璣衡還靜默地佇立在蒼穹之下,無聲地運轉,而頭頂星野緩緩變幻,一如千百個夜晚一樣。在數萬個日夜之前,他曾經答應了一個女子,要用畢生的心力去守護那個被放逐的孤獨孩子——
然而時至今日,卻終究還是出現了這樣的差錯!
阿嫣……阿嫣,你可會怪我?
大司命忍不住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星空,然而只抬頭看了一瞬,忽然間一震,臉色頓時大變。
「不可能!」老人脫口而出,撲倒了璣衡前,用顫抖的手扶起了窺管,失神地看著頭頂的夜空。然而,通過窺管所見的、依舊令他震驚
。
——雖然時影已經誅殺了那個復國軍的首領,然而、那片從碧落海騰起的歸邪、竟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而歸邪的背後,昭明亮起,天狼脫軌,投下了更大更深遠的陰影。
一切都沒有改變,甚至,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惡化!
大司命扶著璣衡,身體搖晃了起來,死死地盯著頭頂的蒼穹看了半天。然而,漫天的星斗還是這樣的冰冷璀璨,彷彿亙古以來便是如此,不曾因為人世而改變絲毫。
大司命怔怔許久,忽然長笑了一聲,失魂落魄地喃喃:「影啊影……這一次,你算是白死了。」
是的,竟然什麼都沒有改變!
就算影做出了這樣的犧牲,不計代價殺掉了他以為會導致禍患的那個鮫人,可所有不祥的預示、居然都並不曾消失,而空桑的命運,也還是未曾改變!
——等那個驕傲的人睜開眼睛,看到這一切結果,他會如何想?竭盡了全力,不惜捨棄了自己的生命、斬斷了最深的眷戀,卻依舊未能贏過命運!
影,你是否會後悔?
人力微小,終究不能和天意抗衡。
你身負帝王之血,雖然從小被逐出帝都,遠離權力中心,到頭來卻依舊為了這種虛無的身後之事犧牲了自己——而身為大司命、同樣流著星尊帝的血脈的自己呢?難道就打算這樣袖手旁觀?
「如果都像其他人那樣、只安享當世榮華,那麼,這世間要我們這些神官司命來又有何
用?」
忽然間,影說過的話迴響在耳邊,凜然而冷冽。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或許,這才是他們這種人存在的意義吧?
大司命定定地看了那一顆帝星半晌,神色幾度變幻:間或悲哀、間或憤怒、間或慷慨激烈,明滅不定,轉瞬逝去,最後只留下了空茫。
「或許……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我的方法來解決這一切了吧?」許久許久,大司命吐出了一口渾濁的酒氣,喃喃,「這把老骨頭,說不定還能拼出一點用處來。」
「大司命!」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腳步聲從白塔底下奔來,聲音帶著慌亂:「總管請您立刻去一趟紫宸殿!帝君……帝君的病情不好了!」
第二十八章深宮
大司命匆匆從白塔頂上走下來,直奔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簾幕低垂,寶鼎香嫋,然而重重帷幕背後卻隱約傳出了雜亂之聲,似是人來人往,驚惶萬分。看到他一齣現,便立刻有人幾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卻是紫宸殿的總管寧清。
「大司命,您可來了!」總管顧不得失禮,一把扯住大司命,如同得了救星一般,壓低了聲音,「快快,快進來看看!帝君他、他已經有半日昏迷不醒了!御醫給紮了針也不起作用,只怕……」
「怎麼會這樣?」大司命一震,眼裡也有意外之色,「我下午來看帝君還清醒著,怎麼到了晚上就這樣了?有誰來過?」
總管咳嗽了幾聲,壓低了聲音:「只有……只有青妃來過。」
「青妃?」大司命臉色一變,腳步不停地往裡走,很快就到了最裡面的房間。
巨大的房間,空曠而華美。帝君的臥榻也宏大堂皇,用沉香木雕成巨大的床架,如同一個宅院似的、共分三進。大司命幾步便走到了最裡面,周圍的侍從沒有跟進來,只剩了他們兩人,大司命便不再客氣,直叱總管:「你糊塗了?怎麼能讓青妃獨自來見帝君?」
總管嘆了一口氣:「下午青妃娘娘一定要進來,說是耗費萬金用瑤草和雪罌子熬了還魂大補湯,不盡快給帝君服下過了藥效就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