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夢初醒

香爐裡的白煙嫋嫋升起,有一雙手慌忙地拿起香爐邊的茶杯,緊接著此人疾步走向床旁,扶起榻上的女孩,喂她水喝。

白芷感覺乾澀的嘴唇被一股溫熱的茶水滋潤,舒服不已。她微微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水墨山河圖,栩栩如生,大氣磅礴。

怎感覺這幅畫如此熟悉?

「小姐,你總算醒了。」

又是熟悉的聲音。白芷側目看著眼前梳著雙角髮髻的姑娘,錯愕不已:「清荷?」清荷不是嫁人了嗎?眼前的這個清荷似乎還是縮小版的,年齡不過十二三歲。

「小姐。」清荷撲到白芷的懷裡,梨花帶雨地哭個不停。

怎麼回事?難道她跳樓自殺沒成功?

「吱」的一聲,門被開啟,一位清素裝扮、手持佛珠、樣貌慈愛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走到白芷身側,安然一笑:「芷兒,你終於醒了,老天保佑。」

白芷見著自己的親孃那刻,已經無法用錯愕驚訝來形容,早就被此番情景嚇得三魂出竅。她的親孃早在她十五歲那年的一場瘟疫之中病逝。

夫人見白芷的臉色慘白,以為是大病未愈,吩咐奶媽說道:「趕緊請王大夫過來看看。」

「是。」

事情的真相,足足讓白芷消化了三天。如今是康順七年,她自殺前的第五年,先皇在位之年。此時,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少女,母親尚在,父親也不過是江南水鄉從五品知州,二孃也乖順。

那她先前經歷的種種是一場夢?可怎會那般逼真?一想到慕屠蘇,她的心就疼痛起來,若真是夢,她愛得是否太過真切?

「小姐,你身子已經康復得差不多,去後院走走吧?桃花開得正豔,漂亮極了。」清荷一邊幫剛剛起床的白芷梳頭,一邊提著建議。

「好啊,我這身子骨,好久沒活動了。」白芷伸了個懶腰,重重呼了口氣。

清荷捂嘴偷笑:「小姐難不成還想跳一次水?」

「這都被你發現了。」白芷打趣說道。

清荷臉色發白,慌忙說道:「呸呸,這話不當真。夫人說了,那湖早晚用土給填了,免得小姐一不開心,又跳湖自盡。」

白芷失笑。以前的她,一不高興,就愛一哭二鬧三上吊,任性得令人髮指。她也不否認清荷的話,只是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以後再也不敢了,死過一回,足以滿足我的好奇心。」

清荷放下發梳,十分不滿她這句玩笑話:「你這好奇心可是害慘我了,害得我被老爺訓。」

「嗯,白糖雙炊糕作為補償。」

「這還差不多。」清荷滿足地羞澀一笑。

白芷也在微笑。這樣的清荷,真好。她多麼希望,清荷會一直如現在這般,一塊白糖雙炊糕便滿足了。

白府的後院種滿了桃花。每逢三月,粉嫩的桃花開滿枝丫,落英繽紛,美得不可思議。白芷提著裙襬,走在鵝石卵小路上,看著粉嫩的一片,心情舒暢極了。

「姐姐。」身後忽然有個人喚她。

白芷頓足,自然知道喚她的是誰。那是與她極其相似的同父異母的庶出妹妹。白芷轉頭,面帶微笑:「妹妹也來賞花?」

「是啊,如此美景,不目睹一番,著實浪費。」白芍走上前,抬手為白芷摘去頭髮上的落花。

真是體貼的妹妹!白芷在心裡冷笑,曾經的她當真是被白芍這番表象給迷惑了,她把白芍當親妹妹,白芍卻在背後捅她兩刀。

心存芥蒂,白芷已無法有那份純粹的親情,她道:「二孃最近身體可好?」

「託佛祖保佑,一切安康。大娘方才還說要去白馬寺還願,口信傳到姐姐那兒沒?」

「無。」

白芷的母親柳氏常年吃齋念佛,三天兩頭兒小住白馬寺。作為長女,本應是她侍奉在母親左右,但以前的她實在對這拜佛求神沒興趣,便由乖巧的白芍代替。

如今不如往日,白芷對白芍說道:「妹妹,以後陪母親上白馬寺之事便由我做即可,以前真是麻煩你了。」

白芍臉色發白,略顯尷尬地笑道:「姐姐哪裡的話,侍奉大娘,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白芷眼中倒是充滿了疏離。

聰明如白芍,自然聽得出白芷的意思。她只是覺得奇怪,如今的白芷與她認識的白芷似乎不是同一個人,又像是同一個人。

得知白芷要陪同自己去白馬寺還願,柳氏倒頗為吃驚。畢竟是自己親生的,自家女兒是什麼樣的人,她一清二楚,這上香吃齋之事,白芷不可能會有興趣。

去往白馬寺的馬車上,柳氏終究耐不住問道:「芷兒,今兒是吹了什麼風,竟要陪母親去上香吃齋?」

白芷正用紫砂壺泡一杯碧螺春,端在嘴邊,吹了口涼氣,遞給柳氏。待柳氏接住,白芷才道:「以前是芷兒不懂事。從鬼門關走一圈,忽然悟出個道理來。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

柳氏甚感欣慰,撫摸著白芷的髮絲:「芷兒,你父親要是知道你有這番改變,定然歡喜。」

她會努力保護這個家,使之沒有內患,不遭外侵。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一年,她的父親會遇見他仕途的轉折點,太子太傅。此事正是由她妹妹陪同母親去白馬寺而起。

若不是妹妹看到齋舍後的株株桃花,隨吟一首打油詩讓太傅聽見,引起好奇,自報家門,她的父親也不會被太傅邀請,從而一見如故,被引薦至太子面前,做了京官,家庭開始解體,一寸寸破裂。

今兒她代替妹妹前來,就是把這導火線給掐滅了。

白馬寺是蘇城香火最鼎盛的寺廟。蘇城的達官顯貴都愛來此上香拜佛。

方下馬車,奶媽便領著兩個隨從繞道去安排齋舍。白芷小心翼翼扶著柳氏,朝正門走去。今天上香的人絡繹不絕,白芷也算是見識了。

上完香,柳氏要與方丈說些話,命白芷在外等候。白芷閒得無趣,等了許久也不見母親出來,腳有些酸,找個石凳坐下,單腳抬起,放在旁邊的石凳之上,又捶又捏,舒展筋骨。

「小姑娘,在下覺得你是個練武奇才!」忽然一聲沒正經的聲音從她耳畔傳來,她魂不附體地縮身,見一張放大數倍的大臉閃在眼前,她幾乎條件反射地一拳掄過去,正中他的眼睛。

那人被擊倒在地,一隻手捂住被拳頭掄到的眼睛,一隻手撐著身子:「我果然沒看錯,小姑娘,你真是個練武奇才!」那人把手放開,眼圈全紫黑,與西蜀之地那黑白相間的大熊之眼極為相似。

「你是誰?」

「熊風。」

「不識。」白芷剛想站起來走人,卻被熊風給攔住了。

「小姑娘不想習武嗎?叔叔教你。」

「不要。」白芷抬腿走人。躺在地上的熊風一把抱住白芷的大腿,嗷嗷叫:「求求你讓我教你武功吧。」

「……」白芷頓覺無語,想了片刻說道,「理由。」

「老身已六十歲的高齡,因一心向武學,無妻無子,剛剛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命不久矣,恐我一身武學後繼無人,空悲切啊!」

白芷見他動之以情,神情悲慟,心生惻隱。夢中她是個不諳世俗的大家閨秀,文文弱弱,只靠自己張揚的性格保護自己,若現在學學武功,也不錯。

「敢問我從何學起?」

「白馬寺後的那片竹林,以後每日辰時在入口處等我。」

「興許可以。」

熊風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滿懷期望地看著白芷:「老夫甚感欣慰。」疾風一過,熊風竟然跟著不見蹤影。白芷不由得嘆息,他身手如此矯健,真患有不治之症?

柳氏常年吃齋念佛,與白馬寺的方丈頗為熟稔,是以聊天的時間有些長。熊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待他走後,白芷又坐回石凳上,把玩著手中的白綢手帕。

這塊手帕上的繡花是她的第一個頗為滿意的女紅,一朵嫣紅的牡丹花。夢中的她愛極了豔麗的大紅色,如今看來,她倒是失了那份興致,反而覺得俗氣。

趕明兒繡朵出水芙蓉好了。白芷心想著,手不免一鬆,偏巧一陣風颳起,手帕順著風飛遠了。白芷大驚,順著手帕飛走的方向望去,見一群錦衣華服之人從拐角處走來,而那手帕正巧落在領頭的貴婦腳邊。

那貴婦微低頭看了一眼,以眼神示意,她身旁的丫頭便躬身拾起手帕遞給貴婦。

白芷心裡暗叫不妙,打算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方想開溜,貴婦在背後喚道:「姑娘留步,你的手帕。」

白芷只好認命,回眸一笑,低眉走過去,朝她欠了欠身:「多謝王妃。」

「哦?你怎知我是王妃?」

這一反問,倒是讓白芷愣住了。而後她自個兒細想,真想自打嘴巴。一時心亂,她把夢中的見聞用在當下了。

白芷只能硬著頭皮道:「聽聞恭親王妃喜紅裝,恭親王寵妻,便制九九八十一件不同款式的紅裝,皆以金絲鑲邊,衣袖上無不以一朵金線邊牡丹為標識,天下無雙,獨一無二。」

王妃瞄了一眼衣袖上的牡丹,會心一笑:「挺伶俐的姑娘。」

夢中的白芷最愛巴結的便是恭親王妃,只因她是慕屠蘇的母親。只是如今,她可是要避而遠之才是。

「你的女紅不錯,練了多久?」

「民女愚鈍,五年了。」她故意撒謊。若說僅有兩年,王妃對她定會刮目相看。這並不是她所願。

「哦,難怪。」王妃微微一笑。

偏巧,柳氏和方丈一起出來,柳氏見著白芷,說道:「芷兒,讓你久等了。」另一邊的方丈見著王妃,手豎放胸前,朝她半鞠躬:「王妃。」

柳氏愣了愣,忙朝王妃欠身:「民婦拜見王妃。」

「起來吧,我只是拜拜佛,保兒女平安而已。你們無事,可自便。」說完王妃便不再看他們,與方丈談了起來。

白芷與柳氏默默欠身拜別。

待出了白馬寺,坐馬車返回白府,柳氏才與白芷說上話。她道:「芷兒,方才娘為你和你爹求了籤,你是姻緣,你爹是仕途。唉!」

白芷察言觀色,發覺柳氏的神情不對。

果然,柳氏嘆息說道:「簽上道姻緣不如你願,諸多坎坷,要經歷一番風雨才能化出一道虹來。」

「那爹的仕途呢?」

「若一招棋錯,步步錯,永無翻身之日。」

夢中,她爹站錯了隊,支援太子,最後被奪嫡的三皇子視為眼中釘,不久被慕屠蘇施計斬草除根。果真是一招棋錯,步步錯,永無翻身之日。如此看來,夢中的一切說不定真會發生。但是現在有她,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那一切再發生。

如今,她雖不能保證可以阻止父親站錯隊,但她可以扭轉父親的官運。只要不遇見太傅,她父親便不會做京官,那便無隊可站了。

白芷以手背輕拍柳氏的手背,安慰道:「娘,你多慮了。有些事可以人為而逆。」

柳氏閉目,便不再說話。

白芷有心習武,自白馬寺偶遇熊風,當真每日辰時隻身前往白馬寺竹林求學。熊風亦每日準時到,且傾囊相授。某日,白芷來得早,不見熊風,便一屁股坐在大石之上,折斷一截竹枝,在泥地上寫字,忽聞一陣悠揚的笛聲迴盪於竹間,迴轉盤旋,百鳥齊飛,彷彿隨著音樂蹁躚起舞。

白芷停下手中的竹枝,愣了愣。她隨著音樂靠近笛聲來源,直到她看到,在幽竹深處,有人著一身白衫坐在大石之上,瀑布般墨黑的長髮,修長的手指跳躍於笛身之上,輕快而張揚。

多麼熟悉的背影!白芷渾身發顫,眼眸眨都不敢眨,身不由己地不斷後退。彷彿身體在告訴她,不要靠近他!白芷不小心碰到身後的竹子,弄出了聲響,那著白衫之人回眸望來。

恍若隔世的絕世容顏,眼眸中流轉著他千年不變的冷淡。這張臉在夢中,她多想看看。可如今,她驚恐。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拼命地奔跑,彷彿只有這樣,她才有生的希望。

慕屠蘇!在那個夢境裡,她求而不得的男子。

慕屠蘇平日波瀾不驚的眸子略顯錯愕地望著拼命逃離他的女子。他樣貌有那樣嚇人?不過他從那女子眼中看到的不只是驚恐,還有隱隱的恨意。

他十分不解。

白芷不停地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莽撞地撞了一堵人牆,由於用力過猛,身子被彈回到地上。

「好徒兒,你這是見著鬼了?」熊風笑眯眯的。

白芷趕緊站起來,撥浪鼓似的搖頭。

「好徒兒,今日前來,是與你來告別。」

白芷不解:「你的武學還未傾囊相授。」

「足矣,做人不可太貪。」

白芷嘴角抽搐,她何時貪了?數日來,她唯有的記憶便是每日提著竹籃給他送各式糕點,以及客棧住宿費。至於武學,她也就學會了幾招防身術。

「他日我們定會再相見,好徒兒,師父走了。」熊風以手作哨,林間忽躥出一匹駿馬,他快速上馬,朝白芷揮揮手,便絕塵而去。

白芷心想,興許她被訛了。這所謂的師父,其實不過是騙吃騙喝的江湖騙子。

也罷,權當無趣生活的一點趣事。

熊風的出現,多少讓白芷改變了些,至少,讓她下決心做個「能武」之人。白芷是個急性子,第二天便請了武館女師父來白府教學。

武館女師父名秋蟬,比白芷長三歲,活潑好動,目不識丁,為人卻甚是和善。不過幾日光景,她們倒成了良友。因白府家教嚴格,未出閣女子深居簡出,對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

現有秋蟬在此,好比有了個訊息通。

「芷兒,我跟你說,北大街的包子鋪小妞做了陳員外的小妾,如今穿金戴銀,別提多風光。」秋蟬一臉憧憬。

「若是我,情願做糟糠之妻,也不願做大富大貴的妾。」白芷訕訕地說道。她比誰都更瞭解妾的悽苦,倘若夫君愛之,倒也罷了;若是不愛,妾便連府上的一花一草也不及,說不要便可不要,棄如敝屣。

「芷兒你肯定是當妻的命,是嫡女又是知州大人的掌上明珠。」

白芷笑而不答。活該她在夢中命運悲苦。在夢裡,她父親本為她打點了一門親事,門當戶對。可為了嫁給慕屠蘇,她放著原配不做,自我犯賤做他的小妾,還被人輕蔑說是「高攀」。

她真是活受罪。

「我尚且不想這些,年紀還小。」

「不小了。你們官家小姐及笄過後,便可以開始張羅婚事了。不像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能嫁則嫁,不能嫁便做妾。」

「別妄自菲薄,人的命掌握在自己手裡。」

「嘿嘿,難怪好多未出閣的姑娘打算去掌握自己的命運。」

白芷不解。

「你可曾聽說恭親王的獨子慕屠蘇?」

「不曾。」白芷一臉鎮定地胡說八道。

「在京城,慕屠蘇被譽為第一美男子,無人能及。聽聞他隨恭親王妃來我們蘇城的白馬寺拜佛,蘇城的姑娘們都跑白馬寺上香去了,這白馬寺的香火可謂是空前鼎盛啊。」

白芷只道一聲「哦」便不再作聲。

「瞧你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指定沒見過慕屠蘇的美貌。」

「那你又見過?」白芷打趣。

「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現在去瞧瞧?」秋蟬睜著她亮晶晶的眸子,一臉興奮。

「你另尋他人吧。」

「真沒趣,那我們去吃北街包子鋪的包子如何?」

「這個姑且有得商量。」

男人可以沒有,美食不可以沒有。

北街包子鋪的包子是蘇城享有盛名的美食,皮軟,肉汁鮮,每天供不應求。白芷以前從未在外吃過東西,這包子還是秋蟬帶進府讓她嚐嚐鮮,結果便一發不可收拾,她隔三岔五拜託秋蟬送幾個包子過來。

後來白芷索性隨秋蟬一起去北街買,與她一樣,不顧旁人眼光,當街吃包子。即使旁邊的清荷一直碎碎念,說她是個官家小姐,不該如此,她也置若罔聞。

什麼大家閨秀,見鬼去吧。以後,她要為自己而活。

白芷和秋蟬是偷偷溜出門的,所以得走後門。兩隻饞貓一到包子鋪,見蒸籠前站著一堆人。兩人對望一眼,好似約定什麼,衝進人堆裡……待她倆出來之時,兩人手裡都捧著熱騰騰的包子。包子一到手,白芷便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像平時一樣,回白府之前,在路上解決掉。

「小心。」秋蟬忽然在她身後高聲喊著。

白芷這才把頭抬起,驚愕發現自己已在馬下,眼看就要被馬踩死。她還來不及驚呼,自馬車裡躥出一抹白影,她的腰結結實實被人摟緊,她感覺自己身子一輕,再緩過神,自己已離馬車有一步之遙。馬車也已停了下來。

白芷抬頭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當見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她掙扎著脫離他的懷抱,一言不發就要離開。

「姑娘,在下可有哪裡得罪了你?」慕屠蘇問道。

白芷頓足,深吸一口氣:「無。」不等他繼續問,拉著發愣的秋蟬便慌忙離去。

「芷兒,那位公子長得可真俊美啊!」

「他便是慕屠蘇。」

「你怎知?」

「……」她無言以對。

是啊,她已發誓,不愛慕屠蘇,可夢中的記憶還在,那是她渴望過的愛人!

白芷不顧大家閨秀形象,當街吃包子,偶撞馬車,幸得世子相救,卻冷言相待。這番經過在蘇城不脛而走,自然而然傳到了極愛面子的知州白老爺耳中。

白老爺當即大發雷霆,一大早便命丫鬟到臨水軒喚白芷進書房。站在白芷旁邊的清荷見丫鬟的架勢,知事情嚴重,捶胸頓足地道:「都怪清荷不好,我若看住小姐,小姐便不會隨著秋蟬去吃包子了。」

白芷倒一點兒也不緊張,她爹的脾氣,她再瞭解不過。這次他大發雷霆的原因絕對不是她損壞大家閨秀形象,想必是她不知分寸,冷言對待京城裡來的世子慕屠蘇吧!

在夢裡,她十五歲才遇見慕屠蘇,她還記得那時正逢乞巧節,夜空如洗,河燈初上,點亮了她那些年的深閨歲月。她如個未見過世面的少女,莽莽撞撞擠進人群,看著一些對於她而言並不新鮮的事物。

她並不驚才絕豔,不過略知筆墨。她到底年輕,湊巧猜中數個燈謎,沾沾自喜,以為所有謎題難不倒她。直到一道「白日依山盡」打一成語,讓她方寸大亂。

她憋紅著臉,看著手中紙張,遲遲不能開口。忽然,身邊躥出一名白衫男子,他有一雙斜飛入鬢的狹長眉毛,那雙漆黑的眸子閃閃發亮,英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似在閒閒地吟唱,將一道道燈謎盡數猜完,並且毫無偏差。

她第一次與除了她爹以外的男子說話,羞澀地問:「公子,白日依山盡,打一成語。」

他回眸看她,輕笑:「下落不明。」他沒有為她的絕美容顏所傾倒,彷彿她與其他人一般,目光多停留一秒也覺得浪費。他說完便走了。可對於白芷而言,那便是情根深種,即使他真的從此下落不明,直到兩年後母親去世,她遠赴京城投靠父親,才得知他是恭親王之子。

而此番,她卻提前了兩年與他相識,到底哪裡出了錯?

白芷來到書房,見白老爺正在練書法,她欠身道:「爹。」

白老爺這才放下狼毫筆,正襟危坐,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芷兒,你與芍兒同年同月生,可你成了爹的掌上明珠,你可知為何?」

「該是嫡女之故吧。」

「知道便好。相較於芍兒,你缺點心眼,凡是喜歡與討厭總會當即擺在臉上,不懂去掩藏。相反,芍兒則懂得隱藏。」

「爹教訓得是。」白芷低眉,算是預設。其實心裡並不痛快。她那麼討厭白芍,怎會去效仿白芍?

「京城來的世子到了我們小小的蘇城,我們已是萬分榮幸,你擺臉色給世子看,該不該?」

白芷認錯:「不該。」

「甚好。」白老爺滿意地點頭,「恭親王來書,京城炎熱,王妃體弱,蘇城冬暖夏涼,宜養生,讓我這知州多擔待點。王爺早些年已命名匠在窮奇山腳建山莊,如今快完工了。這收尾期間,王妃和世子會在我們府上小住,芷兒,你應該明白怎麼做吧?」白老爺鄭重地看著她。

白芷怎會不瞭解自己的爹,有驚世才華卻被埋沒在小小蘇城之內,有著遠大的抱負卻離京城十萬八千里。恭親王妃與世子的到來儼然成為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有什麼辦法把握這次機會?

當然是聯姻,這是再理想不過的辦法。若說這蘇城,比美貌,白芷是第二,誰敢說第一?再者她又是嫡女,嫁給世子,是不二人選。

白芷並未否決她爹,乖巧地欠身:「芷兒盡力。」

世子的眼睛長在天上,她可高攀不起。給白老爺一個不算答應的答案,也許是她最好的選擇。她不能拒絕她爹。在白府,她和她母親的地位僅有的不過是正妻嫡女。財政大權掌握在二孃手裡,白府唯一的男丁也是二孃所生,最得寵的還是二孃。而白芍雖不是二孃親生,表面站在柳氏這邊,現在的白芷卻知道,白芍對她母親的死一直歸咎於柳氏。如此,白芷和柳氏十分的弱勢,若再得罪她爹,她們母女倆在白府便毫無立足之地了。

白老爺說道:「去你二孃那兒領些銀子,到鋪子裡買些首飾衣服打點自己。」

「是,女兒告退。」白芷退出書房,抬頭看了看今兒的天色,無比感慨地嘆了口氣。如今真是麻煩。讓她去勾引慕屠蘇?夢中她拼搏幾許,換來的又是什麼?

她只想離慕屠蘇越遠越好,他去愛、去寵他的南詔小公主,而她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良人,美滿地度過這一生。

可為何命運如此多舛,這般不如她的願?

白芷奉命去街上買胭脂水粉打點自己。白老爺怕白芷又出什麼亂子,讓清荷隨行。白芷也無所謂,和秋蟬學完馬術,便拉著秋蟬去街上。

不巧,驕陽似火的天突降大雨,雨水傾盆而下,若不是她們三人正好在鋪子裡選簪子,今兒肯定成落水的狗子了。

秋蟬從不抹粉打扮,整日穿著武裝,所以對女孩兒家這些東西十分不以為意。

白芷也不怎麼上心,只是隨便看看,看著順眼的,便買。待到陣雨停歇,她們才去另一個鋪子瞧瞧。

幾人來到一處布料鋪子,白芷隨意看了幾下,摸摸手感,便選了水藍色綢緞,付了銀子,便走人。方出鋪子,迎面而來一輛馬車在她跟前停下。這輛馬車,白芷識得,自家的。

馬車簾子掀起,竟是白芍!她今兒著一件繡碧青色大荷的嫩綠水紗裙,此時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從馬車裡下來。她剛抬頭,便見白芷朝她微微一笑:「妹妹這是打哪兒來?」

白芍神色微妙地說:「自然從府上出來的。」

「哦?」白芷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馬車的輪子,上面沾有紅土,這是窮奇山特有的土質。她去窮奇山作甚?窮奇山除了山腰之上的白馬寺,還有什麼?

「姐姐,很少看你出來買布,做新衣?」白芍忙不迭岔開話題。

白芷也不想說這話題,順著她的話道:「是啊,最近衣服小了,苦惱我了。」

白芍愣了愣,掩嘴輕笑:「莫不是姐姐包子吃太多?」

白芍估摸著是對她的體形幸災樂禍吧。白芷也不惱,而是捂住自己的肚子,病弱西子般蹙眉。清荷見她這樣,忙扶著:「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包子吃太多,想如廁。」

此話一齣,在場幾人皆驚愕。白芷咬著唇,可憐兮兮地望著白芍:「妹妹,借馬車一用。」

「可是……」

白芷未等她說完便如只兔子迅速上了車,進車廂之前,急著對秋蟬和清荷道:「上車。」之後又命車伕速速駕馬。白芍剛從白馬寺而來,本已疲憊不堪,如今白芷再讓她步行回去,她那三寸金蓮不知挨不捱得住。這也算小小懲罰她一下。

發愣的兩位連忙上了車。

「姐姐。」白芍想挽回卻為時已晚,且臉色發青,眼神中若有若無地多了份忐忑與害怕。

馬車上,白芷方掀起簾子,竟然對上一雙狹長的鳳眸,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白芷自然不能倖免地大叫一聲。車伕立馬急剎車,在白芷身後的兩位重心不穩,直接往馬車裡栽。白芷受到背後的衝力,身子不受控制地直接往裡面那人身上撲。那人本想接住白芷,奈何白芷情願摔到堅硬的車板上,用手擋開他。不想馬兒突然發躁,馬車震動,她的身子又撞了回去。

於是,慘烈又悲壯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一張頗為柔軟的唇,溼溼潤潤,帶著溫熱。

在馬車門口的秋蟬和清荷徹底傻眼了。馬車裡怎會活生生蹦出個男人來?而且長得怎一個美字了得,難怪白家嫡女迫不及待撲倒獻吻!

白芷發愣片刻,立即從他身上彈了起來,且臉色發白。為何她沒有其他女子羞赧的表情,反而是臉色發白,極為恐慌?

只因她撲倒的不是別人,正是她想逃離的慕屠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