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失措地看著那條巨大的龍,身上的重壓卻一下子減輕了。龍神挪開了壓住她的爪子,低頭細細端詳著她,狂烈暴怒的眼眸裡漸漸消弭了剛開始的憤怒和殺意,流露出了一種困惑,甚至伸出巨爪、用爪尖撥了撥她的頭髮。
她嚇得全身發抖,卻始終不敢挪開身體,生怕它會傷害背後昏迷的師父。
「唔……一個空桑人?」龍神細細地端詳著這個小女孩,搖了搖頭,吐出了一句話,「奇怪……你似乎不是我要等的那個人……」
「你……你在和我說話?」她結結巴巴地問,聲音發抖。
「不是你。雖然你有些像她。」龍神反覆打量著這個掉下深淵的女孩,看到了她衣角的徽章,搖了搖頭,「你是赤族的公主,而我在等待的那個空桑女子……應該是來自白之一族。一定是什麼地方出錯了……」
龍神用巨大的爪子撥動了一下小女孩,嘀咕:「你不該出現在這裡。可是,為何你會佩戴著這個東西?」
朱顏一時間沒明白祂在說什麼,只是一寸寸地往後縮去,漸漸
從巨大的利爪縫隙裡挪了出來。然而她來不及逃跑,龍神的爪子再度一抬,啪的一聲又把她扣在了巖壁上。她嚇得尖叫了一聲,閉上眼睛。
「你來這裡做什麼?是空桑皇帝派你來的嗎?」巨龍低下頭,聲音低沉雄渾,帶著肅殺,「蒼梧之淵,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我……我不是故意要來打擾您的!」朱顏急急忙忙分辨,「我們……我們中了埋伏,一不小心才掉了進來!」
「中了埋伏?」龍神沉吟著,低頭凝視了她一番,「誰要殺你?」
「我……我不知道!」她慌亂地喃喃,「那些人有冰藍色的眼睛……好像是冰族人……他們是來殺我師父的!」
「你師父?」龍神看著她的背後,忽然道,「你身後的那個人是誰?讓開,讓我看看!」
「他是我師父。」她顫聲回答,卻不肯挪開身體,「他……他是九嶷神廟的少神官,是個好人!」
「少神官?不,不可能……他身上有奇怪的氣息……有著千年之前困住我的那個人的氣息!」龍神忽然間變得暴躁,咆哮著,唰地伸出利爪,想要把那個昏迷的人攫取過來,「究竟是誰?讓我看看!」
「不!」朱顏不知道哪裡來的膽量,雙臂交叉,唰地就結了一個界,大聲喊,「不許碰我師父!」
話音未落,龍神的利爪已經觸碰到了她!
在轟然的響聲中,小女孩往後猛然一個踉蹌,如果不是身
後的石壁託著,幾乎要跌出幾丈之外。她胸口劇痛,哇地吐出了一口血來,卻依舊死死地擋在了師父的身前:「你要幹什麼?不……不許你碰我師父!」
龍神縮回了爪子,爪尖已經有了被烈焰灼燒的痕跡。祂低下頭打量了一番這個正在發抖的小女孩,有些意外——這麼柔弱的小生命,在這一瞬間卻煥發出一股猛烈的力量,如同火焰轟然旺盛!
「還真的是在拼命啊?」龍神似乎是想了一想,眼裡的金光漸漸黯了下去,似乎露出了睏倦,喃喃:「是我算錯了時間……離開始還有七十年呢……」
算錯了時間?祂在說什麼?什麼還有七十年?
龍神的爪子縮了回來,嘀咕了一句:「但是你既然來到了這裡,身上又帶著這個東西,必然是和海國的命運有所關聯——萬一我殺了你,就會打亂了命輪的起始點呢?唔……不能冒這個險。」
她並不明白這個巨龍在說什麼,只是聽出祂語氣裡的殺機在慢慢減弱。然而小女孩還是不敢挪動身體,死死護著身後的師父。
龍神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好了……小姑娘,這次我就放過你。趁著我還沒改變心意,快回到你應該待的地方去吧!」
朱顏還沒有回過神,忽然間身子一輕,騰雲駕霧一般飛起。
唰地一聲,她被龍神從蒼梧之淵甩了出來,揹著師父跌落在蒼梧之淵頂上的草地上。陽光透過樹葉灑
落臉上,帶來新生般的燦爛溫暖,瞬間令小女孩喜極而泣——他們,終於是從地獄裡逃出來了!
她面目焦黑,長髮幾乎燒光了,全身傷痕累累,咬著牙背起了師父,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在夢魘森林裡艱難跋涉。
這一路,路途遙遠,荊棘叢生,妖鬼遍地。
「不要死……不要死!」一路上,她一遍一遍地在心裡祈禱,強忍著不哭出聲音來,不敢回頭看背後的師父是不是還在呼吸。
當筋疲力盡的她暈倒在九嶷神廟前的臺階上時,她並不知道自己的重新出現給整個雲荒帶來了多大的震驚——在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兩個已經死在了蒼梧之淵,屍骨無存。在這兩個月裡,北冕帝已經聽從了青妃的讒言、冊封了時雨為皇太子。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一切都已經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