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地一聲,彷彿一條藤蔓被扯出了根,空氣裡傳來一聲痛苦驚懼的叫聲,有一物破土而出,滾落在密林的地面上——那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子,蜷在枯葉上瑟瑟發抖,發出尖利的哭泣,水藍色的長髮如同海藻一樣披散在了蒼白的胴體上,赫然是一個鮫人的模樣。
然而,「她」的眼神卻是空洞的,裡面只有渾濁的兩團灰白,空洞無物,拖著兩條極長的手臂,下半身還埋在土裡,就像是雪白的藤蔓。「她」的手臂被劍刺穿,然而奇怪的是傷口是漆黑色的、並沒有流出血,在「她」慘白色的肩膀上,還有著一個刺眼的烙印。
如意
看在眼裡,忽然間心裡一痛:她認得那個烙印,那是奴隸的記號——就和她自己肩膀上的一模一樣!
是的,這些女蘿,在生前本來也是她的同族。
她們都是被殉葬的鮫人。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輪迴,所以非常重視地宮王陵的建設。歷代空桑帝王均推崇厚葬,墓室宏大、陪葬珍寶無數——而其中最珍貴的陪葬品,便是來自海國的鮫人奴隸。以密鋪的明珠為底,灌入黃泉之水,然後將那些生前在宮中最受帝王青睞的鮫人奴隸活著裝入特製的、稱之為「紫河車」的革囊中,沉入挖好的陪葬坑裡,再將土填平,加上封印,便完成了殉葬的過程。
因為鮫人生於海上,所以儘管土下沒有可以呼吸的空氣,黃泉之水也極為陰寒,卻依舊可以在坑裡活上多年而不死,最終成為怪物。因為怨恨和陰毒,那些處於不生不死狀態的鮫人某一日衝破了封印,從墓裡逃脫,遊蕩於九嶷山下,漸漸地雲集在這一片夢魘森林裡,成為了介於生和死之間的一種魔物,襲擊路人,吞噬生命。
這種鮫人,被稱為「女蘿」。
如意看著那個掙扎慘叫的女蘿,眼裡露出不忍的神色,輕聲嘆了口氣:「算了,放了她吧。」
簡霖遲疑了一下,終於拔起了釘住的劍。那隻女蘿發出了一聲叫喊,一得了自由便飛快地縮回地下,地面微微起伏、轉眼便潛行離開,消失在了密林的
深處。
「女蘿不是從不襲擊鮫人的嗎?」如意有些愕然,「今天是怎麼了?」
「可能是最近穿過夢魘森林的行人太少了吧,它們都開始飢不擇食。」簡霖握著劍,小心地巡視著四周,「太陽快落山了,我們得趕緊穿過這片密林。」
「好。」如意匆匆地將藥喂入了孩子嘴裡,抱著蘇摩站了起來,「我們好容易才躲過了空桑人的追捕,可別最後在這種地方出了意外。」
「我看過地圖,穿過這片林子,前面就是蒼梧之淵了,」簡霖雖然年輕,但做事卻老練,「只要按照長老們的吩咐把孩子帶到那兒,交給龍神,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嗯。」如意嘆氣,「希望到了那裡,龍神會救這個孩子。」
「……」簡霖沉默了一下,卻沒有回答——泉長老說過:「如果龍神不肯救,那這個孩子就不是我們要找的人,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這樣的吩咐,其實意味著……遺棄?
想到這裡的時候,簡霖忽然感覺到自己身後的行囊緊了一緊,裡面有東西在蠕蠕而動——如意抱著蘇摩,而他的行囊裡卻放著從孩子腹部被剖出的肉胎。那個詭異的東西即便是被申屠大夫用銀針封住了,還在蠢蠢欲動。
「姐姐……姐姐,」高燒之中的孩子說著囈語,「不要丟下我!」
「我在這裡,」如意將孩子抱了起來,柔聲,「我不會丟下你的。」
「
痛……很痛。」蘇摩嚥下了藥,喉嚨裡輕輕咕噥了幾句,抓緊了如意的衣襟,怎麼也不肯放開,「姐姐……痛……」
如意嘆了口氣,抱起了孩子,重新走上了小徑。
他們兩個人走得很快,一心想盡早穿過這片不祥的密林。一路上非常安靜,那些樹葉下的女蘿似乎忽然都消失了,並沒有再次出現。
「應該再有一里路就到了。」簡霖估計了一下距離,開口道。然而話音未落,他忽然覺得背後的行囊裡有什麼明顯地動了一下,似在掙扎,隱約發出嚶嚶的哭泣一樣的聲音。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眼前一晃,整個森林忽然變成了慘白色!
無數手臂,無數的雙足,從腐土裡、從樹木中、從溪水裡伸了出來,密密麻麻,如同一望無際的雪白藤蔓,鋪天蓋地而來!——那些夢魘森林的女蘿居然全部瞬間出現、集中在了這裡,撲向他們兩個人!
「快走!」簡霖失聲驚呼,一把拉住瞭如意,點足飛掠。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那些女蘿在紛紛嘶喊,相互傳達著訊息,「他們手裡有一個孩子……就是那個孩子!」
那些東西怎麼會突然集結在了這裡?還知道他們帶了一個孩子?難道是有人通風報信?——復國軍裡出了內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