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隨便浪費,」貢帕蒂吩咐身邊的炮手,他說的是那種之前給亞歷山大看過的炮彈,這種炮彈他只帶來兩箱,不過他覺得也許不需要把這些炮彈都打光,大概一切就已經可以見結果了。或者勝利,或者失敗,沒有第三種結局。
清理渣痕,有著奇怪凹槽的炮彈被推進了炮膛,然後夯實。
藥包捻線燃燒時的臭味讓人掩鼻,隨著冒起的青煙,捻線飛快燃燒,然後隨著一聲似乎從地下傳來的悶響,伴著火炮向後猛然一挫,兩根支撐炮體的圓輪瞬間在地面挖好的淺坑裡犁出兩道深溝。
貢帕蒂看不到炮彈的軌跡,但是他能感覺到隨著那股氣浪飛出的痕跡,他的目光緊盯著山下,直到那股氣浪在山下熱那亞人當中攪起一片紅霧。
如果有人的眼神能跟上那炮彈的速度,就會發現當那炮彈落下時,刻在上面的凹槽會驟然炸裂,然後所有的碎片會隨著凹槽旋轉的方向向四周飛迸,鋒利的碎片在巨大的離心力的作用下以一種如擴散開的旋渦般的樣子掠過四周,瞬息間所有在這些碎片範圍內的東西都被無情的撕扯貫穿。
肉體在這一刻顯得是那麼脆弱,當皮肉被撕開,血管因為扯斷而擠壓得血水如注般噴湧而出時,炮彈碎片依舊不肯停留下來,它們撞斷了阻擋在面前的骨頭,或是直接卡進人的體內,而當有盔甲可以擋住炮彈碎片的襲擊時,那些碎片就會四下飛濺,或者乾脆向上崩起,直接撕開某個倒霉鬼的喉嚨,或是削掉他的下巴。
倒地的熱那亞人發出痛苦的慘叫,他們抱著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傷口或是已經不見了半截的殘肢不住哀嚎,這慘烈的樣子讓旁邊的同伴不禁膽戰心驚。
隊長感到臉上一片模糊,他抹了一把感覺黏糊糊的,他知道那不只是血水,還有旁邊士兵濺飛的碎肉,這讓他有些噁心,可他還是忍住了發出吼叫:「不要停下來,衝上去!」
熱那亞人再次發動了衝鋒,火炮造成的可怕殺戮引起了他們的恐懼,可也激起了他們的憤怒,看著山上那升騰起的道道煙霧,熱那亞人開始瘋狂的向著山上衝去。
「他們會衝上來的!」
一個炮手有點緊張的對貢帕蒂喊了起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這些人落在熱那亞人手裡會有什麼樣的遭遇,雖然炮手在這個時代屬於難得的人才,但是如果造成敵人的損傷太大,那麼一旦被俘,也很有可能會被憤怒的敵人當場屠殺。
「那要他們能擋住阿格里人才行。」貢帕蒂向站在身邊號手擺了擺手。
號角響起,人影晃動,小山側旁高高草叢中慢慢走出了一隊整齊劃一的隊伍。
「讓我看看你們訓練的怎麼樣。」貢帕蒂看著那隊從側面緩緩向熱那亞人逼近的阿格里火槍兵低聲說。
那是一隊除了正面的一排長矛手之外,後面緊跟著的是完全由火槍兵組成的隊伍,這隊士兵步伐整齊,哪怕是在崎嶇不平的山坡上,也跟隨著隊伍中央鼓手敲擊出的節奏緩步前進。
「孔雀軍……」
一個炮手嘟囔了一聲,然後吆喝著催促兩個副手把裹著鹿皮的清膛木杖趕緊抽開。
又一發炮彈塞進炮膛,這些炮手並不知道這種炮彈的來歷,貢帕蒂很小心的保守了這個秘密,但是當第一發炮彈打出去後,炮手們已經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們在製造死亡!
斜坡下還可以聽到阿格里人隊伍中的那種奇特鼓點,那是種能讓人本能的想要跟著節奏運動的調子。
立定,持槍。
從山上可以看到阿格里人整齊的做完了這些動作。
熱那亞人原本向山上猛衝的步子因為側面山坡上出現的這隊阿格里人不禁緩了下來。
他們的隊形不由開始向側面移動,同時士兵們紛紛向他們的隊長望去。
「怎麼沒人注意到這裡有隊鄉巴佬。」
隊長憤懣吼了聲,他想要命令部隊繼續向山上衝鋒,但是看到那隊樣子古怪,遠遠站在側面坡上監視著他們的阿格里人,隊長稍一猶豫決定還是先解決這些敵人。
和在正面的同伴一樣,只用了最短的時間,他就做出了儘量與敵人混戰的正確決定。
熱那亞人開始迅速轉向,他們知道自己必須趕在敵人的火炮再次射擊前儘量衝到那些阿格里人面前,只有這樣才能讓敵人的火炮因為顧忌而不敢射擊。
隊長的決定是正確的,在隊伍迅速改變方向的時候,他注意到山上敵人的火炮也正忙著調整角度,這讓他相信只要足夠快,自己也許最多隻需要頂住敵人的一輪炮擊,就能衝進阿格里人的陣型當中。
那種奇特的鼓點聲又響起來了,不過這次敲擊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催促。
這讓熱那亞人不由也紛紛加快了腳步。
但是阿格里人顯然並不想給他們機會。
一排架設在短矛枝杈上的火槍從長矛叢中伸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坡下的熱那亞人。
沒有人射擊,但是冰冷的槍口卻令人膽寒。
熱那亞人依舊在一邊靠攏一邊調轉隊形,然後,他們最先轉向的右側隊伍首先進入了重型火槍的射程!
一聲吶喊從坡上傳來,隊長不由抬頭看去,然後他聽到了如雷鳴般震耳欲聾的重火槍齊射的聲浪。
離得最近的右側隊形遭到了整整一隊重火槍的擊中猛射,呼嘯的彈丸在空中劃出一條條看不見的氣浪飛向因為轉向擁擠在一起計程車兵。
威力巨大的重火槍噴射出的子彈在人群中肆意橫飛,當一個人被擊中後,不等他察覺自己已經中彈,子彈已經穿過他的身體轟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慘叫聲伴著被驟然射倒的一片士兵從隊伍右側傳來,這讓熱那亞人不由大吃一驚,他們正在轉向的隊形不禁驟然一亂,就在這時,他們又聽到了那可怕的鼓聲。
熱那亞人看不清坡上的阿格里人在幹什麼,不過那種隱約可以看到的奇怪動作讓他們知道這絕不是什麼好事,而當他們在隊長的催促下終於轉過隊形時,一陣雖然比之前的轟鳴小些,但是卻更加密集的槍聲從坡上驟然響起。
接替重火槍的阿格里火槍兵們這時候對著恰好進入射程的左側隊伍開火了!
隊長感覺到了耳朵上的疼痛,他知道自己受傷了,雖然這點傷勢並不嚴重,但是他的心卻已經沉了下去。
兩次遭到的打擊雖然令熱那亞人損失慘重,但這並非致命的地方。
真正致命的,是他看到了山坡上那可怕的炮口。
隊長的步子停了下來,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不過似乎有個聲音告訴他「就在這裡了。」
隊長吐出口氣,他舉起手裡的劍指向前面,似乎是要指揮軍隊衝鋒,又好像是要對誰說什麼,然後他就被一發飛來的炮彈直接撕成了碎片。
一聲猛烈的呼喊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然後亞歷山大被人用力推倒在地!
他感覺到了從手臂上傳來的一陣炙熱,整條臂膀因為被撞擊而幾乎脫臼的疼痛讓他不由發出聲呻吟。
亞歷山大看向手臂,盔甲上一條被弩箭擦過的凹痕儼然在目。
「大人,您得退後了。」
布薩科低聲說,他的獵衛兵豎起了盾牌,從盾牌上時不時傳來的砰砰響聲可以知道,熱那亞人的弩箭已經開始威脅到面前。
「如果我退後,那麼我們也就輸了。」
亞歷山大說著站起身來,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只這一會的功夫,局勢變得更糟了。
又是一陣如浪潮般的衝擊,蒙蒂納軍隊的一個角落開始出現動搖,先是一點點,接著動搖變成了退卻。
「就是那裡,」卡爾吉諾伸出了手,他的手指指向那幾乎不易察覺的地方「蒙蒂納人不行了,告訴我們的人,那裡就是他們崩潰的地方。」
隨著卡爾吉諾的命令,戰場上的局勢驟然變化,熱那亞人如潮水般向著蒙蒂納軍隊的一個缺口衝去。
終於,伴隨著一陣歡呼,缺口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