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陽先生的葬禮於燕沒有通知多少人,但大半個豐陽城的人都來了。我跟著瑩鶴先生才繞出院子,就見大堂裡已經有法華山的道人誦完經了,那些道人皆是穿著淺灰色與白色相間的道袍,領頭的人鬚髮皆白,他對著泗陽先生和佛面的牌位行了一禮。
瑩鶴先生跟我站在人群后面,我看著那老道人行了禮嘆口氣,搖了搖頭才轉身退到一旁。他的臉上一片溝壑,年歲似乎比泗陽先生還要大上許多。身邊有侍立的小道士想攙著他,被他拒絕了。
我看了一眼瑩鶴先生,他輕聲道:「他就是打散佛面元神的道人,當時他下山遊歷,不顧佛面哀求,一把劍便封印住了佛面。」
「他也後悔了?」我低聲道。陸寶晉正站在大堂裡,於燕並沒有怪他的意思,我看著瑩鶴先生指指陸寶晉,壓低聲音道:「他剛才問我,他是不是做錯了。」
「你怎麼說的?」瑩鶴先生低聲道。
我收回手,輕聲道:「我說他沒做錯,他是豐陽城的父母官,十二個花娘的性命本來就應該跟泗陽先生的性命一樣貴重。」
「嗯。」瑩鶴先生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我再抬頭看向靈堂裡,那些道人已經不見了,於家的管家身穿孝衣,將一個雕了花的瓷瓶在地上摔碎,隨後便有人奏起了嗚嗚咽咽的哀樂。
陰沉沉的天色像是醞釀著一場大雨,加之風捲進來的雪白花瓣,使人有一種恍然見到三月飛雪的感覺。
悽楚、慘淡、哀傷。
所有的不好的情緒,在這一刻釋放出來都顯得很天經地義。
靈堂裡有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隨後接連不斷有人開始放聲大哭。銅鑼聲一聲接一聲敲的越來越大,卻越來越壓不住靈堂裡的哭聲。人群裡年邁的一些人也忍不住擦拭著眼睛,我看見於燕端著牌位站在靈堂裡,她素白的衣裳顯得整個人柔弱的可憐,同時卻自她眉眼間生出一股鋒利的殺氣來。
她沒有哭,只是雙眼呆滯的一直看著遠方。
往朱立山一路過去的時候,我才聽到身邊的人說是泗陽先生一早就寫下了遺書,他在遺書中並未責怪陸寶晉,反而很是贊同他的所作所為,同時他要求自己的葬禮由陸寶晉來主持,就葬在能看見整個豐陽城的朱立山上。
我在人群裡走著,瑩鶴先生的手不停地在我面前晃盪,我一下子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他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停下來特意看我,我便也裝作不經意地跟著他一直走著。其實怎麼說呢,到這一刻我才相信泗陽先生和佛面是真的死了。
跨越了時間的一段愛情,死的悄無聲息,甚至是泗陽先生一生榮華盛名的汙點,來的人多是在哀悼泗陽先生,我從未聽到有人說起‘佛面’這兩個字。她那樣的喜歡他,但她死了,卻像是一朵梨花飄然落地毫無聲息,與他的偉岸名聲毫無關聯,她離他那樣近,卻又是那樣的遠。
到了下葬的地方,又是照例哭了一場,我揪著瑩鶴先生的袖子立在人群裡,平靜的看著泗陽先生和佛面下葬。
我並不難過,甚至有些開心。
他們終於死了,死了以後他不再為世俗所累,她不再為等待所牽絆。兩人合葬在一起,二十年後再世為夫妻,還有什麼比這是更好的結局呢?
下山後瑩鶴先生沒有再去於家,而是回了一品桃花齋,我跟著他進去的時候,一品桃花齋里正坐著一個客人。
是一個女子,穿著一身煙霞紫的長裙,臉上戴著面紗。她單手抱著一隻雪白的貓立在院子裡的桃樹下,我跟著瑩鶴先生進去看見她先是微微呆了一下。
因為我面前的這個紫衣的女子,她就是今日我才在豐陽第一樓看見掉下樓摔死的姑娘。
那麼高,我明明看見她掉了下去,而且又被馬踩到了。就算沒死,她也不會這麼健全的立在我面前。而且當時衙門連仵作都去了……
「花鳶?」瑩鶴先生淡然開口:「你來一片桃花齋做什麼?」
她明顯一愣,隨後卻笑了起來直起腰身,那隻白貓掙脫了她跑到了樹上,到處撲著桃花玩,她笑笑拍了拍衣服上的落花,聲音淡淡微微有些吃驚地道:「我以為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個名字了。有五年了吧。」
她做出一個思索的樣子,隨後頭一歪笑著肯定道:「對,有五年了。」
她承認了自己叫花鳶,但是她的臉卻跟京都宮娥送來的那張通緝令上的花罄黎一模一樣。瑩鶴先生應該說的是對的。花鳶的皮被他貼在了凝諳郡主了了臉上,她現在的這張皮是出自段神玉的手。
她臉上的這張皮看上去毫無瑕疵,與她的眉眼渾然成為一體,但是與之前的容貌卻無半分相似的地方。
一張臉皮能改變一個人的容貌,只有最頂級的畫皮師才能做到。一般的畫皮師是不行的,他們最多可以更改一下一些細微的地方,因為皮囊終於是靠骨骼來撐起來的。
花鳶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我能看見她面紗下的面容,是好看的,不,可以說是漂亮的,眉眼自成一股風流的嫵媚,看上去一點也不廉價,襯得她整個人有種出奇的貴氣感。這張臉我面對面看起來的時候,甚至覺得比她之前的那張還要好看。
「月貴妃說是你殺了宋姚,京都中還送來了你的畫像。」瑩鶴先生的聲音毫無波瀾,他只是在說一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