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這時候的確在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不過他是在房子裡透過窗戶看著那陰沉的天空和漫天雨幕。
近侍官站在國王身後不遠的地方,他手裡端著的盤子裡放著幾乎沒有動的食物和空空的酒瓶,聞著國王身上那嗆人的酒氣,近侍官心裡暗暗嘆息著。
薩拉戈薩大主教的信來了,雖然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但顯然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看過信的國王居然不顧體面的當眾大聲咒罵起來。
斐迪南的怒火甚至讓他完全不顧旁邊的人是否會聽到,他大聲咒罵大主教是猶大,薩拉戈薩的貴族們則是一群奉承那個猶大的小人。
國王的憤怒讓他身邊的人膽戰心驚,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唯恐觸怒國王惹禍上身。
外面的陰雨連綿讓斐迪南心情很糟,不過更糟糕的是當下的局勢。
在撤離加厄爾之後,斐迪南並非沒有想到立刻返回薩拉戈薩,但是他很快發現自己的去路似乎被堵死了。
大主教公然拒絕派遣援軍讓斐迪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的確急於返回薩拉戈薩,因為只有回到首都,他才有機會迅速剷除那些試圖叛亂的陰謀份子。
可也正因為如此,斐迪南知道大主教現在最擔心的也正是他回到薩拉戈薩。
所以在路上是否會有什麼危險成為了斐迪南現在最擔心的。
他派出斥候向著薩拉戈薩方向偵查,不出他所料的是,在距薩拉戈薩不遠的地方,他的騎兵發現了一支可疑的軍隊。
刻意掩蓋身份的隊伍,緊緊守著埃布羅河沿岸通往薩拉戈薩的要道,這讓斐迪南一點都不懷疑那應該是大主教派出的軍隊。
在這樣一個兵荒馬亂戰火連天的時代,即便是國王的身份也未必就是不可侵犯的,很難保證如果只帶著少數衛隊貿然經過那條道路,那些人是否會膽大包天的做出謀殺國王的舉動。
聽到報告的斐迪南立刻試圖派人往薩拉戈薩送去訊息,他相信薩拉戈薩肯定還有依舊效忠他的貴族和軍隊,只要他們知道了他的出境和大主教的陰謀,就一定會來救他。
長久的等待讓斐迪南心中焦躁,但是他又不得不強忍著心頭的焦慮,因為他知道現在他的手下已經人心浮動,如果他在顯得驚慌失措,那麼很可能不等薩拉戈薩的訊息傳來,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的這支軍隊可能就會瞬間分崩離析。
又是一聲悶雷在雲層中發出如惡龍低吼般的隆隆悶響,緊接著先是一道刺目閃電在空中撕裂出一條扭曲的裂痕,接著巨大的霹靂聲從天空直洩而下!
閃電畫著軌跡一直向地面刺來,伴著雷鳴,遠處村外的樹林裡突然冒起一團火焰!
「上帝,是雷劈!」
「凶兆啊!」
「上帝發怒了嗎,還是我們當中出了叛徒?」
看到那被劈落的天雷直接引燃,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樹,很多阿拉貢人霎時驚恐萬狀。
他們一邊用恐懼的目光看著那如天罰般的可怕景象,一邊不停的在胸前畫著十字,有的更是因為驚慌失措嚇得跪在雨地裡不停的祈禱。
斐迪南愕然地站起來,他看著窗外漫天大雨中燃燒的火焰,這水與火,冷與熱,光明與黑暗相互交織,相互糾纏的一幕在他看來簡直就如同他現在的命運一般充滿了矛盾衝突。
傾盆的大雨沒有多久就將那火焰澆滅,但那已經被燒得焦黑扭曲的樹幹,依舊冒著的濃煙,還有隨風吹來的刺鼻味道,卻似乎提醒著人們剛剛發生的可怕一幕就近在眼前。
斐迪南從房子裡走出來,他看到士兵們都用驚慌,茫然,還有疑惑與猜忌的眼神看著他,似乎那突然降臨的天火與他有關。
斐迪南不顧近侍們的阻攔向那株被燒得焦黑猙獰的樹木走去,看著還在冒著煙,樹皮皸裂,露出裡面同樣已經焦黑一片的樹幹,斐迪南稍微猶豫,在四周士兵驚恐不安的注視中,走上去伸出手,把雙手緊緊按在還泛著熱氣的樹身上。
然後他深吸口氣,退開兩步,抬起兩臂,把蹭上了一層焦黑的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看到了嗎,我是上帝選擇的阿拉貢君主,是你們的國王,上帝的懲罰不會降臨在我的身上,因為我受到上帝庇護!」
斐迪南向士兵們大聲吶喊著,大雨中,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迅速溼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的寒冷讓他微微顫抖,但是斐迪南依舊堅持站在被燒焦的樹木前不肯挪動地方。
看著他的樣子,阿拉貢士兵們愕然的不知所措,他們畏懼的看著他身後那醜陋猙獰的焦黑樹幹,又看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國王,似乎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一切。
「陛下,」近侍官拿著一件皮斗篷給斐迪南披上,同時飛快的在他耳邊說「有從薩拉戈薩來的人帶回來的訊息了。」
不知是冷的還是怎麼,斐迪南臉頰一顫,他立刻快步向村子裡跑去。
當他來到住所時,看到個同樣全身溼透的人正拿著杯子喝酒,就一把從那人手中奪回來一口喝乾。
然後他一邊讓隨從幫他把溼透的衣服脫下來,到了後來直接脫得精光,一邊對站在一旁的那個剛剛趕回來的人說:「說說你都打聽到了什麼。」
「陛下按照您的命令,我找了很多薩拉戈薩的貴族,但是很抱歉那些人他們好像完全不願意攪進這件事,」那人說到著看到斐迪南投過來的古怪眼神趕緊解釋著「他們就是這樣形容的‘不攪進這件事’。」
「他們是這樣說的嗎,那些人他們是阿拉貢的貴族,可現在他們卻眼看著自己的國王面臨危險袖手旁觀,」斐迪南光著身子來回轉著,然後他停下來看著那個人「還有什麼都告訴我,薩拉戈薩都發生了什麼?」
「不是薩拉戈薩陛下,是羅馬,」那人停頓了下似乎在想該怎麼說,然後他才開口到「據說在羅馬有好幾個國家剛剛簽訂了一個叫做波河協議的條約,皇帝派來的使者不久前剛剛到了薩拉戈薩,不過那時候您已經出征了。」
「那個條約的內容是什麼?」斐迪南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他知道馬克西米安如今應該同樣促進困難,不過會為了這個條約專門派來使者,那麼其中肯定有十分重要的東西。
「對不起陛下我沒有看到那份條約的具體內容,不過其中有一條是簽約國家共同承諾,不承認皇帝家族對非帝國意義上的任何國家的統治,除非自願放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尊號,否則其中包括皇帝直系子孫的繼承權同樣不予承認。」
剛剛從旁邊的侍從手中接過擦拭身子毛巾的斐迪南聞聲一愣,他的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人,似乎想要看出他說的是否是真話。
他的目光是那麼凌厲,以至那人畏懼的低下了頭。
「是這樣,」過了好一會兒斐迪南才好像清醒過來似的慢慢坐下,他依舊用那條毛巾無意識的擦著胳膊,可是眼神卻牢牢地凝固在房間的一角,過了好一陣他的眼睛動了動看向一旁的近侍「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近侍小心的躬下身說:「陛下,您有什麼吩咐?」
「去薩拉戈薩,」斐迪南緩慢的說「不要隱瞞身份,以我的使者名義去見大主教,告訴他我請求他許諾保護我的外孫們的安全。」
近侍看了看斐迪南想要問什麼,卻被斐迪南抬手阻止:「就這樣對他說,他會明白我的意思,不過記住你一定要在見他之前,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奉了我的命令去向他提出這個請求。」
近侍鞠躬領命,就在他抬起頭來時,驚駭的發現正有一縷頭髮從國王頭頂脫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