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下過雨,地上微微有些溼,空氣裡還帶著泥土味。
恰好今日是個豔陽天,巳時剛過,豐陽城中早已是人來人往,來往的人一半是要送學子上京趕考的,已經是三月中旬了,軒帝的月貴妃產下皇子,因此是開的恩科,平時三年一次的科舉這次提前了兩年。軒宮裡的皇榜用八百里加急送到軒國的任何一個地方。
楊柳初綠,映著將要上京的書生半喜半憂的面孔,簡陋的馬車和小小的烏篷船在送別的親人眼裡簡直是天降飛龍,來馱著自己的兄弟兒子去走大運,只是上京的路途遙遠尚且不說,天下能人輩出,寥寥無幾的名額,這一去只能是喜憂參半。
另一半是歇腳的商客和閒散的當地人,豐陽城地處蜀地中心,多臨山,曲曲繞繞的寧水圈著奼紫嫣紅的高大花木構出安逸又和滿的一個小城。南來北往要行商的人多會在這裡小住幾日,時日久了,不經商的豐陽城卻是樣樣齊整,鎏金的飛簷梧桐苑,專門賣各類的樂器,店主會長僱幾個貌美的姑娘在店裡彈琴。雕纏枝蓮花的遊鳳樓,是遠近聞名的大戲樓,請的旦角極美,赤紅水袖灑金石榴裙,開嗓的時候樓下也立滿了邊嗑瓜子邊聽的閒散路人。當然還有桃花塢,名字起的美,是從唐代的大才子唐寅那裡抄來的,是一個酒樓,樓裡常年配備著說書先生,一把驚堂木一方梨木矮桌,常年用核桃油打磨保養得光可鑑人,至於說的故事麼,那就真不怎麼樣,來的人都是為了那一口酒。
馬車咕嚕嚕從官道上駛進豐陽城,一簇桃花枝颳著馬車的車簾,我嚇了一跳再回身去看,除了懷裡的桃花什麼都沒了,原來是虛驚一場。
「公子,到了。」外面響起車伕的聲音,我定了定神撩起簾子,果然是到了,來來往往的馬車倒是熱鬧,只是這車伕也忒小氣了,堪堪停在城門裡,還真是一步不多,周圍都是送別計程車子要出門,我一個人乘著馬車進來還真有點扎眼。
車伕擼擼手裡滑膩膩的帕子擦擦臉上的汗,五短身材眯著小眼睛笑的看著我都慎得慌,看樣子就像一個人販子。
我咽口唾沫彎起眼睛露出八顆牙笑起來:「這不才進城麼?您行行方便,送佛送到西,直接把我送到畫館‘一品桃花齋’唄,沒幾步路的。」
五短身材不願意了,眉一皺立刻換了一張臉:「你個窮書生還學人家姑娘用美人計,趕緊的給錢!穿的人摸狗樣還想蹭路!想都別想了!格老子給你說……」他說到一半半空裡又湊進來另一張臉,與五短身材相似的面孔,只是這個男人看起來稍微文氣點。
五短身材愣了一下:「楊哥……」
楊哥一把摟住五短身材捂住他的嘴,對我笑了笑就把五短身材拉到了一邊。
兩個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話,五短身材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我。我撐著頭打量著四周,青山綠水倒也不錯,就當自己是來郊遊了。
我叫設樂,來這豐陽城只為給段家報仇,對,就是那個被國師花子黎去年冬天給滅了的段家。在段家被滅的那天晚上,我恰好從段家外面過,好奇去偷瞄了一眼,就被人給打暈了,醒來的時候自己人已經在段家後門的石橋下,身邊則放著一箱金子。
我大致能記得我暈過去之前的事,我躡手躡腳進了段家,碰到一個極美的女人,然後她讓我幫段家報仇,我在她面前發過誓的,如若沒報仇,私吞了金子,就叫我喜歡的人不得好死!我發了誓後她身上就著了火,那麼大的火鐵定燒死了。
醒來後我後知後覺那個人應該是段家小姐段神玉,我拿著金子在京都過了幾天,街頭巷尾天天說著段小姐的死因,有的說是段家畫技超群被人所妒恨,有的說是花子黎因愛生恨,故意在段小姐定親當天滅了她滿門。
我一顆脆弱的心在‘腦袋拴到褲腰帶上幫段小姐報仇’和‘拿了金子遠走高飛’兩個選項上來回跳。其實我就是一個騙吃騙喝的小女子,無親無故隻身一人四處遊蕩。報仇這種事對我來說我實在是不能勝任,尤其當段小姐的仇人在流言裡從路人甲升級到國師花子黎的時候,我果斷打算拿著金子跑路。
但我還沒來得及跑,第二天醒來桌上就放著一張灑金的宣紙,上面是段小姐的筆跡,我在段家那天晚上見過,她要我先來豐陽城找一個瑩鶴先生,那個瑩鶴先生在豐陽城開了一家畫館,名字叫一品桃花齋,這瑩鶴先生畫技高超且會畫皮,我若能學會畫皮一術,幫她報仇則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