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讓箬莎不能容忍被別人視為傻瓜,哪怕被這麼看待的只是她的「哥哥」也不行。可最近從塔倫託送來的一些信件讓箬莎漸漸發現了一些端倪,這些信有些是有專門的信使送來,有些則是由託塔蘭託來的商人帶到的。
這些信的內容雖然各自不同,但是當中只要或多或少提到關於那間塔蘭託港的辦公室時,總是會說他們讓人給那不勒斯「捎帶」了什麼貨物來,或者乾脆就說某些貨物是從原本送往塔蘭託的貨物裡分揀出來送往那不勒斯的。
箬莎從這些信件當中似乎察覺到了某些不同,她開始饒有興趣的去打聽一些訊息,然後在一些貴族那裡聽說了些以前從沒注意的事。
譬如,按照當今所有港口的例行辦法,所有運送到港的貨物,不論是其他國家或是塔蘭託商人自己的船隻,只要商船靠岸,就要付出一筆以這條船的吃水線為標準的靠岸稅金,吃水線越深,稅金付得越高。
所以很多商人為了少付些錢,往往會在即將進港的時候讓人拋掉大批的壓艙物。
而這還不算,當船靠岸後,任何一件從船上下來,或是運上船去的東西都會按重量或是種類抽取一份相應的賦稅,同時任何要從港口裡運出的貨物都要再繳納一份各自價格不同的內路稅。
雖然海上貿易的利潤的確高得讓人咋舌,但這種種稅收也的確是讓很多商人頭痛不已,而對那些深處內陸的城市來說,一路上的那些關卡稅費更是讓讓原本便宜的貨物變得昂貴無比,以至有人些地方出現了用同等重量的黃金換取一小瓶香料的事情。
箬莎之前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她覺得那都屬於那些市儈商人才關心的,可現在在發現似乎自己這個「哥哥」就在幹著那些市儈商人才乾的勾當後,她不禁感到好奇起來。
「那個辦公室,你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箬莎忍了很久之後終於問到「他們好像在和塔蘭託人搶生意。」
「那不是搶生意,」亞歷山大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而且這也提醒了他,如果連自己的妹妹都認為是在搶生意,那就真得要重視起來了,畢竟他現在並不想和塔蘭託人搞僵關係「我把這個叫自由貿易,畢竟那些商船並沒有真正進入塔蘭託的領地,我只是派人到他們的船上去,或是由我們的人和他們在港口裡談好交易,然後就直接把還堆積在港裡的貨物重新裝船運到那不勒斯來,這樣那些商人只需要給塔蘭託人付一筆進港和儲貨的稅金就可以,而不必付高昂的內路稅,更不要說沿途的各種關卡費用,而有些商船甚至不用靠岸就能談妥交易,不過這需要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談得好,所以我現在需要這方面的人手。」
「可這不就是搶生意嗎?」箬莎奇怪的問「那些商人沒有給塔蘭託人納稅,更沒有在他塔蘭託卸下他們的貨物,他們連一分利都沒賺到,這當然是在搶他們的生意,你難道不擔心塔蘭託人因為這個撕毀和你的協議,不要忘了你賣給他們的那些糧食,有一部分是要以物易物的,這會讓你有很長時間拿不到錢,如果他們撕毀協議,對你可是個大損失。」
說到這,箬莎看了眼桌子對面臉色黑黑的索菲婭,她已經聽說了索菲婭一氣之下撕掉了一張近萬杜蘭特兌票的事,這倒是更堅定了箬莎的看法。
眼前這個女孩,除了會浪費「哥哥」的錢,真是一無是處。
「當然不是,」亞歷山大覺得有必要給妹妹解釋一下,而且這也讓他意識到需要讓塔蘭託人也搞明白一些事「要知道我只是為那些商人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他們不必付出比平時更高的成本就能賣出他們的貨物,這種低成本能保證他們獲得更多的利潤,而我同樣可以為塔蘭託人提供這樣的便利,他們同樣可以從我這裡拿到沒有加進更多稅收的便宜貨,同時我甚至可以給那些農民提供一定數額的補償,然後讓他們可以用更低的價格把糧食賣給塔蘭託人,我管這個叫自由貿易。」
「你瘋了,」箬莎愕然的說「你要給那些農民錢,然後讓他們賤賣你的糧食嗎?」
「其實那不是我的,」亞歷山大低聲自語,然後才提高聲調對箬莎說「不要只看著給農民的那點錢,要知道如果我們的糧食賣的比其他地方的糧食價格低,塔蘭託人就會只買我們的,那樣我們就可以擁有整個塔蘭託的糧食市場,這個只要想想也足夠讓人興奮了。」
「可是賺的也少了。」箬莎還是有點不滿意。
「那可未必,」亞歷山大搖搖頭,他覺得有必要給可愛好學的妹妹上一堂簡單的經濟入門課「我們用低價糧食佔有塔蘭託的市場,同時從他們那裡得到我之前說的自由貿易權,而塔蘭託人也並不吃虧,他們買到了便宜糧食,然後就可以有閒錢從我們這裡買到同樣通過自由貿易方式得到的商品。」
亞歷山大說著似乎忽然來了靈感,他乾脆推開了面前的湯盤,同時吩咐站在角落隨時準備伺候的烏利烏為他拿來了紙和筆。
「我得給埃利奧特寫一封信,雖然那個人一直希望你能成為他的繼母,不過我覺得這個人還算不錯。」
亞歷山大一邊開玩笑一邊開始在信紙上迅速寫了起來。
箬莎站起來走到亞歷山大身邊低頭看著他信上的內容,當看到他把剛剛說過的那些都進去之後,箬莎不由嘴角微微一翹,略顯驕傲的瞥了眼正緊盯著眼前的盤子,好像要用眼神把盤子裡雞肉烤焦的索菲婭。
「……我希望能與您的父親達成某種共識,既以科森察與阿格里為貨主的商人能得到來自塔蘭託的關於關稅與物稅的優惠待遇,而塔蘭託商人也將在科森察與阿格里享受同等待遇。同時希望這種優惠方式最終得到那不勒斯與塔蘭託的承認,相信這將會成為惠及民眾的善政,而所有受惠的商人行會都會感激閣下的仁慈與智慧。」
亞歷山大把寫好的信輕輕讀了一邊,在稍作修改之後讓烏利烏去叫某個正大把大把花他錢的修道士。
亞歷山大不能不承認馬希莫還是有些用處的,至少那一手漂亮的花體字就比他寫的好看的多。
所以只要是那些比較正式的檔案,他都會在寫完之後讓馬希莫為他謄寫一份。
「你認為塔蘭託的霍森伯爵會答應你的建議嗎?」看著亞歷山大變得有些興奮,箬莎遲疑的問。
「為什麼不答應?」亞歷山大笑著反問「要知道一旦這種相互優惠的協議達成,不論是塔蘭託還是那不勒斯,雙方的商人就都以比其他地方低得多的價格佔有對方的市場,而其他那些地方的商人要想擠進這幾個地方做生意,就只能接受這種協議方式,而接受協議的城市越多,大家做生意的市場也就越大,這是一種對領主和商人都有好處的一個建議。我相信霍森伯爵要是知道了我的這個想法一定也會表示同意的。要知道一個統治者如果不是太過愚蠢,就絕不會放棄讓自己的人民和自己一起變得富足的機會,除非……」
看到亞歷山大臉上露出古怪神情,箬莎不禁好奇的問了一句「除非什麼?」,而一直默不作聲的索菲婭也不由睜大眼睛看著亞歷山大,似乎在等他說出答案。
「除非是像薩伏那洛拉那種人,他們認為只有讓民眾忍耐貧窮才能更好的掌握,在他們看來擁有了財富的民眾會變得不聽話,甚至會成為他們的威脅,所以任何號召以貧窮為美德的統治者都是虛偽的。」
聽著亞歷山大的話,箬莎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箬莎始終認為這個「哥哥」有些地方不對勁,可她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但是這剛剛的一席話,讓箬莎似乎找到了答案。
箬莎可以肯定,不論他是不是自己的哥哥,他都是個和別人完全不同的人。
「不過我得承認,這一切都是你給我的靈感,」亞歷山大有些得意忘形的說「如果不是你提起來我甚至沒有想到更多的東西,現在我腦子裡有些亂了,要知道我已經又有了個更新的想法,我準備向塔蘭託人提出在他們的港口附近建立起一個專門供那不勒斯人存放貨物的地方,只要是在那個區域裡存放的商品都應該享受免稅待遇,而我希望能說服伯爵在那不勒斯這邊也建立起相應的地區,這樣根本就不需要過於繁瑣的手續,就能讓雙方的商人很順利的完成貨物的中轉,同時省下一大筆開銷。」
亞歷山大說著站了起來,他來回走了兩步興奮的說:「我甚至想好了這個地方的名稱,就叫自由貿易區!」
不過當他剛剛抬起雙手準備擁抱一下給他帶來無限靈感的可愛妹妹時,一聲清脆的「嘎巴」聲從他身後傳來。
亞歷山大慢慢的扭過頭,然後他就看到雙手分別握著半截掰斷了的木頭餐勺的索菲婭,正用一種就要吃了他們兩個的眼神狠狠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