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據老羅維雷所知以精明著稱的蒙蒂納總管這次卻做了件蠢事,聽到詢問,烏利烏開口就亮出了底牌:「我的大人認為如果讓法國人繼續擴張下去是很危險的,而且他認為您也肯定不會容忍這種情況繼續下去。」老羅維雷滿是皺紋的乾瘦臉上有那麼一瞬陷入了微微的呆滯,他目不轉睛的看著烏利烏,似乎想要看透他內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或者這時候他已經在考慮是不是摔杯為號,叫出隱藏兩廂的刀斧手,嘁哩喀喳的把眼前的摩爾人砍成多少塊。
不過最終這些可怕的情景並沒有發生,老羅維雷又拿起了剝了一半的石榴,不過這次他手上的動作很慢,慢到後來乾脆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你剛才對我說什麼?」樞機主教輕輕的問「告訴我是什麼原因讓你的主人認為我會反對法國人,或許你不是很清楚,但是你的主人一定知道我和法國之間的關係,我是里爾的大主教,更是法蘭西宮廷的貴賓,我和很多法國貴族都是朋友,至於查理國王我更是他的私人朋友,告訴我是什麼讓你的主人認為我會反對法國,還是這只是你對你自己的誤解?」
烏利烏拘謹的站了起來,他先是撫著胸口行了個異教手禮,然後才很恭敬的說:「大人請允許我放肆的為自己辯解,我完全沒有誤解我主人的話,這就是他要我給您帶來的,法國人在羅馬的擴張必須得到遏制,他相信這也是您的想法,您是不希望看到羅馬變成法蘭西的一部分的。」
老羅維雷沉默著,他心裡這時候在想什麼烏利烏並不知道,可從他手裡的石榴時而剝一下,時而卻又停頓下來可以看出,樞機主教的內心並不如他外表看上去那麼平靜。
過了好一陣,老羅維雷慢慢抬起了頭,他望著烏利烏想了想,隨即站起來對他擺擺手示意他跟著自己向後面的花園陽臺走去。
以前亞歷山大拜訪這座別墅的時候曾經在這個花園陽臺上與康斯坦丁,巴倫娣,還有老羅維雷談判和討價還價,不過那時候烏利烏是沒有資格靠近這裡的,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站到這裡看著下面的羅馬城。
「很壯觀不是嗎,」看到烏利烏露出驚歎的樣子老羅維雷略顯得意的笑了笑「你的主人當初第一次看到這裡的景緻雖然沒有你這麼誇張,可也是很羨慕,不過這一切都是虛幻的,畢竟這裡雖然景色優美,可離真正的榮耀之地太遠了點。」
說著,老羅維雷伸手指了指遠處的梵蒂岡說:「那裡才是讓羅馬城能夠延續千年都被視為歐羅巴的中心所在,而貢佈雷現在卻在挑戰那個地方的主人。」
「事實上是教皇陛下挑釁在前。」烏利烏難得辯駁了下,不過看到老羅維雷扭頭望向他,摩爾人立刻識相的閉上了嘴。
「說說亞歷山大的目的吧,」老羅維雷輕輕皺著眉,他手裡依舊捏著那個剝了一半的石榴,手裡小刀無意識的在上面削著已經沒多少的外皮「他憑什麼認為我會反對法國人?」
「因為法國人如今已經和教皇結盟了,」烏利烏再次一開口就直接掀了底,這讓老羅維雷多少有點覺得有點不適應摩爾人這種與其說是心直口快,不如說是開口就不留餘地的說話方式「我的主人認為如果讓法國人繼續擴張下去,或許會和教皇一起瓜分整個羅馬,這顯然不符合您的利益,另外您知道雖然我的主人視教皇陛下如同他的父親,可是這也同樣不符合蒙蒂納的利益。」
老羅維雷瞥了眼烏利烏,手裡剝石榴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眯著眼睛慢悠悠的說:「可是你大概忘了,如果出現一個托斯卡納-羅馬涅公國,這同樣不符合很多人的利益。」
「可是大人,這至少要比完全被法國人吞併好吧,看看米蘭吧,現在沒人知道可憐的盧德維科在哪,說起來他是我見過的難得的好人,可他的結局實在讓人不舒服。」
老羅維雷沒理會烏利烏那略顯冒犯的語氣,他走到栽滿花束的花園圍牆看著遠處羅馬城鱗次櫛比的建築,過了一會轉身問到:「告訴我亞歷山大想要什麼。」
「是這樣的大人,我的主人希望您能出面說服教皇接受巴倫娣夫人提出的建議,也就是由馬希莫都主教接管費拉拉和作為博洛尼亞主教,而蒙蒂納會承擔關於博洛尼亞的全部戰爭損失,」烏利烏終於完全攤牌「作為回報,我的主人願意為您與皇帝之間建立起新的友誼盡一份心力。」
老羅維雷這次終於毫不掩飾的露出了詫異神色,他停下手裡已經把石榴削得不成樣子的動作,向前走了一步意外的問:「你在說什麼?」
「是這樣的大人,我的主人認為不應該削弱皇帝的力量,因為他是與法國人抗衡的關鍵,」烏利烏並沒有因為老羅維雷的失態變得眉飛色舞,而是依舊神色恭謹的說「所以他認為有必要向奧地利人提供幫助,而且因為富格爾家如今已經陷入了困境,所以也許可以考慮由我們向皇帝提供一定的資助。」
「你是說亞歷山大要代替富格爾家成為皇帝的資助人是嗎?」
老羅維雷立刻把握到了烏利烏話裡的關鍵,他意外的看著年輕的摩爾人,在驚訝於他這些話的同時更驚訝於亞歷山大那完全出人意料的層層打算。
關於富格爾家是怎麼倒霉的,老羅維雷其實不是很清楚,雖然他知道亞歷山大在其中肯定起到了關鍵作用,但是因為整個過程太過複雜,而牽扯其中的人和勢力又太過龐雜,所以老羅維雷只是隱約察覺到了亞歷山大那似乎無所不在的影子,可以說在富格爾家這件事上,他甚至不如亞歷山大六世知道的更多。
可不論如何他是知道如今馬克西米安的窘境在很大程度上算是亞歷山大造成的,這讓老羅維雷甚至一度有些後悔當初幫著亞歷山大一起對富格爾家落井下石,以至如今失去了一個與法國人抗衡的重要力量。
所以現在聽到烏利烏說亞歷山大願意資助馬克西米安時,老羅維雷才為亞歷山大的決定感到說不出的意外。
成為一個發動戰爭的君主的贊助人,這看上去似乎可以得到足夠的回報,但是如果這位君主戰敗那麼往往就會血本無歸,而即便是勝利有時候也未必就一定能拿回應得的那份利潤。
亞歷山大似乎從馬克西米安那裡得不到什麼好處,那麼他為什麼要支援皇帝與法國人抗衡呢?
「為了那不勒斯,大人,」烏利烏很快就給了老羅維雷一個看上去的確無懈可擊的答案「事實上您應該知道對於我的主人來說,自貿聯盟才是他最關心的,那不勒斯是這個聯盟當中重要的一部分,而且如今我主人的妹妹箬莎小姐已經是那不勒斯的攝政女王,這對他來說就更重要了,所以我的主人希望能通過支援皇帝牽制法國人,或許還能把他們從羅馬趕出去,而您顯然也是對我主人的支援也可以得到足夠的回報。」
「哦?」
老羅維雷看了眼烏利烏,到了這時候才是真正講條件的時候。
「我的主人認為,如果您能一直這麼健康長壽,未必在將來不會成為一位偉大的教皇,而他很願意看到這一天儘早到來,而且為了這個他會竭盡全力支援您的。」
「支援我?」老羅維雷呵呵笑了起來,他並沒有因為聽到這個顯得很高興的樣子,相反語氣中還略微帶著絲諷刺「是在亞歷山大六世還健康的活著的時候嗎,要知道他的年齡比我大不了多少,而據我所知他的身體依舊能讓他在情婦的床上馳騁一番呢。」
「這當然只是我的主人對未來的希望,」烏利烏對樞機主教的譏諷不為所動,他向老羅維雷微微鞠躬隨後抬起頭笑呵呵的說「不過我的主人還有另外一個建議希望您能認真考慮,米蘭公爵盧德維科斯福爾扎如今已經逃亡,而他的爵位又已經被法王路易宣佈廢黜,雖然路易宣佈由他自己自領米蘭公爵的頭銜,但是這應該是被很多人反對的。所以如今米蘭公爵的冠冕其實如同虛設,那麼如果我的主人能幫助您與皇帝結盟,您認為您的兒子康斯坦丁是不是有機會向米蘭公爵的爵位發起宣稱呢?」
「咯吱」一聲,老羅維雷手裡那大半個石榴瞬間被他捏得顆粒粉碎,汁液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