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阿方索滿意的點頭「雖然這些人因為不幸沒有得到基督的救贖,但他們用這些作品讓後人記住了他們,告訴我,你怎麼看俄狄浦斯這個人?」丁慕略感意外的看看阿方索,說起來和一位有可能成為個大教區主教的神職人員談論希臘文學,這怎麼看都是件不但怪異而且有些危險的事。
他倒不至於不認為這是司鐸在給他下套,因為沒有必要。
如果想要他的腦袋,只需要對著外面喊一聲就可以了,他相信外面即便沒有五百刀斧手等著摔杯為號,司鐸也肯定不會就這麼放心大膽的和自己獨處。
所以現在他儘可以放心大膽的說話,至於說自己是否對古典希臘大師們有那個足夠深刻的理解能力,丁慕倒是並不擔心,文學和數學不同,不需要真正的「懂」,一個半瓶醋只要小心點完全可以搖晃好一陣而不被識破,丁慕前世就見過有個人仗著一知半解硬是把別人說得一愣一愣。
如果不是最後因為得意忘形把黑格爾和某個打籃球的混為一談,那個人還不可能露餡呢。
「俄狄浦斯嘛,請允許我這麼說,在所有人把他當做與命運抗爭的英雄時,他自己實際上已經向命運投降了,」丁慕順手從書櫃裡拿出本書「大人您可以想象一個人在做了很多已經被暗示將會發生的事之後,還能相信一切和自己無關嗎?」
「上帝,你居然這麼理解,」阿方索似乎略顯意外「你可真是個奇怪的希臘人,要知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說,那麼索福克勒斯就不是在講述一位英雄的命運,而是在控訴一個罪人。」
「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大人,」丁慕趕緊適可而止,他知道司鐸不會純粹為了討論藝術才把他叫來「而且現在看來這些東西沒有什麼價值,對我來說能有個住的地方已經很好了。」
阿方索微微一笑,他聽得出這個希臘年輕人在暗示什麼,雖然有點直白,不過這種還略顯稚嫩的訴求並不討厭。
「看看這些文字,」阿方索從書櫃一個格子裡拿出份用麻繩纏扣的羊皮紙手稿緩緩開啟,然後發出輕聲嘆息「真正華麗的是這些東西,這種字裡行間中透出的高雅和睿智,就是上帝也會予以寬恕,和它們相比,黃金或是寶石都要黯然失色。」
丁慕在司鐸的授意下看了看手稿,他認出這應該是一首由古代羅馬人留下的長詩,雖然從羊皮紙的新舊看來似乎是年代不算很久遠,由後人臨摹的作品,但即便如此,也依舊彌足珍貴。
「這裡的書的確很多,」阿方索繼續開啟旁邊另一個書櫃,丁慕注意到裡面不但有更多的書籍,甚至有些的內容話題似乎頗為敏銳,這讓丁慕心頭一動,他不知道阿方索會不會藉著這個由頭狠狠整治一下那位前任主教,但阿方索接下來說的話讓他有些意外「如果你願意可以留在這裡,我是說你可以暫時擔任我的私人藏書室司庫。」
藏書室,司庫……
丁慕愕然看著阿方索,司鐸的建議出人意料,讓他覺得難以置信。
「珍貴的東西應該得到保護,而你很適合做這份工作,」阿方索把書櫃關好,把那串沉甸甸的鑰匙遞到丁慕面前「這只是個我私人安排的職務,不過有每個月十五個金弗林的報酬,還有就是你可以自由的看這些書。」
丁慕不再猶豫,他躬身小心的接過那串鑰匙。
的確需要小心,不說這些書籍在將來都是註定無法估價的文明瑰寶,即便在當下,也堪稱黃金換取不來的珍寶。
「珍貴的手稿和文獻需要謄撰,可以找些幫手,你的工作並不輕鬆,」司鐸的心情很好,他又繞著起居室看了看,才站到臥室門前,看著裡面那張現在已經只剩光禿禿床板的華蓋大床,喃喃自語「我真想說,馬萊喬的行為實在無法和那些書籍相配,否則他可以堪稱是位完美無缺的主教了。」
丁慕離開主教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和來時候不同,他身上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件樣式樸素的灰色兩截短袍,這是作為司鐸的私人藏書室司庫的制服,另一樣則是口袋裡揣著的幾個金弗林,這是預支給他的酬勞,其中除了丁慕自己需要的費用,還有如阿方索說的要找來付給幫助謄寫的幫手的佣錢。
所以雖然口袋已經變得沉甸甸的,可丁慕還得精打細算才行。
街上依舊有不少衛兵在巡邏,整個蒙雷在來的路上,阿萊小城顯得靜悄悄的,丁慕不時和巡邏士兵錯身而過,有時候他就從那些士兵身上聞到了隱隱的血腥味。
雖然這次所謂搜捕刺客的行動沒有聽說有人傷亡,但丁慕相信那隻不過是王宮對外的說法,歷來任何大大小小的騷亂都會有受害者,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在來的路上,丁慕就曾經看到兩輛掩蓋得很嚴實的馬車從教堂方向經過,那其中透出的氣息就和這些士兵身上的一樣,只是更濃重,也更透著死亡的味道。
其實只要稍微想想就明白,戈麥斯既然已經決定藉著遇刺剷除馬萊喬這個大敵,為了謹慎,即便不能殺掉主教本人,但是趁機剷除主教的黨羽卻是勢在必行。
這甚至不是戈麥斯能阻止的。
這就是中世紀的義大利半島,陰謀,殘忍和屠殺就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
這個旋律好像永不存在一個休止符,不住的把越來越多的人攪進來跟著一起旋轉起舞,直到最終倒在那些跳動的血腥音符之下。
丁慕不知道自己選擇步上這個舞臺是不是個錯誤選擇,可他現在停不下來了。
既然無法停下,那就跟著旋律起舞,直到有一天讓所有人跟隨自己的舞步。
「波西米亞人!」
街對面,米開朗基羅正揮著粗壯的手臂向丁慕打招呼。
「我正要去你們的營地找你,你可是我的靈感。」
「不過我已經找到差事了,」丁慕微微一笑「而且是份很有前途的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