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根寧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和猶豫,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在這個關鍵時刻感到害怕了。
自己居然會膽怯,格羅格寧為這個想法感到羞恥,但是卻又不能不承認,在這一刻他的手和聲音都在顫抖。
「休伯特,你不能這麼幹。」會計從桌子對面談過頭看著格羅根寧「你知道家族裡是不可能允許你這麼做的,你會把整個格羅格寧家族都毀了。」
「可如果半途而廢我們的家族同樣毀了,阿姆斯特丹,這真是個可怕地方,」阿格羅格寧喘著粗氣,他覺得胸口悶悶的幾乎要崩裂開「現在阿姆斯特丹的港口已經被我們封住,只要能堅持下去我對我們的家族意味著什麼你也知道,4個月,整整4個月的封港期,這段時間整個歐洲都是我們的,我們就是歐洲市場的國王,所有人的命運都在我們掌握之下任由我們生殺予奪,想想吧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會計的呼吸同樣粗重起來,作為家族裡最懂得運用數字的人,他實際上要比格羅格寧都更清楚那厚厚的賬本下面意味著一個什麼樣的天文數字。
「也許乾的過?」會計猶豫的問。
「那要乾了才知道!」
格羅格寧像個賭紅眼了的賭徒般用力擰著手裡的手杖,兩個人的目光投在一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掙扎,彷徨,和興奮。
格羅根寧用有點顫抖的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封得很好的盒子,那裡面是一份授權書,他可以讓格羅格寧擁有一份使用家族信用票據的權力。
打來盒子,拿出授權書,格羅根寧拿起了羽毛筆,當他沾滿墨水準備在檔案上簽字時,因為顫抖筆尖上的墨水微微晃動,如果不是他手疾眼快把筆閃開,墨跡就要滴落在紙上了。
「貢佈雷,」格羅格寧喘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說完這句話,格羅格寧手中的羽毛筆尖落在了檔案上,飛快的簽下了「休伯特格羅根寧」這個名字。
當他抬起頭來時,迎面看到了桌子對面會計的目光。
「我們沒有退路了。」格羅格寧輕聲說。
會計張張嘴想要說什麼,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外面傳來。
緊接著就有人推開了房門。
「休伯特老爺,」一個跟班急匆匆的衝進來「剛接到的訊息,阿姆斯特丹港又封堵飽和了。」
「是嗎,這次讓我們看看他們能堅持多久,」格羅根寧沒有什麼太大反應,大半個月來這種訊息天天都會傳來,可沒過多久就會又有「港口儲位已經出空」的壞訊息傳來。
「不是老爺,這次是真的封堵了,」夥計有點激動的喊「好多船,來了好多船,把整個港口的所有船位都塞滿了。」
「什麼,哪來的那麼多船,你們沒有弄錯嗎?」格羅根寧錯愕的問。
「沒有老爺,是有人親眼看到的,而且現在還有越來越多的船正向阿姆斯特丹去呢。」
格羅格寧和會計對望一眼,然後兩人匆匆跑出房間。
從曼寧格上船,順著支流進入萊茵河,然後順河而下,到阿姆斯特丹需要大半天的時間。
因為是晚上,當他們趕到的時候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遠遠的就可以看到沿著河岸邊那一片片燈火通明的碼頭,也可以看到河面上在寒風中不住抖動的大片大片的漆黑船帆。
那些船並沒有進港,而是有很多在河面上就地拋錨,那些船看上去好像到處都是,又好像覆蓋了整個河面。
吵鬧聲,叫喊聲,還有加雜著的粗魯咒罵聲在河面上此起彼伏,即便是凌晨的時候,所有人似乎都還是那麼有精神。
北海冬天的冷風吹在臉上如刀割般的難受,可格羅格寧這個時候卻是全身如同冒火般的炙熱。
他站到船頭看著遠處河岸邊幾乎一眼看不到頭的碼頭,那裡是阿姆斯特丹,尼德蘭最大的港口,那個曾經被他視為無底深淵般的可怕怪獸。
現在,它徹底癱瘓了!
「我們還有幾天時間?」格羅格寧的聲音略微有點顫抖。
「老爺,今天已經是20號了。」跟班提醒著。
「5天,我們只要再堅持5天,阿姆斯特丹港就會進入冬季封港,」格羅根寧轉過頭用如同冒火般的目光盯著身邊的會計「去把授權書寄出去,現在是決定我們格羅格寧家命運的時刻了!」
會計喘著粗氣用力點頭,他手裡緊緊抱著那個盒子,他知道那不是一筆錢,而是整個格羅格寧家的未來。
「貢佈雷……」
格羅格寧回頭向東方看去,遠處天際,一絲曙光正緩緩的從起伏不定的地平線下徐徐升起。
在這一刻,明亮的愈見明亮,而黑暗的更加趨於黑暗。
11月22日,在之前就被突然湧入的各種貨物堵了差不多一個月的阿姆斯特丹港,終於徹底放棄了最後的抵抗。
工頭們不再催促工人幹活的,那些急得滿頭大汗的碼頭商人也無可奈何的只能任由那些還在不停向著港裡開來的大大小小的船隻,把那些根本不值錢的貨物塞滿一個個的倉庫。
真正試圖進入港口的大批商船被堵在了港外,雖然這甚至驚動了執政本人,但是當22日下午開始更多的船隻擠進港口之後,人們終於知道,已經沒有人能再阻止這個混亂的局面了。
11月24日,阿姆斯特丹封港之前的傍晚,格羅格寧帶著他的人悄悄的離開了曼寧格的小房子,不過在臨走前他找到房主花了筆不菲的價格把房子買了下來。
「將來我會經常回到這裡來住上幾天的,」格羅格寧這樣對自己的同伴們說「而且我會讓我的子孫都知道,我們的家族實際上是從這裡真正振興起來的。」
1497年11月25日,隨著一聲鐘聲,阿姆斯特丹港進入了冬季的封港期。
同一天,在羅馬,亞歷山大在和箬莎吃過早飯後,一起來到了交易所。
看著早已經期待著的堤埃戈和他的夥計們,亞歷山大微微一笑下達了命令。
「讓我們開始吧。」
聽著這句簡單的話,堤埃戈發出了一聲抑制不住的低吼。
望著興奮的奔向交易臺的那些人,亞歷山大稍顯感慨的搖搖頭。
「我說過我會把你的雕像矗立在佛羅倫薩的百花大教堂裡,讓後世的人仰慕你的榮光和美貌,」亞歷山大低聲對箬莎說「現在該是我實現這個諾言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