這個她懂。若連這都想不明白,她怎敢說要逃家。只是在她看來,在外吃苦,也比讓那錢老頭兒凌虐糟蹋來得強。

「姐,我要如何救你出來?下午申時,那時候不多了。」

安若晨深吸一口氣,忍住身上的痛,語氣平靜道:「芳兒,你可知,從咱們府出去往南城門,如何走才隱蔽安全,不易被捉回?」

「呃……」安若芳不知。她出門從來都是跟著別人走,路是認得,但沒想過還有什麼隱蔽安全之說。

安若晨細細與她講了一遍,又問她這些路她可認得。安若芳全都認得,她也常隨孃親姐姐等一道去南城門那附近的市坊玩耍,也常出南城門到城外的山廟燒香,她認得南城門。

安若晨又與她交代了若是被人發現該如何說,看到蔣爺了該如何說,如何打點關係,路上遇著壞人如何躲避等等,說著說著,她忽然害怕起來,妹妹太小了,這般出門,若是出了意外可怎麼辦?

她遲疑起來,但她又想起錢裴,想起安若芳被他摸了一下腿便嚇吐了。她定了定神,一咬牙,從桌後藏著的小包裡拿出她攢的碎銀銅板,捅破了一格窗戶紙,把東西一點點塞出去給了安若芳。

「這些銀錢,是姐姐攢下的,不多,你留著過日子。」

這話聽得甚是耳熟,安若芳又想哭了。她為姐姐準備的私房錢沒送出去,如今卻要用姐姐的錢?而且這話裡意思,姐姐不走嗎?「姐,那你呢?」

安若晨笑道:「我不能走。好妹妹,我被鎖著,你要救我出去,只會招來被發現的危險。時候也不多了,來不及的。再者,我身上有傷,走不快,會拖累你的腳程。婆子丫環會來送藥,很快便會發現我不在了,那般便會猜到我們出逃,會被追上。你一人走,他們不易察覺,也料想不到,這樣你成功的機會才大。若發現你不在了,他們會滿府找尋,以為你躲在府中某處,你有時間趕到南城門。」

安若芳咬住唇,淚水在眼眶打轉。她懂了,姐姐的出逃計劃安排得如此妥當,現下卻是讓給了她。

安若晨從那破洞的窗戶紙往外看,看著妹妹,問她:「只你一人走,敢嗎?」

安若芳用力點頭。心中若是還有半點離開母親的恐慌猶豫,現在也被壓了下去。姐姐唯一的出逃機會,讓給了她。安若芳抹去淚水,道:「姐,你定要好好的。待我長大了,有了本事,我回來尋你,不教那錢惡人欺負你。」

安若晨也落了淚,真想摸摸妹妹的頭,可惜摸不到。她道:「在外頭吃了苦,莫要怕。你要記住,一定記住,姐姐定會去尋你的,姐姐會活下去,會好好的。會去尋你,會照顧你,會為你尋一門好親。若吃了苦,你便想想姐姐這話,姐姐保證,姐姐一定會去尋你。」

安若芳點了點頭。

「你要記得姐姐與你說的那些故事,那裡頭的人物,個個勇敢機智,過上了好日子。你也會是那般。莫要怕。」

安若芳再點頭。

姐妹二人透過窗戶上破的那個小小的洞,看著對方。

「快走吧,莫要教人起疑。」安若晨輕聲道。

安若芳再次點了點頭。抹去淚水,藏好銀子,道:「姐,你也記住,一定記住。若你受了苦,不能來,勿急勿怕,我會長大,會有本事,換我來接你。」

「好。」安若晨的聲音哽咽。

安若芳隱隱聽得有人聲往這邊來了。她一咬牙,「姐,再會了。」小姑娘一扭頭,跑掉了。

安若晨貼在窗戶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沒有人發現妹妹,外面沒什麼異動。她長舒一口氣,終於忍不住捂著眼睛哭了起來。

有生之年,再會了。

安若晨爬回了床上,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過了不一會,婆子來了,給她喂湯換藥。安若晨忍痛一聲不吭。她想著四妹說過有個狗洞,四妹定會想到法子偷偷跑出去的。

到了中午,安若晨用了飯,躺在床上,身體一動不動,心卻快要跳出胸膛。四妹出去了嗎?來得及嗎?

沒有任何訊息,屋子裡只她一人,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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