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這才轉過頭,望著冰冷的墓碑,神色悵然:「快過年了,我帶妻兒回來看看你們。」
顧硯山葬在了這裡,顧夫人是隨他而去,自然也是合葬在這一處的。
他取出帶來的酒水灑在墳前:「這是我自己釀的猴兒酒,您嚐嚐。」
酒水灑到一半的時候,顧臨淵停下笑了笑,不過笑容裡滿滿都是苦澀。
他仰頭灌了兩口烈酒,衣襟上也灑了些,火燒般的灼痛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他又笑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是大笑,似乎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藏著了這跟哭聲一樣的笑聲裡。
蘇如意望著他,懵懂的臉上有了擔憂,怯怯喚一聲:「相公……」
顧臨淵停止了苦笑,手一下一下的撫摸墓碑,紅著眼道:「如意,給顧將軍和顧夫人問安磕頭。」
言罷他就率先磕了三個響頭,蘇如意抱著孩子,不方便叩頭,只跟著顧臨淵,盡力把身子俯低。
磕完頭,顧臨淵才把帶過來的紙錢在墳前慢慢焚燒。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將門子,如今只是個隱居在山野的村夫獵戶。
蘇如意見他燒紙錢,也跟著拿了紙錢往火盆裡燒。她單手抱孩子有些吃力,顧臨淵就把孩子接過來自己抱著:「手軟了怎不告訴我?」
蘇如意抿唇淺淺的笑,面上的神情天真得像個孩子:「抱的是小乖,不累。」
小乖是孩子是乳名。
望著髮妻,顧臨淵眼神終於柔和了幾分,他看向墓碑道:「小乖大名叫顧雁回,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像是知道在說自己,顧臨淵懷中的孩子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顧臨淵整理了一下孩子的襁褓,望著孩子稚嫩的眉眼,他眼中有太多悲悽,一句話哽在喉間許久,才嗓音極輕的道:「小乖,這是祖父祖母,等你長大了,要經常來京城看她們……」
每一次來顧硯山墓前,他都不敢喚一聲爹、娘,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們的兒子,早在前年就戰死關外了,而不是這個苟且偷生的自己……
他的存在,只會成為顧硯山一生的汙點。所以,他只能「死去」。
雪又開始下的時候,顧臨淵攜妻兒下山去。
顧硯山墓前的青松上,不知何時停了兩隻紅腹灰雀,灰雀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喳喳叫著,鳥鳴聲傳遍了整個將軍坡。
*
因為這天在將軍坡上吹了風,下山後蘇如意就病倒了。
顧臨淵找了一家醫館給她看病,大夫把完脈只是搖頭:「你家娘子體弱,氣血不足,脾肺衰竭,以前應該是生過一場大病,而今也是虛不勝補,稍有不慎就會病倒,人參鹿茸當飯吃都沒甚用處。看得出你是個重情義的,回去好生待她吧,她這身子,也只有個三五年的活頭了……」
大夫話還沒說完,就被顧臨淵一把揪住了衣領:「胡說八道!庸醫!」
看著他凶神惡煞恨不能吃人的模樣,大夫也是嚇破了膽,哆嗦著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要是嫌我醫術不精,上別處診脈去!」
顧臨淵猩紅著眼掐住大夫的脖子:「開方子,治病救人!」
大夫被他掐得直翻白眼:「藥……藥石無用開……開不出……方子……」
蘇如意見顧臨淵這般,似乎也被嚇到了,跟個孩子似的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她一哭,她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妻兒的哭聲喚回了顧臨淵幾分神志,他鬆開掐在大夫脖子上的手,腦子裡似一團漿糊,只道:「抱歉。」
他走過去攬住蘇如意,輕拍她的後背:「好了,沒事了,如意。」
大夫方才險些喪命,可沒這麼好脾氣,直接把他們二人推搡出店門:「走走走,我這廟小,接待不起您這樣的大佛!」
被轟出醫館,顧臨淵緊緊攥著蘇如意的手走在飄雪的長街上。冷風灌進肺裡,蘇如意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顧臨淵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別怕,我給你找大夫……」
蘇如意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顧臨淵回頭,只見自己的妻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淺笑,她說:「相公,我想回家,跟你和小乖一起回家。」
她臉上有了淚痕:「我還想看著小乖長大……」
顧臨淵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珠,苦澀從嘴裡一直蔓延到心裡,苦得他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好,我們回家。」
他用布帶纏著孩子的襁褓,把孩子背在自己背上,又俯身抱起蘇如意,沿著長街往回走:「小乖長大還有好多年,我們還有還多年,還可以再生還幾個小乖……」
平日裡繁華的長街,許是今日雪大的原因,街上竟空無一人。茫茫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串很深很深的腳印。
大雪落在他們發上,看起來就像是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