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也在這桃花落盡的時節,大軍凱旋,比李太傅預期的還早了半月。

西羌王戰死,西羌擁立了新王,新王主動求和,願意讓西羌成為大翰的附屬國,並承諾年年朝貢。

班師回朝後論功行賞,除了一同出征的有功文臣武將得了封賞,西陵第一茶商黎家也得了個皇商的封號。

這一戰大獲全勝,可委實也是一場苦戰,大軍糧草不夠的時候,是黎家在商會中帶頭義捐銀兩,從河西四郡一帶買糧草運往關外,解了大軍斷糧的燃眉之急。

葉建南算是一戰成名,他單槍匹馬追殺厲無相,取回了厲無相的人頭。

郭達都說他是個可塑之才,只是從軍時間尚短,資歷經驗都還不夠,還得再磨兩年。

作為一名將才,只要勇就行了。

但若想成為帥才,不僅要勇,還得要智。這智不是那些小聰明,而是能把控全域性的大智慧。

郭達是三軍統帥,在給蕭珏報功勞時,就對葉建南讚不絕口:「葉建南是個好小子,多磨他兩年,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有老將嘆道:「上一個被郭元帥這般誇讚的,還是顧將軍家那小子。」

而今論功行賞,功臣卻已不在,顧家的境遇,讓這群沙場搏命的人不免也唏噓。

最終蕭珏封了葉建南從三品的雲麾將軍。

當日葉建南在御書房前求見蕭珏。

「陛下,末將有罪。」葉建南跪地不起。

蕭珏有些意外抬起眸子:「愛卿何罪之有?」

葉建南道:「厲無相併非末將一人所殺。」

蕭珏眉峰微蹙:「此話怎講?」

葉建南將自己當日追殺厲無相的事如實說了一遍:「末將當時被蝙蝠圍攻,眼見厲無相要逃放了三箭,因被蝙蝠傷了眼睛並未看清是否射中厲無相。後來援軍趕到發現厲無相身中兩箭而亡,郭元帥給末將記了頭功。但末將眼能視物後,發現那日親兵撿回來的箭有四隻,末將同元帥提過此事,元帥言末將許是記錯了那日射出的箭數。可末將當真只射了三支箭。」

聽完這番話,蕭珏也陷入了沉默,片刻後他問:「那日追殺厲無相的只有你一人?」

葉建南點頭。

這憑空多出來一支箭,委實就離奇了。

最終他道:「不管多沒多那隻箭,你都射殺了厲無相,這軍功你並未冒領。」

葉建南還是沒起身。

蕭珏挑眉:「還有何事?」

葉建南道:「末將自請前往雁門關守關。」

蕭珏眼中的意外愈多了些,他問:「想好了?」

葉建南點頭:「想好了。」

蕭珏唇角似乎彎了彎:「准奏。」

葉夫人得知葉建南當了個從三品的官,那是樂得做夢都給笑醒。

如今說親的媒婆快把葉家門檻都給踏破了,葉夫人收到的各類請帖也空前絕後的多。她還沒在貴婦們跟前神氣夠,突然就得知葉建南入秋後又要前往雁門關守關,葉夫人自是不想讓兒子再去關外,葉家又是一片雞飛狗跳。

葉夫人擰不過葉建南,又告狀告到太后和葉卿跟前來了,不過這次葉卿和太后奇蹟般的統一了戰線,她們都覺得葉建南既然志在疆場,在關外歷練兩年也好。畢竟這天底下哪有什麼都不幹就免費領的肥缺。

被太后斥了一頓,葉夫人索性轉移注意力,一心撲在給葉建南娶親上,尋思著兒子是留不住了,孫子總得給她留下一個。

*

作為蕭珏的身邊的總管太監,安福近來日子不怎麼好過。

因為蕭珏自從回宮以後,葉卿晚上就沒讓他進過寢殿的大門,理由是葉卿覺得自己胖了,不想讓蕭珏看到自己發胖的樣子。所以蕭珏被迫歇在了偏殿裡,當主子的滿腔怒火沒處發,身邊伺候的人就遭殃了。

安福也機靈,覺著葉卿平時吃飯都是跟蕭珏同桌的,不讓蕭珏進房,肯定是有別的原因。

他是宮裡的老人,權勢也大,想要跟昭陽宮的下人打聽些關於葉卿的訊息還是容易的。很快就打聽出來蕭珏出征的日子裡,葉卿都有哪些不順心的事。

他跟紫竹相熟,最先問的就是紫竹,紫竹想了想葉卿這些日子裡最反常的舉動,道:「前些日子娘娘脾虛,想吃枇杷太后娘娘沒許,後來做夢都給饞哭了。」

安福把這事告訴蕭珏的時候,蕭珏很是納悶:「還能被幾顆枇杷給饞哭了?」

安福點頭哈腰道:「奴才也是聽娘娘身邊伺候的紫竹說的。」

於是第二天內務府就送了幾大籮筐的枇杷到昭陽宮。

葉卿站在寢殿門口,看到蕭珏手裡還端著一盤枇杷站在籮筐跟前,想起自己那夜鬧的笑話,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偏偏蕭珏還一臉純良道:「聽說你想吃枇杷……」

「砰!」

葉卿寢宮的大門無情合上。

蕭珏掃了一眼抱著拂塵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安福,安福趕緊自打兩巴掌:「都是奴才蠢笨,奴才出的餿主意!」

這夜蕭珏躺在偏殿的床上輾轉反側,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從收到葉卿的回信,聽說孩子會胎動了,就盡全力縮短戰期,追著西羌蠻子往死裡打。就為了能早些回來見她,如今葉卿竟然連房都不讓他進了。

他幹躺了半響,一想到心心念唸的人跟他只有一牆之隔,他卻抱不到也摸不到,就煩躁得想殺人。

最終惡膽邊生,他在半夜做賊似的潛入了葉卿的寢殿。

外間兩個守夜的小宮女在打盹,裡間的大床上,葉卿蓋著一床薄被呼吸綿長。

屋角留了一盞燈,所以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葉卿的睡顏。

葉卿沒胖多少,就是肚子太大了,她平日裡穿的衣服又都是寬鬆的,看起來臃腫罷了。

一張小臉倒是又恢復了之前的嬰兒肥,粉雕玉琢,真跟個孩子似的,叫人看著就想上手捏捏。

蕭珏打算躺到葉卿邊上的時候,才發現了不對勁兒。

床上那東一隻西一隻、以各種姿勢躺著的,是葉卿養的那窩貓?

因為一隻花貓壓到了被子,蕭珏想掀開薄被摸摸葉卿的肚子都沒敢動手。

他瞧著葉卿恬靜的睡顏,不解氣在她唇上啃了兩口:「你不讓朕回房是想跟這些貓睡?」

葉卿吃痛拍開他的臉,卻也沒醒,只半夢半夢間聽見一句「你不讓朕回房」。

她吸了吸秀氣的鼻子,嘴裡咕隆著什麼,一張小臉皺巴巴的,怎麼看怎麼委屈。

蕭珏湊近了幾分,只聽見她咕隆「回信」什麼的。

因為葉卿是側躺著的姿勢,蕭珏眼尖發現她手下壓著一封信紙。

他輕手輕腳取了出來,開啟一看發現是自己之前寫的那封家書。

蕭珏心底一軟,他突然就知道她在彆扭些什麼了。

她惱自己沒再給她回信。

他真是不知怎麼心疼這個小傻子,俯身在她臉頰上吻了吻,「對不起,阿卿……」

孕婦起夜頻繁,葉卿內急想去淨房,乍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跟前立著一個黑影,嚇得她一雙大眼瞪得溜圓。

看清是蕭珏才鬆了一口氣,不過馬上又兇巴巴吼道:「誰準你進來的!」

瞧見他手上拿著那封信紙,葉卿更是又羞又惱,不知是急得還是委屈的,眼眶都隱隱發紅了。

蕭珏心口軟得一塌糊塗,又在她眼瞼上吻了吻:「不是朕不給你回信,朕是不知道該回什麼,才想著乾脆早些結束戰事,回來見你。」

他不是個會解釋的人,搜腸刮肚,想說些叫她開心的話,但話一齣口,自己都不知說了些什麼:「從知道朕要出征,你就沒露過一個笑臉。朕走的前一晚,你藉口起夜,出去偷偷哭了好久,你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你不知道自己一雙眼都是腫的……」

蕭珏有些說不下去了,坐在床沿上,單手抱著她,一下一下輕拍著她後背:「那時候朕想著,只要你開口讓朕不去關外,朕就不去了。但一直到天明,你都沒開口。阿卿也長大了,知道皇室的擔子不好挑。你說不來送我,後來又跑去東城門,傻不傻?」

他低低嘆息一聲:「朕當時真想把你一併帶去關外算了,只要朕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你有分毫閃失。但朕不敢冒險,你懷著身孕,留在京中才是最安全的。暗衛來信說你每天鬱鬱寡歡,朕怕你把自己悶壞了,才讓李太傅把那些奏章拿給你批……」

這句話說完蕭珏就捱了一錘。

葉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讓我批那麼多!」

蕭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是朕考慮不周,叫你受累了。」

每次讓李太傅送多少去,他都是盤算好的,一開始送那麼多周章到昭陽宮,純粹是想讓分散葉卿的注意力,免得她胡思亂想。

後面她情緒穩定了,還會逮著空溜貓看話本,他讓李太傅送去的周章就少了。

「你啊,自從有孕後就跟個哭包似的。」蕭珏幫葉卿擦乾眼淚,又颳了一下她鼻子:「暗衛說你收到信的那晚,就整宿沒睡。朕怕你收到信徒增感傷,還不如早日班師回朝見你。」

可能孕婦本身情緒比較敏感,葉卿這隱晦的彆扭和心結就這麼被蕭珏解開,她也知道自己有些矯情了,可眼淚就是止不住,乾脆把整顆腦袋都埋進蕭珏懷裡:「我不管,你個悶嘴葫蘆,你得寫一百封情書賠我!」

「好。」一口應下後,蕭珏才覺著不對勁:「情書是什麼?」

葉卿給他解釋:「就是寫誇我,想我的信。」

蕭珏回過味來:「那不就是情詩麼?」

葉卿撓撓後腦勺,覺得讓這傢伙給她寫一百首情詩也行,隧點頭:「寫詩也要一百首。」

蕭珏這輩子執筆批得最多的就是奏章,早年寫詩也是在雁門關有感而發作下的,叫他寫那些吟風弄月的情愛詩篇,委實是為難他,往往得冥思苦想三五天才能作出一首。

葉卿收到後,倒是喜滋滋的收起來,還說要攢起來等老了再拿出來看,告訴孫子們,當年他們祖父就是這麼把祖母給哄到手的。

蕭珏打趣:「你這胎都還沒生下來,就想著抱孫子了?」

葉卿瞪他一眼:「總有那麼一天不是?」

蕭珏失笑,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倒是真盼著那麼一天了。這情詩,他一寫就是一輩子,早超過了一百首,後來葉卿宮裡的籠箱都裝不下,不過這是後話。

六月底的時候,葉卿誕下一名男嬰,取名蕭景行。蕭珏第二日就在朝會上封了嫡長子為太子,百官朝賀。

天子雖沒有遣散後宮,但大臣們心底都門清,宮裡那些妃嬪一個個都跟花瓶物件沒甚區別。雖說葉尚書中風之症一直不見好,如今在家養老,但葉家如今有葉建南撐著,他年紀輕輕就坐到從三品的官職上,葉家將來也只會蒸蒸日上。

有大臣覺得葉家這還是借了皇后的勢,也想送自家女兒進宮,只是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帝王就撤銷了三年一度的選秀。朝臣們倒是想抗議,可蕭珏手段一貫的雷厲風行,鬧得最兇的太原王家,不僅被查出貪墨,還牽連出數十樁強搶民女的命案,王家上下全都鋃鐺入獄。

這一波殺雞儆猴,果然讓朝臣們閉上了嘴。畢竟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他們中有的在朝為官數十載,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乾淨的底子。皇帝不追究便罷了,真要追究起來,個個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聰明些的,看出來蕭珏這擺明了是想獨寵葉氏皇后,上趕著給蕭珏塞女人,不觸他黴頭才怪。反正儲君已經有了,他們也犯不上鹹吃蘿蔔淡操心,後宮有多少人,誰得寵誰不得寵,那都是帝王的家務事。為官之道在於忠君為民,又不在裙帶關係上。

葉卿聽說蕭珏廢了選秀制,還很是吃了一驚。彼時她正在內殿給孩子餵奶,蕭珏在外間看奏章,葉卿感慨:「你廢除選秀,我這善妒的名聲怕是跑不了了。」

蕭珏一挑眉頭:「宮裡還有幾個喘氣的妃嬪呢,你怎麼就善妒了?」

葉卿失笑,嘴上說著不想搭理他,可心底還是暖暖的。當日太后同她說的那些話,他看似只醋了一回,可卻是往心上去了的,不然也不會廢除選秀。

蕭珏以為葉卿在生悶氣,放下奏章進往內殿走來,調笑道:「而今是你夫君我當政,將來也是咱們兒子治理這天下,再往下也還有你孫子,哪個史官敢寫你半句不好的話?」

葉卿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卻見他一手掀著珠簾,兩眼發直望著這邊。

意識到自己還在給孩子餵奶,葉卿嫩臉暴紅,趕緊斥道:「你過來作甚,快出去!」

蕭珏狼狽轉過身,身後珠簾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心跳比這珠簾的響聲還亂。

想到剛才看到的畫面,他鼻頭還是有些發熱,「不是有好幾個奶孃麼?你怎麼還親自喂。」

「我自己兒子,我想自己喂喂不成麼。」葉卿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下去,她又是尷尬又是羞惱:「你問的都是些什麼話!」

她這邊剛抱怨完,抬起頭就見蕭珏不知何時又轉了過來,他鼻下掛著一抹可疑的紅:「難怪你昨夜說漲奶……」

「蕭珏!!!」

皇后寢宮裡傳出這樣直呼帝王名諱的大吼,宮人們已是見怪不怪。

……

葉卿本以為太后聽說了蕭珏廢除選秀的事,可能會數落自己兩句,但她這天帶著孩子去請安的時候,太后壓根就沒提這事。

孩子乳名叫十五,也是蕭珏取的,原因是葉卿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診出喜脈的。葉卿一度懷疑蕭珏就是懶得取名字了。

十五很會討太后歡心,有時候哭起來葉卿都哄不住,但太后一抱,他準不哭。因為這個,太后一直把十五當眼珠子疼。

葉卿以為太后還不知道蕭珏廢除選秀制的事,想著捱罵反正是早晚的事,就主動給太后說了,但太后逗著小十五頭都沒抬,只道:「你啊,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他都為你做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太后的回答叫葉卿大為詫異:「母后不怪兒臣?」

太后嗔她一眼:「哀家怪你什麼?能拴住皇帝的心,是你自己的本事。卿姐兒,你且記著,哪怕是在皇家,但這日子也是自己過的。他是這天下的皇,也是你的夫。」

姑侄難得說些推心置腹的話,葉卿嘆道:「母后說的兒臣都明白,只是兒臣也擔心陛下在朝堂上難做。」

太后望著葉卿,眼神里含了太多不可言說,最後只道:「不管難不難做,他都為你做到了。你體貼他是好事,但他這般大費周章無非是想博你一個安心,你高興了,他才覺著值得。男人吶,有時候就跟個孩子似的,也想要人哄著誇著。」

太后一番話叫葉卿心裡大為觸動,她笑道:「兒臣受教了。」

蕭珏知道葉卿今日要去太后宮裡請安,下朝後就直接往長壽宮來了。

太后留他們在長壽宮用飯,結果蕭珏一抱十五,十五就尿了他一身。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一抱這兔崽子,準被尿,蕭珏臉色黑得跟鍋底有一比。

太后也很是詫異:「這孩子剛才還好好的,也沒見他哭啊。」

十五不耍渾的時候,只有餓了或是要尿才哭,這訊號特別準,葉卿就是根據他哭不哭來確定要不要換尿布的。

但是孩子一到蕭珏手上,訊號就不靈了。

葉卿憋笑憋得辛苦,怕蕭珏揍兒子,趕緊把兒子搶過來:「肯定是你冷著一張臉嚇到孩子了。」

十五被葉卿抱在懷裡,咧嘴笑得可燦爛了。

蕭珏:「……」

兒子什麼的,就算了吧,他想要個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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