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廚師就帶他們進了山。
因為剛下過雨,山裡的路都溼滑無比。老胡還好一些,身體素質擺在那裡,周源就走得極其狼狽,一個多小時山路走下來,差點兒沒累趴下。那廚師看起來倒是輕鬆得很,一路上走走停停地採了不少的野蘑菇。一下完雨後,山裡的這種野生玩意兒就瘋長,大廚說他一天能摘上好幾十斤,給招待所留點,剩下的曬乾拿去賣,是個不錯的外快渠道。
只有老胡還能時不時跟他搭上兩句腔,周源累得氣喘吁吁,忍不住問他到底還有多遠。
「望山跑死馬,如果不是發山洪,咱們本不用這麼辛苦。還有一個山頭,下去就是斷掉的那段山路的對面,然後再走一段三里路的山坡路就到了。」廚師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在他眼中,這些城裡人簡直是自討苦吃。
不一會兒看到那條斷頭路。果然很嚇人,洪水不知道是從哪裡衝下來,居然斜著把那條路給衝出了一個七八米縱深的大坑,坑下一條昏黃渾濁的洪水河,雨已經停了好幾天了水勢還是不小,不知道是不是附近幾座山的雨水都彙集到了這裡。
看著只有不到十米距離的對面山路,周源只能和胡東東對視苦笑。如果是按原來的路,其實用不了多長時間,只能說他們運氣不好。
三個人轉身繼續朝山上走,剩下的路果然如大廚所說,是個斜坡。但這裡就不再是純粹山裡人長年累月踩出的山間小路,而是當初機械廠修建時候新修的戰備路,比起剛才的山路要好走很多。只是廚師提醒他們注意山頂的落雨和碎石。畢竟這裡剛發生過泥石流。看著嶙峋的山石高聳在頭頂上,好似一個個帶著綠毛的怪獸隨時撲下來,那種感覺著實驚心動魄。
唯一能給人安慰的是一路上的風景非常好。綠林茂草,藍天白雲,猶如水墨畫一樣的山峰巍峨連綿,從半山腰看下去,白色的雲霧像是有黏性一樣附著在山體上,在陽光的蒸發下逐漸地消散飛騰,顯得如夢似幻。而且剛下過雨的空氣極為清爽,喉嚨裡都是潤的,大廚不時扔過來兩個在路邊隨手摘的野山果,咬一口酸甜爽滑。
被這種純天然的美麗環境感染,周源心裡突然有種空靈的感覺,心想果然萬物有聯,接觸一下大自然對人的情緒真是有好處。甚至想到如果毛病真沒得治的話,能死在這種山清水秀的地方,也算給自己找個好歸宿。
這麼胡思亂想地又走了半個小時,眼前突然一亮,就看到眼前的道路開始朝下傾斜,再走沒多遠,戰備路就到頭了,一片茂密的樹林斜插亂立地出現在了那些路的盡頭。更遠的地方,從樹林間隱隱地透出一片黑色,仔細一看,那是一片平平的、稍微帶點傾斜角度的人工建築。
「到了。」大廚看了看天,說道,「我不往前走了,我去那邊的小溪裡洗洗蘑菇,你們自己進去吧。」
「你進去過沒有?」看著眼前那些若隱若現的建築,周源問道。
「這地方誰敢進去?都不知道荒棄多少年頭了,連個人影都沒有,大概八年前倒是有人來過這裡想買林場,但是進去以後嚇得夠嗆,說這裡鬧鬼,走了就再也沒來過,這兩年鎮上的人都弄石頭做古風園藝和雕塑,比倒騰木頭掙錢多了,這裡就慢慢地荒了。」
廚師點了一支菸抽著:「我說,你們想看就快點。這地方死過不少人,不是什麼好地方。看完趕緊走,晚上還能趕回去。」
周源不怎麼信鬼神,不過倒是相信這裡過夜肯定不行,這種地方潮得長蘑菇,他們也沒帶什麼野外住宿的行頭。
胡東東直接扔了一盒煙給大廚:「那就辛苦你了,麻煩在這裡等我們吧。」
廚師接過煙,看了看錶:「我最多等你們到三點,要是三點你們不出來,我就得回去了,不然天黑之前回不去。山裡的路不好走,晚上很容易出事的。」
他們知道廚師說的是實在話,道了謝就往裡進。繞過了一些樹木以後,迎面是一片破敗的圍牆,圍牆上依稀還有油漆塗著的「我為祖國獻青春」的殘留字跡。
看到這幾個模糊不堪的字,他們確定,這裡果然就是華光機械廠的遺址。
「你記得這句話的下句是什麼嗎?」老胡指著圍牆說道。
「獻了青春獻子孫。」周源記得嚴毅給他們講故事的時候說過,當時他來到大巴山裡,就看到這條標語,當時的心情既有為革命獻身的自豪,也有對自己將會一輩子耗在這裡的茫然。
只是一條普通的標語,可看著這堵殘破的圍牆,兩人卻能強烈感受到那個時代留下的氣息。圍牆一直延伸到一個殘破的鐵柵欄大門,周圍荒草叢生。
周源走到門前看了看:「這地兒還真荒涼,大門鎖上了,怎麼辦?」鎖頭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開啟過了,上面全都是鏽。他拽了拽那鎖頭和鏈子,又看了看鎖眼,搖搖頭跟胡東東說,「沒用了,有鑰匙也打不開,已經鏽死了。我們是翻門還是翻圍牆?」
「都不用。」胡東東走到門前,仔細觀察了一遍,對準門右下角的一根鐵欄杆使勁一腳,那根欄杆的接頭位置已經被這些年的風雨嚴重侵蝕,一腳就被踹斷,門上頓時多出一個四十公分左右的空當。
老胡一低身子,直接鑽了過去。既然老胡都沒問題,周源也順利從空當中擠了過去。
這裡因為太久沒有人住了,裡面的草長得比人還高,有黃有綠,一片荒蕪破敗的殘相,大門內側左手邊有一個門房,應該是值班的哨崗,外面的水泥和牆漆早已經剝落,斑駁地露出裡面的紅色牆磚。
繼續往裡走,沒多久就看到一個很破爛的二層筒子樓,鐵樓梯在樓的外面,樓下還有晾衣鐵絲,上面掛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單。周源說道:「這裡應該是員工宿舍吧?簡直可以算是一個小鎮了。」
老胡觀察了一下那棟房子,有些不同意:「我倒是覺得沒你想得那麼好,以前沒結婚的哪來單獨的屋子住?那房子看起來像是單身宿舍。嚴毅他們當時招工進來年紀應該不大,估計只有很少的人是結了婚的。」
兩人既然找到了華光機械廠,就沒那麼著急,一路慢慢走著,不時討論兩句。就算今天沒找到線索,明天接著來就是了。
兩人越走越是吃驚,這個地方比他們之前想的要大許多。接下來是一排平頂的四層小樓,久不住人已經極為蕭瑟破敗,望過去能看到窗框都歪了,窗戶玻璃自然早就不見了,牆上的大紅標語也因為風化變得殘缺,露出了裡面的紅磚,像是一塊一塊的傷疤。只能隱約地看出一兩個字,那時候的標語不外乎就是那些「大幹、堅持」之類的話,他們也懶得花時間去認真分辨。
一路上的建築都大同小異,畢竟那個年代比較窮,集體觀念,所以建築風格也都是這種蘇聯式的,樣式都不怎麼美觀,但看得出來很結實,比如這些廢棄的房子,雖然是幾十年前修的,但牆上露出來的紅磚竟然都沒怎麼變顏色,雖然破舊,但是看起來依然很結實。所以即便是一幅殘破景象,他們也能大概想象到當年那個時代,這裡肯定是一翻熱火朝天的盛景。
只是現在這裡安靜得仿若一片死城。越往裡走,路反而越好走。他們討論了一下,明白了當時建設的思路,是出於戰略角度,所以廠房都是分散建設,整個廠區的範圍非常廣,分成若干區域。所以每片廠區之間都是水泥路連線,雖然幾十年過去路已經破朽不堪,但總還是比山路好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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