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源是在五天後,才愕然地發現一個事實:老胡失蹤了。
這段日子,大家相互之間的聯絡降到了最低點,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事,很少交流。陸明每天至少還能看見,但老胡卻好幾天沒有回來了。
前兩天的時候,周源以為他在鎮上住,並沒有放在心上。但是打電話卻打不通,老胡的手機打過去都是嘟嘟嘟的忙音,不是拔了sim卡,就是沒有訊號。如果被拔掉sim卡,那多半是手機丟了。如果是沒有訊號,也許是他進山了,大山裡是沒有手機訊號的。
真正發現不對勁,是周源去鎮上,在店鋪夥計口中得知,老胡已經好幾天沒有來過了。他詳細詢問後,得知並不是因為生意上的事,比如去外地進貨、原料不夠需要進山採藥之類的。
到了第五天,周源再次去鎮上,依然得知老胡沒有來過後,不得不正視一種可能:
老胡走了。
老胡不是那種不告而別的人,可週源實在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他心裡的情緒十分複雜,胡東東能一直陪著自己,堅持到這個時候才離開,已經算是夠兄弟了。
這個念頭不停地盤旋在腦海裡,直到遠遠看到小樓的輪廓,周源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太消極負面了。
他稍稍振作了一下,讓自己不再被這種負面情緒影響,理智地思考起來。首先,老胡是個極講義氣的人,從染病以來,都是他陪著自己的。如果說是怕惹麻煩,或者怕死,他有太多的機會找藉口離開。
其次,以他的行事風格,這段時間一定是在調查什麼,在有結果之前,他肯定不會告訴自己。
想到這裡,周源不禁有些擔心起老胡來,不知他最近在做什麼,是不是遇到什麼意外?
推開房間的門,周源卻意外地看到床上坐著一個人,正在低著頭抽著煙。
胡東東!
周源心裡既有曾陰暗地猜測他的自責,也有惱怒他莫名消失的不爽,還有終於見到他的安慰。總之,諸多滋味一起湧上心頭,不知說什麼好,最後只是衝過去,激動地給了他一拳:「這幾天去哪兒了?也不說一聲!」
老胡沒有躲閃,肩頭捱了一拳,順勢躺倒在床鋪上。周源這才發現他眼神呆滯,一臉漠然。
他的反常表情讓周源非常吃驚,不知他遇到了什麼煩心的事。
不過,老胡既然沒有主動說,周源也沒有急著問他這兩天去哪兒了,而是坐在床邊,也點了一根菸。直到抽了一半,他才輕聲說道:「這幾天你不在,我很擔心。回來了就好。」
胡東東慢慢地坐起身子,沒回答,而是又從床頭拿了一根菸抽起來。
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對坐著,抽著煙,但周源發現,胡東東眼中的呆滯逐漸退去,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那麼冰冷漠然。
「周源,我有問題要問你。」老胡的聲音有點飄忽。
「嗯。」不知為什麼,周源有點緊張。
「你自從得了病以後,有什麼地方和正常人感覺不同?」
周源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話是這個。不過周源還是認真想了想,雖然這個病才幾十天的時間,可是他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仔細回憶確認了一番,周源說:「其實並沒有什麼感覺特別的。雖然體溫一直很高,但自己不留意的話,和平常一樣。我感染那天,你也在,除了肚子上會出現紅疹,然後體溫升高,有的時候會忽然暈倒,其他地方和正常人沒有什麼不同。」
想了想,周源又苦笑著補充了一句:「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心理上的煎熬吧,正常人是不可能理解這種心情的。」
胡東東點了點頭,臉龐籠罩在香菸的霧氣中,看不清表情。他繼續問道:「你再說詳細點,發現不對的時候,都有什麼症狀?」
周源仔細想了想:「最明顯的就是體溫會升高。」
「是不是自己不覺得,不像發燒那樣,撥出去的氣都是熱的?自己根本感覺不到,但是碰到自己皮膚的時候會覺得很熱?」
周源連忙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剛說完這句話,猛然意識到不對勁:胡東東怎麼突然對這個有興趣?而且他怎麼會對患病以後的狀態說得那麼清楚?
「周源,我染病了!」胡東東的話聽上去很平靜。
這句話彷彿一道晴天霹靂在周源腦海裡轟然炸響,不敢相信地叫起來:「兄弟,你……你……你……」可卻不知能說什麼,只能「你」個不停。
老胡表現得很淡定,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可週源卻無法接受!
他只感到一陣陣的無力感襲來,語無倫次地說道:「你不要多想……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累,身體發熱可能是感冒,我讓陸明給你檢查一下……」
「周源。」胡東東平靜地打斷了他:「這些話,當時我們安慰你時,也說過。不用再說了,我已經確認了。」
說完,他掀起了衣服。周源看到,他的胸前和背後,有三四塊巴掌大小的紅色皮疹,顏色鮮紅,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周源對這個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當時就是老胡發現他身上的紅疹,到醫院後才引發了接下來的事情。沒想到如同命運重演一樣,只是此刻雙方的位置互換了一下。
周源頹然坐下。雖然不知道老胡莫名失蹤的這幾天都做了什麼,為什麼會忽然染病,但這些都不重要,老胡的樣子絕對不是開玩笑。周源心裡充滿自責和愧疚,最好的兄弟卻因為自己也染上了這種怪病,走上了死路。從沒有一刻,他像此時這樣厭惡自己。
「胡東東,對不起。」這句話周源自己都覺得很無力,可他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歉意。
老胡擺擺手:「周源,不要說這些。」
周源點點頭,可頭卻不禁低了下去。他不敢再看老胡平靜的面容,怕自己會忍不住痛哭出來。
「周源,我這兩天想了很多。嚴老死了之後,我們是不是都忽略了一個本該最先思考的問題?」
「什麼問題?」周源抬起頭,有些茫然。
老胡直直地看著他:「嚴毅真的是病症發作死亡的嗎?」
「什麼意思?他不是染病死的,難道是自殺的?」周源的心一沉。
其實他明白鬍東東想說什麼。雖然老胡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明顯是在懷疑陸明啊!
他的這個想法有些偏激,可是周源也能理解。周源最初知道自己得了這種該死的病時,也會不自覺地往一些失控的方向上想問題。人在面對自己無力抗拒的結果時,通常的第一反應就是找個藉口,把責任往其他人或事上推,這是一種本能的心理防禦機制。
儘管造成胡東東染病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周源,可他卻沒有對周源發火,看來這股氣他是想發在陸明身上了。畢竟陸明一直理性甚至有些冷血的做法,很容易成為胡東東這股怨氣的宣洩口。
周源拍了拍胡東東的肩膀說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調整好情緒,你這個階段我也經歷過,別想太多。還有,你畢竟不是專業醫生,明天讓陸明再給你檢查一下,也許只是虛驚一場呢?畢竟你完全沒有染病的理由啊,這病又不是那麼簡單就容易擴散的。」
「行。」胡東東不再提剛剛的話題,平靜地答應下來。
陸明聽到這個訊息後,沒有太過驚訝的表情,只是眉頭挑了挑。
周源當初剛剛染病的時候,身體的症狀除了發熱,只有那個奇怪的皮疹,為了驗證到底得了什麼病,用了各種方法。直到最後一滴血在衛生紙上燒了起來,才終於確定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詭異症狀。
這些日子過去了,雖然依然沒有找到任何辦法來治癒這種怪病,但陸明對它的研究還是有了許多進展。至少確定病情已經有了科學的辦法,不用再像當初那樣滴血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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