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亞歷山大提出由託姆尼奧家繼承比薩爵位時,諾梅洛不但意外也不由開始第一次認真對待面前這個年輕人。
這不止是因為亞歷山大出乎他意料冷靜的沒有為自己索取那頂其實很虛幻的冠冕,更重要的是正如亞歷山大所說,比薩公爵冠冕的由來,是源自倫巴第大冊封。
從查理曼時代開始到13世紀的康拉德國王,正是連續幾個世紀的統治與冊封,才漸漸形成了如今北義大利的局面,甚至如果仔細延尋就可以發現,整個北義大利的所有城邦之間都有著源自倫巴第大冊封而來的種種淵源關係,儘管隨著時間流逝這種關係已經變得無足輕重,可一旦有人認為需要,利用這種淵源追溯繼承法統,就可以成為強力干預比薩繼承事務,甚至直接挑起宣稱糾紛的巨大藉口!
而讓諾梅洛更注意的,是一個念頭忽然閃過他的腦海。
他迅速琢磨,然後驚訝的發現了個更糟糕的情況。
那就是按照倫巴第大冊封的脈絡,同為曾經接受過冊封的米蘭公爵一系,如果上溯源頭是同樣可以對比薩提出宣稱權的!
諾梅洛的臉色變得不好看起來了,他覺得自己有點小看了這個年輕人,他不但想到了把託姆尼奧家族當成他在米蘭的傀儡,甚至還隱喻的用倫巴第大冊封來暗示如果不答應他的條件,他就會倒向米蘭人的一邊。
諾梅洛的心頭飛快掠過種種念頭。
熱那亞人當然不會和威尼斯人結盟,但是卻未必不會不接受與米蘭人重修舊好,至於羅維雷家如果有機會既看到亞歷山大六世陷入窘地,卻又能遏制住威尼斯人對羅馬涅的入侵,這對他們來說也許要比與梵蒂岡結盟更樂見其成。
想到這些的諾梅洛驚訝的看著亞歷山大,他想不到這個年輕人居然能夠在這麼混亂的局面下利用局勢,他這時甚至有點懷疑比薩發生的暴動也不是純粹巧合了。
一旦有了這種懷疑,諾梅洛就不由開始回憶之前那些據說與這個年輕人有關的事情。
然後他驚訝的發現,不知不覺中,這個從那不勒斯鄉下來的小領主,已經和他當初剛到羅馬時完全不同了。
諾梅洛低沉的問:「你這是在威脅嗎?」
亞歷山大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神色,他默默看著諾梅洛,在壓抑的氣息籠罩在兩人之間許久後,亞歷山大盯著諾梅洛的眼睛,從椅子裡站起來,用緩慢卻毋庸置疑的口氣說:「我這只是提醒,不過尊敬的秘書大人請你不要忘了,就在城外,還有一支由威尼斯人組建的重步兵留在那,我想威尼斯一定很希望他們的同胞能平安回家。」
諾梅洛臉上的平靜終於消失不見了,他的眼裡閃動著探究和懷疑,似乎在考慮亞歷山大會不會真的如他說的那樣做。
「你是在暗示我,你會和威尼斯人談判嗎?」諾梅洛目光沉沉的盯著亞歷山大,他這時候忽然覺得也許以前真的有點輕視這個年輕人了。
「當然不是,」亞歷山大先是微笑否認,可接下來他的話卻讓教皇秘書剛剛放鬆的心驟然一緊「我是說作為蒙蒂納伯爵,也許我會考慮用讓威尼斯人放棄對蒙蒂納的圍攻,換取我在東羅馬涅對他們的全力支援。」
看到諾梅洛的眼神瞬間變得異常犀利,亞歷山大卻又坐回到身後的椅子裡,然後才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大人,剛才你問是不是在威脅,我可以告訴你那不是威脅,現在我對你說的這個,才是威脅。」
聽著亞歷山大的話,諾梅洛的眼睛有一瞬忽的眯了一下,他緊盯著眼前的年輕人,似乎向從亞歷山大臉上看出他這話究竟有多少是真的,但是他很快失望了。
亞歷山大臉上平靜的神色讓諾梅洛無法看出他的心思,相反諾梅洛卻清楚的意識到亞歷山大的話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他的主人最擔心出現的局面。
威尼斯與熱那亞的確是宿敵,兩個城邦之間的仇恨甚至可以上溯到野蠻時代。
而且出於各自的野心,這兩個城邦絕不會願意看到對方獨佔羅馬涅的。
正因為這樣,羅維雷家才會在威尼斯人入侵羅馬涅後放棄與梵蒂岡的仇怨組成同盟共同抵抗威尼斯與米蘭人。
但是這種宿怨卻並非永遠不變的,如果有一個機會能讓威尼斯與熱那亞共同瓜分整個羅馬涅,那麼誰也不敢保證,他們就不會放下多年的宿仇。
如果真的出現那種局面,諾梅洛不知道他的主人該如何面對。
失去了對羅馬涅影響的羅馬,就好像變成了一個被脫光了的女人般,只能任人蹂躪了。
諾梅洛感覺到了從額頭上傳來的陣陣發漲的不適,他知道自己應該冷靜下來,作為教皇的秘書,他這個時候必須為維護亞歷山大六世的利益盡到全力。
可是很快諾梅洛就發現,他手裡能打出的牌其實並不多,或者說在關於比薩統治者這件事上,不論是他還是亞歷山大六世本人能使用的手段實在太少了。
因為到現在為止,真正控制這座城市的是亞歷山大。
「我想我需要把比薩的發生的一切向教皇陛下報告,」諾梅洛決定暫時拖延「在這之前,你可以派人暫時駐守比薩。」
說到這,諾梅洛臉上的露出了一絲怪異。
「另外我必須儘快把盧克雷齊婭護送回羅馬,要知道你的行為已經在羅馬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連熱那亞大主教都對你的行為感到震驚和意外。」
諾梅洛說著緊盯著亞歷山大,他有些緊張,擔心亞歷山大會拒絕他。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亞歷山大很爽快的答應了他的這個要求。
當諾梅洛從房間裡走出來時,他的臉色雖然陰沉但至少心情放鬆了不少。
看著等在門外走來走去的盧克雷齊婭,和走廊裡那些望著她露出奇怪眼神的軍官們,諾梅洛剛剛舒展開的眉毛不由往中間一擰。
「盧克雷齊婭,我想你出來的已經太久了,」當著眾人的面,諾梅洛很小心的選擇措辭「明天我會帶你回羅馬,你有什麼需要儘快準備一下。」
聽到諾梅洛的話,盧克雷齊婭原本有些焦急的臉上神色一變,她似乎有些不相信的微張嘴唇,然後突然提起裙襬,邁開步子,急匆匆的從諾梅洛身邊掠過,「砰」的一聲推開房門,衝進了房間。
回頭看著不住晃動的房門,諾梅洛的額頭不禁再次漲痛起來。
而在房間裡,衝進屋子的盧克雷齊婭看到亞歷山大正在寫信。
抬頭望望滿面通紅,因為激動胸脯不住起伏的盧克雷齊婭,亞歷山大站起來繞過桌子。
當伸手把用懷疑目光盯著他的盧克雷齊婭輕輕攬在懷裡時,他的目光不由撇過桌上剛剛起了個頭的那封信。
「尊敬的伯爵,我親愛的舅舅,我在這裡對您有個關乎我們大家利益的請求,請務必破壞凱撒波吉亞在那不勒斯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