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頭命中案(二)

我點點頭,見他又埋頭看書便拿了盤子打算走,才輕聲起身邁了兩步,我便聽到瑩鶴先生的聲音淡淡地道:「我殺的人,都是該死的,你若是害怕,可以離開,昨日到今天的工錢,找姬如緋領就好。」

我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著瑩鶴先生,他依舊看著書,神色淡漠一如我昨天才看到他時的一樣,這人雖然臉上的表情變化差異不怎麼大,但我還是懂了,他的心裡估摸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我說那些話之前,我還是他的侍女,一品桃花齋裡的一份子,現在我只是個路人,跟他有過數面之緣的膽小鬼。

我就這樣看著瑩鶴先生看了很久,我一直猜不透他,準確說是到了這一刻我才敢直直看著他的臉,之前連看他都覺得是褻瀆,更別說是猜他的心思了。

我與他認識了一天,他救了我三次,除開他對我的救命之恩,我喜歡他,我也受段小姐所託千里迢迢來這豐陽城找他。也許從一開始,我與他之間的牽絆,就早已超過了我的想象。我為這份牽絆有時開心有時難過,一顆心七上八下。但在他那裡,始終是淺淺淡淡的,或許他認為我跟昨天來選侍女的其他女子並沒有什麼區別,照他這樣的脾性,我前腳出了一品桃花齋的門,他後腳便能將我忘得一乾二淨。

想著想著我突然眼眶有些溼潤,我設樂,生來並無姓,記憶中也無父母兄弟,隻身一人四處遊蕩,若你見過世間忘卻前塵的遊魂野鬼,怕是跟我有十分像。我從未為別人的話所累,沒來豐陽城前,雖然窮困潦倒,但是也算過得悠哉悠哉。

我承認我怕死,我是一般的女子,或許今年二九,或許今年已經是雙十年華,漫長的百歲一生,我不過是才走了一個不怎麼好的開頭。怕死是多麼正常的,我並不覺得這可恥。

但我是不怕死的,就在剛才陸寶晉徐徐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甚至已在心裡想過了我與瑩鶴先生同死的場面,他生,我願為僕從盡心照顧他,他死,我願放棄自己生命與他奔赴黃泉。

這就是嚇人的喜歡。

我喜歡他,所以想到那些血淋淋悽慘的畫面,甚至還有點開心。但在瑩鶴先生的眼裡,卻是這樣的輕。

眼眶猛地一片溼潤,我不怪他,我只是在這一瞬間怪自己,怪自己沒有一個好的身份,一個聰慧的頭腦,或是一副漂亮的容貌,好叫我能堂堂正正告訴他這些話。

「怎麼哭了?」瑩鶴先生的聲音淡淡的,微帶詫異。

我這才回神,臉上早已經是溼漉漉一片,我趕緊轉頭用袖子擦了擦臉,隨後勉強笑了笑轉頭看著他道:「過一個時辰我再來給先生斟茶。」

我說完後他沒再說話,我幾乎是鬆了一口氣趕緊端著盤子就朝外面走。外面驕陽似火,陸寶晉才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這會時辰也還早,我是打定了主意要留在這裡。

一來,我喜歡瑩鶴先生。二來,我出了這裡八成也活不了。

段小姐死的倒是乾淨,真是給我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我坐在石階上,半撐著頭想昨天挾持我的人,照陸寶晉的話來說,那人應該是叫宋姚,從京城來,是月貴妃的親信。而月貴妃又是段小姐未婚夫柳官的親姐姐,昨天晚上瑩鶴先生說這些人都是來殺我的,說起來該是都跟瑩鶴先生沒關係。

我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寄希望於泗陽先生家的那具無頭女屍能全擋了這些事。

我惴惴不安待了一下午,卻並沒有什麼事情,一片桃花齋裡安靜的出奇,姬如緋睡了一下午的覺,瑩鶴先生則一直在看書。下午的飯又是董綠鬢差人送董家送來的,她本人倒是沒來,送飯的侍女說董綠鬢在家裡看送來的那些衣料。

擺好了飯菜姬如緋也醒了,三個人吃了飯又各幹各的事,我閒來無事便黏著姬如緋,他睡好了精神頭也極好,他正好要出門逛逛,我便回了瑩鶴先生跟姬如緋一塊出門。

一品桃花齋外的餛飩攤子還在營業,客人很多,今日卻是老闆娘在斜著,她穿一件藍色碎花的短衫,一條同色的布頭纏著一頭長髮,發上簡單簪著幾枝銀簪,生的富態又白淨。姬如緋去還了中午盛過餛飩的盒子,我則一直跟在他身邊。

不得不說,姬如緋說話很有一手,尤其是在面對女人的時候,當著餛飩老闆的面,姬如緋簡直能把老闆娘誇上天,那老闆像是早已習慣了,老闆娘卻極其受用,非要拉著姬如緋現給他盛一碗。

姬如緋推辭了,拉著我往城中熱鬧的地方去。

其實還沒到四月,豐陽城中還稍有些冷,尤其是在太陽漸漸落下山頭的時候,姬如緋一路帶著我過去,路上碰到的女子多數看著他移不開腳步,他卻一反常態沒有同那些鶯鶯燕燕打情罵俏,而是一路不停地同我說哪裡好玩,哪裡賣的東西好。

我雖然同他逛的開心,卻一直想著瑩鶴先生,不知道陸寶晉還有沒有去一片桃花齋,但偏偏姬如緋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我正想撤了姬如緋拉他回去,擁擠的街道上遠處卻突然鳴鑼開道,四周的人迅速撤在兩旁。我想湊過來去,卻被姬如緋一把按住了腦袋。

不多時街上一片安靜,眾人沒有跪拜,應該不是來了什麼官員。我正毫無邊際的想著,眼前的石板上走近了一雙穿紫色緞子皂靴的腳,那雙腳在我面前立定,遲遲沒有要走開的樣子。我被姬如緋壓著頭看不到來人的臉,只是聽到他低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