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新論綱

這個阿爾芙特修女,對唐巴維來說當然是個價值連城的籌碼,但是在他這裡其實並沒有多少價值。

不過如果利用的好,也未必沒有用。

至少他讓傑姆斯費盡力氣的把這個女人劫走,可不只是為了讓唐巴維走投無路。

「你們看好她,也許很快就有用處了。」亞歷山大看了眼已經被搬到房角的那三具屍體,接著發出一聲輕嘆,帶著謝爾走出了房子。

亞歷山大順著街道向前走著,秋天午後的陽光依舊熱烘烘的,不過他卻絲毫不在乎。

馬丁路德,那個開啟了一個時代的人,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死了,這想想都讓人覺得滑稽,可亞歷山大現在並沒有多想這個。

他琢磨的是格里撒羅怎麼會出現在那個房子裡,而他和死掉的馬丁路德又是什麼關係。

雖然並不怎麼相信馬丁路德也是猶大會的人,可如果仔細想想後來歷史上發生的那些事,亞歷山大也不禁覺得並非不可能了。

不論是否的確是由他造成,馬丁路德作為16世紀基督世界大分裂的起因人物都是毋庸置疑的,即便這個起因早已經埋下了種子,可是畢竟是由他為這顆分裂種子的破土而出掘下了第一剷土。

想到這個的亞歷山大忽然心中掠過個莫名念頭,儘管這念頭只是稍縱即逝,可他卻似乎抓住了一個解決始終困擾他的難題的鑰匙。

亞歷山大匆匆趕回了甘特宮,那個念頭在他心中時隱時現讓他一時間把握不住其中的脈絡和關鍵,直到見到教皇時,他才終於隱隱的理清了其中的頭緒。

「陛下,我有事情對您說。」

「我也有事情正要對你說,」教皇看上去顯得有些興奮,他搓著雙手走過去,站到亞歷山大面前打量著他,然後教皇伸出雙手用力抱了抱女婿的兩臂「你做的不錯,那個唐胡里奧曼多主動來向我們遞出橄欖枝了。」

「是嗎?」

「是的,他顯然對於斐迪南對我的資助很在意,所以他已經主動提出願意為我在瓦倫西亞的別墅提供一筆很豐厚的資金。」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陛下。」亞歷山大笑了起來,他當初讓教皇的財務官故意造成修建別墅的資金來自斐迪南的假象為的就是如今這個結果,當然他的目的不是為了幫老丈人敲詐一筆賄賂,而是為了讓託雷多的貴族們意識到亞歷山大六世的重要。

而現在一個新的計劃正在他的心底裡慢慢醞釀,這讓他覺得教皇似乎表現的還不夠重要。

「這正是我要和您說的,有些事情我想讓您知道,這其中可能牽連到很多讓您覺得難以接受的事實,不過我相信您一定能夠明白這對咱們來說有多麼重要。」

亞歷山大的話讓教皇不禁愣愣的看著他,不過也只是那麼短短的一會,亞歷山大六世就伸手示意女婿陪著自己慢慢的向院子裡走去:「好吧告訴我,你除了是恩裡克四世的私生子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秘密,放心吧,即便你告訴我你和蘇丹是親兄弟我也不會感到意外的,所以說吧,是什麼?」

託雷多城裡的一棟房子裡發現了幾具已經死了多時的屍體,其中令人意外的是儼然有首席元老唐胡里奧曼多的秘書格里撒羅。

這讓首席元老大為震怒,在嚴令必須抓到兇手的同時,他又不禁為格里撒羅為什麼會死在那棟房子裡猜忌重重。

而讓首席元老更為意外的,是在另外兩人中那個年輕的屍體身上搜出了一本似乎剛剛寫成不久的手稿。

這些手稿雖然和他身上帶的其他檔案不論是字跡語言都完全不同,可其中的內容,卻是讓看到的人全都因為意外和震驚不禁目瞪口呆。

「1.當主基督耶穌說‘人當為自己罪行懺悔贖罪’時,是指當一生為之懺悔。」

「2.此之懺悔並非來自懺悔禮,即並非由牧師予以主持之儀式。」

「3.寬恕罪行之權力只能來自主,而非人,所以以教皇為代表之教會及其神父無權予以寬恕……」

一條條,一段段,隨著看到那份手稿裡羅列出的內容,凡是見到了其中內容的人都不禁瞠目結舌,甚至因為恐懼而膽戰心驚。

即便是王室有著無與倫比的威望,可教會在伊比利亞多年來形成的影響依舊深遠而巨大,這也是為什麼斐迪南依舊要利用亞歷山大六世的佈道製造對胡安娜執政的懷疑,以便為確立自己未來卡斯蒂利亞攝政的合法性創造聲勢。

可是現在,一篇洋洋灑灑的論綱式質問卻出現在了人們的面前,看著上面那一條條足以能夠直接質問到教士們靈魂深處的詰問,所有看到這手稿上內容的人都不由從心底裡感到說不出的恐懼。

這樣一篇離經叛道驚世駭俗的文章卻和首席元老的秘書牽扯上了關係,哪怕只是想一想,已經足以在託雷多引起滔天巨浪般的軒然大波。

唐胡里奧曼多看到那份手稿內容的時候也被真正的嚇到了,他甚至聽到託雷多大主教因為憤怒和彷徨手中的法杖在地面上敲出鼓點般顫抖的聲響。

那份手稿就如同燒紅的烙鐵在每個人的手中傳送,所有人都恨不得儘快把這個可怕的東西送到別人手裡。

而當人們惶惶不安的時候,教皇的出現讓這個尷尬,甚至有些可怕的一幕變得更加強烈。

亞歷山大六是從一個有些顫抖的輔助主教手中結果那一沓稿紙,他眯起眼睛把稿紙放到很近的地方仔細看著,同時嘴唇微動默唸著上面的內容。

所有人,甚至包括首席元老都默不作聲,神情緊張的望著教皇臉上的神色,只是他們沒有看到意料中的憤怒,相反,教皇似乎對這份手稿裡的內容頗有興趣。

「看看這段,」教皇對陪在他旁邊的亞歷山大說「‘教皇不能赦免任何罪債,而只能宣佈並肯定罪債已經得了上帝的赦免。那留下歸他審判的,他當然可以赦免。他若越過此雷池,罪債便仍然存在’,我說你們誰能告訴我他這個是什麼意思?」

狡猾的話讓在場所有的人神色不安,面面相覷。

第一次,傲慢的託雷多貴族們在亞歷山大六世面前低下了他們的頭。

「還有這個,」亞歷山大六世把手稿高高舉起和額頭同齊,然後用力的大聲念著「如果有甚麼人以得免除一切懲罰,那麼只有最完全的人,即最少數的人,才能得以免除一切懲罰,所以大多數的人,難免是被這不分皂白和誇張的、免除懲罰的應許所欺騙。」

唸到這裡他停下來望向站在四周默不作聲的人們。

教皇的眼神平和而並無怒意,但是這一刻沒有任何人敢和他的目光相遇,所有的人都惶恐的低著頭,即便是離的很遠的衛兵們,也因為感染到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悄悄向遠處退去。

「我要說,這是一篇讓我不知用什麼樣的詞彙來評價的文章,從這種行文方式我們或許可以把它稱為教義論綱,可是我要說,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可怕,也是最邪惡的文字,這裡面的每一個詞彙,都因為它的邪惡而變得生動。」亞歷山大六世不慌不忙的對面前的人們開了口,他的語氣並沒有因為憤怒的顯得比平時更高些,而是依舊平靜祥和,就如同他剛到託雷多時候人們印象中那個被放逐的教皇一樣,但是他說出的那些話中透出的極端憤怒和如同沾染著血腥般的冷酷卻讓所有人都不懷疑,接下來就會爆發一場可能席捲託雷多,進而會是卡斯蒂利亞的可怕風暴。

「這些東西是哪裡來的?」壓力山大六世的目光掠過站在不遠處一臉惶然的託雷多大主教,注意到主教大人望向唐胡里奧曼多的眼神,他就好像有些意外的又看向首席元老「我想您能夠告訴我。」

唐胡里奧曼多臉色木然的迎著亞歷山大六世像是純粹只是詢問的目光,他相信教皇應該在來這裡之前就已經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可是現在他卻要當著所有人的面逼迫自己承認這些可怕的東西與他死去的秘書有關,這讓唐胡里奧曼多覺得簡直像是把自己的頭主動的送到對方高高舉起的屠刀之下。

「請原諒,那是些德文嗎?」一直在旁邊看著好戲的亞歷山大終於開口了,他從教皇手中接過那份手稿翻動了幾下,從其中拿出幾張字跡不同的稿子看了看「很可惜我不懂這些文字,不過我相信的這應該是德文,那麼說寫這些東西的人是來自北方了?」

亞歷山大的話讓唐胡里奧曼多好像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甚至是有些不禮貌的搶過那些手稿不停翻動,然後從其中拿出更多的德文稿件,同時嘴裡也在不停的說:「對沒錯,這是德文,這些東西天知道都寫的是些什麼,快去找個看得懂的人來,我們要知道這些妖言惑眾的異端都來自什麼地方!」

懂得德文的人很快被叫來了,隨著一篇篇稿件被翻譯出來,人們終於知道,這些東西可能來自一個遠在薩克森選侯國的奧斯丁修道會裡的,叫做馬丁路德的修士手筆之後,所有人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被更大的疑團籠罩。

「尊敬的唐胡里奧曼多,我相信你的虔誠和正義感,也相信你絕不會允許這種東西的存在,不過我們大家都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特別是其中還牽扯到了一位選侯的國家,要知道那可是由皇帝統治的地方,而據我所知,似乎皇帝的兒子菲利普就在你們的手中,所以呀這件事……」

看著首席元老隨著自己的話逐漸變得臉色發白的表情,正在滿臉同情的表示理解的亞歷山大六世發出了一聲輕笑,然後在亞歷山大的陪同下,穿過四周彎腰躬身的人們緩緩走去。

唐胡里奧曼多神色彷徨的看著那對翁婿的背影,他這時候只覺得身上陣陣發冷,汗水順著他的額頭緩緩流下。

而在前面,亞歷山大正在低聲讚許著老丈人的表演。

「您真是讓我驚訝,」亞歷山大小聲說「不是您對他們的態度,而是您居然能寫出那麼好的一篇論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