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都不見一個人。如此空曠的九嶷山,幾乎是見所未見——果然,大司命為了隔絕外人,已經提前讓人將這裡的所有神官都調開了。
重明神鳥飛了一路,終於在大廟的傳國寶鼎之前翩然落下,回頭看了她一眼,四隻眼睛裡的表情竟然各不相同,似是憤怒,又似是期盼。
「怎麼?」朱顏喘著氣,「師……師父在裡面嗎?」
大殿裡面黑沉沉的,只有幾點遙遠的燭光,無數簾幕影影重重,看上去深不可測。然而重明神鳥低下頭來,用巨喙不耐煩地推了推她,示意她往裡走。
被那一推,朱顏心裡驟然恍惚:這個場景,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出現過
一次?是的,那時候師父還在石窟裡獨坐面壁,那時候她還只有七八歲……那時候,重明也曾這樣催促著她走進去和那個人相見。
一切都一模一樣。可是,這一次,重明的眼裡卻只有憎恨。
朱顏心裡百味雜陳,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半掩的神廟的門走了進去。沉重的金絲楠木大門被推開,發出了一聲悠遠的迴響。
「有……有人嗎?」朱顏探頭進去,開口。
沒有人。整個大殿空空蕩蕩,只有祭壇前的燈還亮著,影影綽綽。她以為自己一推門就會看到滿身鮮血的師父,為此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然而,九嶷神廟裡什麼都沒有,大司命不知道將師父安置在了何處。
她直走到最裡面才停住,抬起頭,看著巨大的孿生雙神。
距離自己上一次離開這裡,都已經過去五年了吧?
那時候,她跟著師父從蒼梧之淵裡脫險,九嶷神廟卻忽然發出了逐客令,要把剛滿十三歲的她即刻送下山去。她當然不肯,在神廟裡哭哭啼啼,死活不肯放開師父的手,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錯在哪裡。
「阿顏,你沒犯什麼錯,只是時間到了而已。」站在神像下,師父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有說不出的複雜,,「一切聚散離合都有自己的時間——而我們的緣分,在今日用盡了。」
「不會的!才沒有用盡呢!」她氣得要死,大聲抗議,「我們的緣分一輩子都用不光
!」
「一輩子?」師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不可能的。」
在山下被送上馬車的時候,她哭得傷心欲絕:「師父,你……你一定要來看我啊!」
他沉默了一瞬,終於點了點頭。
「說話一定要算數啊!」她喜出望外,破涕為笑,「西荒其實一點也不苦寒,有很多好玩好吃的!等你來了,我一定帶著你好好的四處逛一圈!對了,我還可以讓你見見淵……他可好了!」
然而,她嘰嘰喳喳地說了那麼多,師父卻一直沒有回答。少神官的眼神遼遠,只是沉默著抬起手、將那一支晶瑩剔透的玉骨插入了她的髮間——那樣溫柔的眼神,她之前從來沒有見到過。
可是,師父騙了她。
自從她離開九嶷後,一別五年,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她每年都在天極風城翹首以待,他卻從未兌現過那個諾言——
第一年,她早早準備好了美食華車,射獵遊宴,可一直等到了大雪封路,他並沒有來,也沒有解釋為何失約。
第二年,她忍不住寫了信託父王帶去九嶷山,以赤王的名義正式邀請他來西荒。然而,少神官卻推說神廟事務繁忙,婉言謝絕。
她氣得要死,砸壞了父王最喜歡的大刀。
第三年,她氣頭過了,顧不得面子,又巴巴地寫了一封信,讓紙鶴傳書送去了九嶷,熱情洋溢地催促師父來天極風城。然而,那一年他回信說剛剛當上了大神官,無
法分身下山。
第四年……第五年……
漸漸地,即便單純如她,也明白師父是不會來看自己了——在她離開後,那個孤獨地在深谷裡修行的少年再次重新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並不想因為她而走出那座深谷。
她有些難過地摸了摸髮間的玉骨:要不,等明年空了,自己乾脆去一趟九嶷看看他?免得師父一個人在那裡,那麼寂寞。
然而畢竟年紀小,她往往只想了那一瞬,便又把這個念頭放下了。少女時代的她是喜歡熱鬧的,回到王府見到了昔年的夥伴們,便天天呼朋引伴,在大漠上縱鷹走馬,打獵遊樂,玩的不亦樂乎,只恨時間不夠用,哪裡還顧得上跑回千里之外去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