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蓮花生佛面(三)

瑩鶴先生看著欣喜的新娘,再次開口說道:「於修因殺人被下獄,判的是秋後斬。」

「這個傻瓜。」新娘淚光漣漣說道,她的神色十分柔軟,她垂著頭低聲道:「其實我不後悔的,我只是還想再見他一面,從私塾到於家一定會經過嶽華池,所以我一直待在那裡。只是他不知道,我就一直看著他從二十多歲到了七十多歲的樣子。」

瑩鶴先生笑笑道:「他也不後悔,你身上的這件嫁衣,是他親手畫的,五十年前他就畫好了,三年前我到豐陽城認識他的時候,他給我看過你的畫像,還給我看了這身嫁衣的圖紙,他說再見你一次是他的夙願。」

「他真傻!」新娘嬌嗔道,但能看得出她的心悸,她變得那樣柔弱好看,她抬頭看著瑩鶴先生笑起來:「我是一個漁家女,父母親都是靠著打漁為生,娘是從前的一個官宦小姐,但爹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他一生都痴迷讀書,到了三十多歲才遇到我娘,賞花大會上他對我娘一見傾心,隨後便帶著我娘逃走了,當時我娘已經定了親事,是聯姻。」她的聲音低下去,略微有些失落。

「然後呢?」瑩鶴先生輕聲道。

「隨後?」新娘的神色懵懂,她側頭想了又想,隨後轉頭看著大堂裡的兩支喜燭笑起來道:「娘跟著爹逃走了以後,我外公便派人四處找他們兩個,在出逃的路上,娘掉下了馬摔花了自己的臉,隨後追她的未婚夫便動了惻隱之心,回去稟告外公,只說我爹孃已失蹤,怕是被哪裡的山賊土匪劫去了,外公便不再找了。爹孃開始安穩度日,幾年後有了我,娘說我生在七月蓮花開的時候,那一月爹外出打漁總是很順利。」

新娘微微一頓,隨後看著自己的手緩緩道:「我一天天長大,幫著爹孃打漁,到了十六歲那一年,被一個縣官看中,他強行判了我爹孃的罪名,並要將我送進京都獻給一個禮部的官員。我不願意,他便以我的爹孃要挾我,後來我同意了,我到了京都,不久後得罪了禮部的那個官員,他讓家裡的小廝把我賣進了一個花樓裡。」

「你的爹孃呢?沒有去找過你麼?」姬如緋的聲音淡淡的。

「他們去了。」新娘哭了起來:「他們也許是知道了我被賣進了花樓,也許是不知道,我外公已死,他們無人可求,便在京都乞討度日,我不敢去看他們,怕他們見了我更難過,我開始私藏客人給的銀兩,好幾次被樓裡的嬤嬤抓住打得半死。後來我就被嬤嬤送去了別的城裡的花樓,繼續當花娘。」

新娘深吸口氣道:「我好容易自己給自己贖了身,到京都的時候卻聽說我爹孃已經回鄉了,我拿著剩下的銀兩回了鄉。等我回到家鄉的時候才知道五年的時間有多可怕,家鄉我從前相熟的姑娘都成了人妻,年長的有些已經不在人世,路上跑過去一個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家的,到處都挖河,不停地打漁。五年的時間,已經沒人能認得出我了。」

「那你後來呢?又走了?」姬如緋問道。

新娘神色一暗:「我在那裡找我的爹孃,卻知道他兩都早已去世了,鄉里的人都覺得我是個禍害,是個災星,因為自從我惹惱了禮部的那個官員,那個縣令便變著法兒苛責當地的人。我爹孃都死在鄉里,鄉里的人為了向縣令表忠心,便把我爹孃的屍首投進河裡。隨後鄉里的才子聯名上書,說我不潔,為禍鄉里,與我家有些關聯的人均是過的辛苦,原先的屋子被強行拆了,他們在那裡修了一個大牌坊頌讚縣官。」

新娘抬頭看著姬如緋,微微一笑,眼裡閃過一絲殘忍:「我在鄉里的花樓掛了牌子,用自己迷惑那些書生,然後把他們一個個餵了藥推下河。死的人越來越多,但是從來沒人能想到我是兇手,因為我都是偷偷約他們的。」

「你不害怕麼?」我問道。

我一直覺得其實殺人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但是殺了人之後那才是讓人害怕的。你的一雙手變得不乾淨,人也會變得疑神疑鬼,再不相信鬼神的人,都會變得晚上睡不著。報應這個詞有時候是不好說的,儘管人們很多人多說不相信,但是並沒有人會真的去實踐。

有人說世間上本來就有惡人,各種各樣的惡人,他們有的所做的惡事你根本無法想象,他們不會覺得難過害怕甚至是懺悔,甚至對其中的一部分人來說,殺人是一件開心的事,當然這些人本身就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人是什麼樣子,勤勤懇懇,善良和邪惡各參一半。他們的情緒多,身上的煙火氣也重。他們會害怕,會擔心報應,會想很多生前身後事,會去禮佛,會去懺悔。他們不敢妄自害了他人的性命,因為他們會害怕。

「我當然怕,每天晚上我都能夢到各種各樣的惡鬼,甚至夢到閻羅王打我下十八層地獄的樣子,但是我不後悔。我在那裡待了一年,殺了很多人。」新娘笑笑,她看著我,一雙瀲灩漂亮的眼睛微微帶著魅惑的笑意:「後來那個縣官也死在了我手上,我被發現了。他們本來要殺了我,但是我逃了出來,但是又被一個之前的玩伴騙了,她本來說要幫我逃出去,但她卻為了五十兩的懸賞把我供了出去。」

「那個時候你多大了?」姬如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