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封信的人很有膽量。」老人忽然開口了,他把信很仔細的摺疊起來放進厚實外套的口袋裡,然後拄著柺杖走回到椅子邊坐下。堤埃戈有點疑惑的看著老人,他當然知道那位伯爵很有膽量,或者說有時候膽子還大得有點過分了。
不過他這卻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評價一個寫信的人。
老人似乎看出堤埃戈的疑惑,他抬了抬手似是要把信從口袋裡難出來,接著又停下。
「他承諾了我很多東西,其中一些甚至讓我覺得不太容易相信。」
「我的僱主是很講信用的。」
堤埃戈誠心實意的說,在這方面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作為一個活證明,至少短短的一年多的時間,那對兄妹的確實現了當初對他承諾的那些東西,如果仔細算算還會發現他得到的要比當初許諾的多得多。
「如果是那樣,我就更應該小心謹慎些,」老人並沒有被打動的意思「我們都知道任何慷慨的許諾都要用足夠的代價換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承擔付出的這個代價。」
「我的僱主對您是很尊重的,所以絕不會提出會讓您感到為難的條件。」
堤埃戈露出了笑容。
對方肯討價還價而不是一口拒絕,這讓堤埃戈覺得這次應該是沒有白來了。
「讓我為難的條件嗎,」老人雙手用力戳了戳面前的柺杖「我只是奇怪你的僱主怎麼會那麼大方,或者說那麼相信自己的投資不會落空,」說到這老人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遠處起伏洶湧的海面,他聲調幽幽的說「海上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有時候整個的船隊也許轉眼就傾覆了,再大的海船在大海里也小的像是一粒沙子,還有那些異教徒,他們隨時都有可能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然後割斷你的喉嚨燒掉船隻,這些在海上都是很普通的事,當你駕著一條船離開陸地的時候,能保佑你重新回到岸上的只有上帝。」
老人的話讓堤埃戈有些失神,從老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到似是對過往的回憶,或許還有過去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
「所以我很好奇,你的僱主為什麼要在我一個這樣的老人身上花費那麼大,要知道他可能會賠本的。」
「這個我也很奇怪,」堤埃戈有點無奈的說,他的確不明白為什麼亞歷山大會這麼肯定的認為在這個人身上投資會得到回報,畢竟就如老人說的那樣,海上的巨大風險是讓人無法預測的「不過我的僱主一向很固執,他是不太可能聽勸的,不過好在他的運氣也一向很好。」
「運氣很好,」老人點點頭「他的確需要運氣,因為除了這個我們也剩不下什麼了。」
說著,老人從桌上拿起筆,在那封信下面空白的地方寫了一行字。
然後他把信疊好遞給堤埃戈。
「我不知道你那位僱主為什麼如此自信,不過我對他提出的條件倒是很感興趣,如果我的侄子真如她猜測的那樣,在這次冒險當中發現了通往印度的海上新航線,我答應你們我會建議他把與地中海港口的貿易權首先賣給你的僱主。」老人說著渾濁的眼中露出絲笑意「畢竟他那麼慷慨的送了我一份那麼豐厚的禮物。」
堤埃戈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次的使命應該算是完成了。
儘管他也和老人一樣,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亞歷山大會那麼肯定,那個叫達伽馬的葡萄牙航海家正在進行的這趟耗時許久,更是成敗未定的海上探險一定會成功。
為了這個,亞歷山大的確正如老人說的那樣,送給了他一份十分豐厚的禮物,這份禮物的重量足夠讓最蔑視金錢的人也會動心的。
一份克里特島甘蔗種植園的股份很快就會通過葡萄牙一家很有名的商會仲裁所的手續轉入這位叫馬克特達伽馬的名下。
而如此的酬勞,只是為了在將來能夠獲得一份可能的貿易權。
這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有些瘋狂的,畢竟達伽馬的航行根本不知道是否會成功,即便他們能安全的返回葡萄牙,可在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一條從歐洲通往印度的從未被人發現的海上新航線,卻是沒有人能做出任何保證的。
這讓堤埃戈覺得亞歷山大或許是因為之前獲得的巨大成功變得過於自信,甚至可能真的有點瘋狂了。
為了這個他在接到亞歷山大的命令後不得不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寫信報告給了箬莎,他希望冷靜睿智的伯爵訊息應該能考慮到這其中太大的風險,然後勸阻住亞歷山大這種近乎瘋狂的行為。
但是讓堤埃戈怎麼也沒想到的是,伯爵小姐給他的回信裡卻是對他的申斥。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有了認為我的哥哥已經失去理智錯誤想法,我必須提醒你這顯然是錯誤的,而且你居然還給我寫信詢問,難道你不知道就在你等待我的回信的時候可能就會已經喪失了絕好的機會嗎?在這裡我不得不鄭重的提醒你,你唯一應該做的就是不折不扣的執行蒙蒂納伯爵的交付的任務,而不是因為你個人的揣測質疑我的哥哥做出的決定。」
箬莎如此嚴厲的申斥讓堤埃戈大吃一驚,他感到自己真的闖禍了,同時也的確對自己之前質疑伯爵感到了魯莽。
那對兄妹做過什麼,堤埃戈比很多人都要清楚,正因為這樣他才對那對兄妹展現出來的非凡能力心悅誠服。
而現在很顯然是兄妹兩人做出的這樣的決定,這讓堤埃戈不但立刻收回了之前的懷疑,更是對自己居然懷疑伯爵的決定暗暗後悔。
堤埃戈還記得亞歷山大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一直讓他覺得很疑惑,可沒當想起即便是在深夜中也會興奮從床上跳下來來回走上幾圈才能平復心裡的激動。
「堤埃戈,我想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個財政大臣,不過也可能是歷史上最特別的一位財政大臣。」
由一個普通的商人成為一個國家的財政大臣,這大概是所有商人的夢想,而自己有可能會實現這樣的夢想,每每想到這裡,堤埃戈都覺得自己當初在海上被箬莎俘虜,可能是這輩子最走運的一次機會。
山頂上的那座大房子已經在身後很遠,儘管海風還是那麼凜冽,但是堤埃戈卻並不覺得很冷了。
畢竟剛剛經他的手送出了一份價值幾萬弗洛林或者是十幾萬,甚至可能還要更多的種植園的股份證書,只是想想這些,他就覺得全身火燙。
他不知道伯爵下那麼大的本錢是否真的值得,不過現在達伽馬,這個名字這時候深深印在了堤埃戈的腦海裡。
回頭看看身後那座矗立在山頂上,遙遙對著大海的房子,堤埃戈吸了口一聲,然後被海風灌得趕緊閉上嘴巴。
「還有一個人。」
他低聲自語著,然後從懷裡拿出塊發酸的麵包和一塊咬上去和石頭差不多的羊肉乾,把麵包夾著羊肉乾咬著狠狠扯下來了一小塊,然後用力咀嚼著。
從葡萄牙的港口城市錫尼什到卡斯蒂利亞的巴利亞多利德還要走很遠的路,堤埃戈捉摸著路上是不是應該買一匹馬。
按照亞歷山大的吩咐,他得到巴利亞多利德去找一個人。
「或許那個人現在還不在那裡,不過這不要緊,你只要能找到他的下落就可以了。」
堤埃戈沒有忘記亞歷山大在信裡吩咐他的那些話。
「對那個人你要小心些,那是個意志堅定而又狡猾冷酷的人,而你要做的只是讓他知道我對他很感興趣。」
堤埃戈又回憶了下亞歷山大的吩咐,在心裡默唸了下那個人的名字,然後開始趕路。
克里斯托弗哥倫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