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輕輕一笑,抬高的紙傘下的一雙眼睛直直朝著我看過來。
是段神玉。
我見過她一次,從此再也忘不了她的樣子。眉眼清冷,永遠一身素白,不大笑,但笑的時候自有一種貴氣在其中。那種貴氣與凡塵中的富貴不同,是更加平和的,如同山中謫仙一樣。
我與她相差的實在多,卻覬覦著一個喜歡她的瑩鶴先生。
我慌張垂下了頭,眼前猛地一黑,我嚇了一跳,開始四處跌跌撞撞的跑,四周伸手不見五指,腳下卻是一片平坦的。我不停地跑,喊著瑩鶴先生的名字,但是卻並沒有人應答,我越跑越心慌,最後索性腳踝一軟一頭栽了下去。
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陸寶晉正立在珠簾外看著我。他跟姬如緋相比,實在算是個有教養的貴公子書生了。
我的脖子有些疼,腦子也是一團亂,眼睛看東西都是略微虛無的,我看著陸寶晉輕聲道:「陸大人什麼時候來的?」
陸寶晉像是被我嚇了一跳,他快速的抬起頭看著我,良久才低聲道:「沒多久。」
我掙扎著起身,但是微微動了一下便覺得四肢百骸一陣痠痛,我索性放棄了,瞪大了眼睛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幔帳,輕聲道:「陸大人怎麼來了?」
「我今早到府衙的時候,聽俞娘說昨夜就走了。我來看看你,來了卻發現畫齋裡就你一個。」他的聲音淡淡的,我想了想才明白他說的俞娘應該就是昨天晚上照顧我的老嫗。倒是該謝謝她,她的那一碗熱粥讓我舒服了不少。
「你餓麼?」陸寶晉探尋著問道。
我轉頭看著晃動的珠簾,其實那珠簾就近在他眼前,他只消伸手一掃,便能將珠簾撩起來,但是他沒有,他規規矩矩立著,一身水綠色的大袖袍子看上去如同遠山淺黛。
柔柔的一抹顏色,舒服的落在視線裡。
我搖了搖頭,想到他可能看不見,便開口道:「我不餓。」想了想,我又道:「姬如緋呢?怎麼沒見他?」
陸寶晉愣了一下,才道:「他還被關押在牢裡呢。」口氣是略帶歉疚的。
我也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昨天確實是姬如緋已經被收押了。但是我昨晚看見的人又是誰?我昨晚明明看見了姬如緋……
陸寶晉嘆口氣,輕聲道:「出去的人還是沒有找到瑩鶴先生,這幾天你要不先去住在陸家,或是你覺得不便的話,可以住在府衙,我讓俞娘照顧你。」
我搖搖頭,眼裡一片水澤,我哪兒都不想去,我只想待在這裡。我吸吸鼻子,悶悶道:「沒事的,我就是頭有點疼,躺躺就好了。陸大人先回吧,我今日也實在不知道怎麼招呼你。」
陸寶晉沒有應話,過了很久,我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我卻又聽到他的聲音淡淡的道:「如果他不回來呢?你也要一直等著?」他的口氣是我所沒有聽到過的悲涼,我忍不住閉上眼睛,眼淚落下來滑進緞面的枕頭中。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陸寶晉輕聲道:「是的。等到我死,我也會等著。」
陸寶晉沒有再說話,只是能從他移動的腳步聲中知道他是出去了。我的腦子裡還是一陣混亂,想哭卻又想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算是什麼。
已經兩天了,我還沒有找到瑩鶴先生。
我遇上他只短短的三天,說起來好像是要用六十年來還這三天的好運了。
一天等於二十年。
我沒邊際的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過了一會兒我揉揉自己的腦袋,起身稍微梳洗了一下出了門,門外依舊是熱鬧的。遊玩的,做生意的,只是沒有像我這樣丟了魂的。
大道前猛地響起一聲金鑼響,我腦子狠狠疼了一下,四周的人像是瞬間就變得擁擠了。我擠在人堆裡,一時也分不清當前的情況。
身後好像是有人推了我一把,力氣不大,應該是個女子。
我腳踝一軟直直朝著前面的空地上跌去,手裡火辣辣的疼,應該是破了皮。
我抬手看著手上的傷口,不嚴重,只是為微微有些出血。面前的陽光猛地被人遮住了一大半,我皺著眉一抬頭,便見我面前立著一箇中年的男子。
他生的高大偉岸,依稀能看出二十年前也是一個風華無雙的少年郎。他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官袍,雙眼不見一絲波瀾,看著我道:「姑娘有何冤屈要申訴?」他的聲音自帶著一種威嚴,是長年累月在官府所練就的。
我脖子有點疼於是垂下頭看著地面,想了好久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夢,良久我抬頭對著他傻傻一笑:「沒有,我不伸冤。豐陽城人傑地靈,陸大人治理的很用心,我沒有任何的冤屈。」
「是麼?」在我意料之外,他卻勾唇一笑,一絲戲謔爬上眼底。我看不懂他的意思,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