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幸福的,」女孩在陽光向晃動她那頭耀人眼簾的金髮「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亞歷山大回到前庭的時候,恰好是和今天要上來的第四道主菜一起進門的。
所謂第四道主菜,就是整個宴席的第四部分。
和他印象中的任何宴席不同,那不勒斯,或者說是當下其他地方也是如此的宴會潮流,是把一個盛大宴會分成幾個不同部分的。
人們不但會在這堪稱漫長的宴會上吃吃喝喝,而且還會有各種各樣的表演和比賽。
小丑會不停的在每張桌子上一邊翻著跟頭一邊不住說著各種諷刺的笑話,而一些不知道是詩人還是賣唱的,會拿著他們韻律押角都拼湊不齊的蹩腳長詩念個不停。
至於說如剛才莫迪洛伯爵那樣忽然興致大發就拔出劍來亂砍一通,或是乾脆頂盔摜甲跳上戰馬比拼一番的,也是稀鬆平常。
所以對很多富裕而又豪爽的主人來說,往往一個宴會的長短其實並不取決於他想舉辦多久,而是他能找到多少食材。
第四道主菜是條很大的黃鰭魚,當被拋成兩片的魚身用碩大的銀質盤子端上桌時,客人們立刻不住拍打桌面,表示對主人慷慨大方的讚美。
「這樣的宴會真是豐盛啊,」一個坐在亞歷山大旁邊的矮個子客人舉著酒杯站起來對主人大聲喝彩「現在這種事是太少了,大家好像都變得小氣而且脾氣壞了不少,我還記得當初這種盛況只在豪華的洛倫佐那裡見過,那是在佛羅倫薩。」
「美第奇家現在已經沒落了不是嗎?」另一個人也端著酒杯站起來,他的衣著簡樸,和旁邊的人顯得格格不入,口音聽上去也和其他人有些不同,隔著桌子這個人神色嚴厲的看著矮個子「那個家族也許曾經輝煌過,不過現在還有誰會記得他們,柯西莫,喬凡尼,甚至就是剛剛去世幾年洛倫佐也已經成為過去了。」
「可那些人依舊是偉大的不是嗎?」矮個子梗了下脖子盯著對方「是他們讓佛羅倫薩變得興旺起來的,可佛羅倫薩人呢,忘恩負義而已。」
「可他們是僭主,用對人民的殘暴換取來的權力,然後整個家族都依附在這個權力上直到徹底爛掉,所以美第奇家族才會被佛羅倫薩真正的領袖和人民推翻。」
「你這是在為那個人唱讚歌嗎?」說到「那個人」時,矮個子的聲調一下變重,他用諷刺的目光盯著對方「我聽得出來,你的口音出賣了你佛羅倫薩人,那麼說你是那個人的擁護者了,那麼請問你為什麼還要出現在這樣一個奢侈墮落的宴會上,難道這不是你追隨的那個人一直反對的嗎?」
這話一說,四周立刻響起一片噓聲,人們開始向佛羅倫薩人擺手,像是在噓一個人下臺,更多的人則向著矮個子拍著桌子,顯然是在鼓勵他繼續發揮。
被稱為佛羅倫薩人的男人臉上露出了憤怒,他端著酒杯繞過桌子走到中間的空地上。
「既然有人對我和我尊敬的人表示質疑,那麼我就來解釋一下。」佛羅倫薩人向四周看好戲的人們大聲說。
他先是舉起酒杯,隨著他緩緩翻腕,杯子裡的酒水倒在了地上,這時候人們才注意他喝的是清水。
「這是尊貴的莫迪洛大人的宴會,是慷慨的那不勒斯伯爵家的盛宴,作為一個信奉清貧虔誠才是真理的人的追隨者,我本不該來到這裡,因為這裡畢竟和我謹守的理想有別,但儘管知道這會造成我對上帝的迷茫又必須來到這裡,因為我肩負這我的領袖賦予的重大使命。」
這話一說,原本充滿嘲笑的宴席上立刻聲音消逝,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意外的看著這個佛羅倫薩人,同時琢磨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畢竟這個自稱帶有使命的人所代表的,是個對所有人來說都未免太過奇特的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不勒斯伯爵薩侖莫迪洛,連矮個子也停止了與佛羅倫薩人的爭辯向伯爵看去。
原本隨意靠在椅子裡莫迪洛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的手裡玩弄著一柄剔肉的銀刀,在望著這個使者沉吟了一下後,伯爵揮揮手:「說出你的來意吧,我想知道你給我帶來了什麼訊息。」
「友誼,」佛羅倫薩人大聲說「佛羅倫薩的全權執政讓我給您帶來了他的友誼。」
驚呼聲從四周響起。
「友誼?」莫迪洛笑了起來,他用銀刀輕輕削著指甲,然後忽然向坐在矮個子旁邊的亞歷山大說「這個人給我帶來了友誼,那麼你給我帶來了什麼年輕人?」
伯爵的話讓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轉向了亞歷山大,連佛羅倫薩人也意外的轉身向他望來。
亞歷山大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回答伯爵的問題,而是充滿好奇的打量著站在大廳中間,看上去完全與四周格格不入的佛羅倫薩人。
這個人實在是太簡樸了,簡樸到就像個苦行僧。
即便是亞歷山大和他比起來,似乎身上的衣服也顯得過於奢侈了些。
看著這個人的風格,再琢磨下他的來歷,亞歷山大不由想起了個當下最奇怪,也是最有爭議的人。
他虔誠無比,卻不仁慈。
他崇尚自然,卻痛恨藝術。
他熱愛自己國家,卻又勾結外敵。
這個人,如今正統治著佛羅倫薩這座傳奇般的城市。
他的名字,叫薩伏那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