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鏡前傳·朱顏下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上面不過短短幾行,寫的內容卻是觸目驚心。「天日昭昭」「含冤莫雪」「願求一死,奈何無人託孤」……斑斑血淚,縱橫交錯。

那是白嫣皇后在冷宮裡寫下的最後遺言,十年之後,才出現在他的眼前。那裡面,她寫了自己那一天裡的遭遇,也說到了看到秋水歌姬忽然自挖雙目時的震驚——然而,當皇后明白髮生了什麼時,一切都已經完了。

天羅地網已經落下,她再也無法逃脫。

在被打入冷宮、輾轉呻吟等死的七日七夜裡,作為空桑帝君,他竟然沒有收到絲毫有關她的訊息——如今回想才覺得此事詭異。想必是青妃操控了後宮上下,不讓皇后的一切傳到紫宸殿他的耳邊吧?可當時的他他沉溺在寵妃死去的悲哀之中不能自拔,哪裡管得了這些?

等他知曉時,他的皇后已經在冷宮裡死去了數

日。

在死去之前,她又經歷過多少絕望、悲哀和不甘?

「這是阿嫣臨死之前留給我的信,輾轉送出了宮外。」大司命枯瘦的手劇烈地發著抖,如同他的聲音,「同樣是一個女人臨死之前說的話,為什麼你就相信了那個鮫人女奴,而不肯相信自己的皇后呢?」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那一紙遺書,說不出話來。

是的,對於那個阿嫣,他甚至沒有多少的記憶。不知道是當初就不曾上心,還是刻意的遺忘——從皇太子時代開始,他就極少和這個被指配給自己的妻子見面,說過的話更是屈指可數。連她最後的死,他都沒有去看上一眼。

她這一封絕命書裡寫的字,甚至比他們一生裡交談過話還多。

這樣的夫妻,又是一種怎樣扭曲而絕望的緣分。

「十年前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好在夢華峰閉關,等出關已經是一年之後。看到這封信,我立刻趕回帝都,卻已經太遲了。」大司命的聲音有一絲顫慄,厲聲,「阿珺,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恨不得你死!」

北冕帝喘息了許久:「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證據。青妃做得很隱蔽,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已經被消滅了。何況你當時盛怒之下,根本也不會聽進我說的話——」大司命頓了頓,眼裡忽然流露出一絲狠意,厲聲,「那時候,我甚至想直接將青妃的母子全數殺了,為阿嫣報仇!」

北冕帝

猛烈一震,半晌無語。

許久,才低聲:「那……你為什麼沒那麼做?」

「呵……那時候青王兄妹權勢熏天,如果我那麼做了,整個天下就會大亂。我從小深受神廟教導,無法做出這種事。」大司命沉默了片刻,又坦然道,「當然,阿珺,我也想過殺了你——可你那時候運勢極旺,命不該絕,我不敢隨便出手、生怕打亂了整個天下的平衡。」

說到這裡,大司命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冷笑:「真可笑啊……就因為我知道天命,所以反而思前想後、束手束腳!——如果我是劍聖門下弟子就好了,快意恩仇,哪用苦苦等到今天!」

北冕帝定定地聽著,忽然嘶啞地問:「那你……一直等到現在才動手,是因為……是因為,咳咳,現在我的運勢已經衰弱、死期將近?」

「到後來,我已經不想殺你了。」大司命長長嘆了一口氣,看了垂死的老人一眼,「阿嫣在遺書裡懇求我不要替她報仇,只要我好好照顧時影——我本來想,只要能完成她的囑託也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厲聲:「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二十幾年了,他們始終還是不肯放過影!」

「他們?誰?」北冕帝忽地震了一下,「青王?」

大司命並沒有否認,冷笑起來:「那麼多年來,他們一直想斬草除根,光在宮裡的時候就派人下了三次毒手,你卻全然不知——

我只能借口天命相沖,不讓任何宮女接近他,以防青妃下毒手;在他五歲的時候,又出面對你說:必須把他送往九嶷山神廟,否則這孩子就會夭折。其實這不是什麼預言,只不過是事實罷了……」

大司命頓了頓,低聲:「你根本無心保護阿嫣留下的孩子,我若把影就這樣留在後宮,他絕對活不過十歲。」

北冕帝劇烈地咳嗽,神色複雜,似有羞愧。

「幸虧你也沒把這個兒子放在心上,我那麼一說,你為了省事、揮揮手就讓時影出了家。」大司命淡淡道,「於是我把時影送去了九嶷神廟,讓他獨自住在了深谷裡,不許外人靠近——這些年來,我為他費盡了心血。」

他看了垂死的帝君一眼,冷笑:「而你這個當父親的,只會讓自己的兒子自生自滅!」

「……」北冕帝不說話,指尖微微發抖。

是的,那麼多年來,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揹負罪孽的小兒子,卻讓嫡長子在深山野外餐風露宿——在臨死前的這一刻,一切都明瞭了,巨大的愧疚忽然間充斥了他的心,令他說不出話來。

「信不信由你……反正等你到了黃泉,自己親口和阿嫣問個明白也就知道了。」大司命長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拿出一物,扔到了北冕帝的手邊,「這個給你,或許你用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