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口鑠金,言
之鑿鑿。可他只是不信。是的,他對自己說——除非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他才不會相信那些人說的話!
而現在,他終於親眼看到了。
蘇摩從水裡爬上岸來,踉踉蹌蹌擠入了人群裡——有一輛金色的馬車正從眼前駛過,風微微吹動繡金的垂簾,金鉤搖晃,露出了裡面穿著華貴衣衫的美麗少女。
殘月還懸在天際,黎明前的微光裡,那個明麗爽朗的赤之一族公主從全身都籠罩在繡金霞帔裡,美得宛如不真實。
那是她!真的是她!
「姐姐!」那一刻,孩子再也忍不住失聲大喊起來,「姐姐!我在這裡!」
他竭盡全力大聲呼喚,可畢竟人小力弱,聲音被喧鬧的喜樂聲覆蓋了過去,龐大的車隊並不因為他而有絲毫的停滯,還是照樣飛馳而過。孩子不捨,踉踉蹌蹌地跟隨著車隊奔跑,想要追上她乘坐的那駕華麗的馬車。
侍衛立刻將他從人群裡推搡了出去,厲叱:「小兔崽子,居然敢衝撞車隊?還不快滾?」
「且慢!」很快旁邊的另一個侍衛發現了他的身份,立刻道,「這是個鮫人!他的主人呢,怎麼放奴隸出來亂走?快抓起來!」
「姐姐……姐姐!」孩子拼命地反抗,卻被打倒在地上。
彷彿聽到了外面的聲音,馬車停了下來,一隻纖細的手伸了出來,將垂落的簾子微微往上挑起了三分之一。簾子下露出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明亮而美
麗,如同火焰一樣跳躍——那真是赤之一族的朱顏郡主。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被打倒在地的孩子身上,停住。
「姐姐?」蘇摩看到她終於注意到了自己,不由得驚喜萬分,伸出細小的手臂,狂呼,「姐姐!我在這裡!」
然而,朱顏的眉頭微微一揚,忽然低低說了一句:「怎麼又是你?」她沉下臉來,手忽地往回一收,簾子啪的一聲重新垂落了下來,擋住了她的臉,再也看不見。
孩子的身體忽然僵硬,然後開始劇烈地發抖。
剛才……剛才姐姐說什麼?「又是你」?
蘇摩看著那一道垂落的簾子,手指竟然不能動上一動——這一路,他歷經千辛萬苦,橫渡了鏡湖才來到這裡,此刻要找的人已經近在眼前,然而他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馬車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像是照顧過自己的盛嬤嬤。那個老人語氣比較溫和,似乎還想喚起朱顏的同情心,道:「哎,郡主你聽,那小傢伙一直叫你姐姐呢。蠻可憐的。」
朱顏的語氣卻是冰冷:「我是獨女,哪來的弟弟?」
只是短短一句話,便把孩子釘在了原地。如同一把短而利的刀,一把就扎進了心臟,再無餘地。
盛嬤嬤還想替他求情:「那些侍衛,只怕會要把他打死了。」
「打死也是活該!」然而朱顏不為所動,聲音充滿了厭惡和不耐煩,「我不是一早叫人拿了錢打發他走嗎?怎麼這
小兔崽子居然還不識相,不但不走,還非要闖到這裡來?」
「姐姐!」蘇摩猛然一震,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熟悉的人嘴裡說出的,那一刻,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地鋪了過去,一伸手、將那一道簾子扯了下來,失聲問,「你……你真的不要我了?」
「小兔崽子!」馬車裡的朱顏一下子暴露在天光之下,轉過頭,怒容滿面,「還不快把他拉開?萬一被人看到了一個鮫人小奴隸叫我姐姐,我們赤之一族的臉往哪裡擱?」
聽到了郡主的命令,侍衛們立刻衝了上來,抓住了孩子細小的胳膊。
「你說謊!」然而蘇摩卻掙扎著,失聲大喊,聲音發抖,「你……你明明說過不會扔掉我的!你看……這是你派來的紙鶴!」
孩子抬起了手,竭盡全力將細小的胳膊抬起——在他展開的掌心裡,捏著一個稀爛的紙鶴:被血染紅、被水浸泡,早已看不出形狀,被孩子死死地捏在手心,幾乎揉皺成一團。
坐在馬車裡的朱顏一眼瞥見,表情忽然大變!
「這是你的紙鶴!」蘇摩看著她的表情,眼裡有最後一絲期盼,「我……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回去!你不會丟下我的,是不是?姐姐!」
朱顏似乎也怔了一下,陡然沉默,不知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