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夜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阿蟬說:「你惹銘姐啦?」夜郎說:「人家是老虎屁股我敢摸的?」阿蟬說:「銘姐是老虎倒是老虎,卻是紙老虎。」顏銘在這邊聽了,自己先哧地笑了,過來倚在廚房門口說:「我說我說話你總不聽,你原來認為我是紙老虎哩!」阿蟬笑著說:「你不當紙老虎難道還真要當個母老虎?!」顏銘說:「母老虎就是母老虎!」在阿蟬肥大的屁股上抓了一把,就奪了剁餡的刀自己剁起來,說:「有啥要託付我的?」用叉子叉蓮菜的夜郎沒想到顏銘問自己,愣了一下,說:你們團那麼掙錢的,老闆換不換美元港幣的?」顏銘說:「我說不要錢了,原來換了美元港幣,哪裡還看得上我那幾百人民幣?」夜郎說:「哪裡是我的錢?

一個熟人要換些急用。」顏銘說:「這我問問老闆。能換不能換,我怎麼給你回話兒?」夜郎說:「有情況了你到我那裡來。」

吃罷飯,夜郎要去戲班,顏銘也要去團裡,兩人就一塊出門。夜郎要給顏銘攔一輛計程車的,顏銘卻要夜郎帶了她走,夜郎就騎了腳踏車,讓顏銘從後邊坐上,人已經坐上去了,夜郎還在說:「上麼!快上麼!」顏銘說:「早都坐上了!」夜郎說:「就這麼輕呀?一點感覺都沒有!」顏銘說:「人沒社會地位,體重也沒了。」夜郎說:「人愛人了,再重也不覺得重了。」顏銘說:「油了!」車從一個小巷裡拐彎時,偏輕輕跳下來,夜郎並不發覺,還是弓著腰騎他的。顏銘捂了嘴蹴在路邊笑,笑著笑著嘴噘起來,恨夜郎心裡沒有她,竟然連她跳下車來也沒發覺。夜郎騎了一會兒,說:「顏銘,我敢雙手撒把哩!」見沒反應,又說:「你不信?」果然雙手撒了把,車子險些撞在路邊一棵樹上,忙捏了閘,雙腳也踩在了地上,回頭來要給顏銘解釋,顏銘卻不在後座,吃了一驚,忙掉轉車又往回走,巷口裡顏銘在那裡抹眼淚。

顏銘訓道:「你走麼,回來幹啥?」夜郎笑著說:「我故意試著你追我不追,你競不追!」顏銘說:「得了吧,一個男人連老婆都能丟了,還算什麼男人?趕明日你連你也丟了去!」顏銘再不坐夜郎的車子,搭了計程車往團裡去。夜郎站在那裡,又可笑又可羞,發了半天的呆。

晚上,五順、小李吆喝著房東打麻將,禿子又支了大鍋宰雞煮雞,硬拉著上了桌。打一會兒,禿子的婆娘就喊得勝得勝,得勝是禿子的大號,禿子就出去,原來是雞頭的毛不好褪,禿子就指點了怎樣把雞頭在明火中烤,然後再回來碼牌。又一會兒,婆娘又喊得勝,得勝,這火怎麼滅了?禿子又出去檢查了鼓風機的接線。禿子這麼停停打打,但手氣非常地好,連和了三莊,第四莊剛要出牌,婆娘又喊得勝,五順就躁了,大聲說:「你是一輩子沒見過個男人嗎?就你有個男人嗎?!」禿子說:「好了,好了,我不出去了,反正我把雞錢已掙了回來,不在乎那一鍋雞煮成糊糊湯哩!我知道我這會兒人緣不好了,是孤家寡人!」小李說:「你別逞能,我的錢只讓你暫時保管罷了。」禿子卻說:「實在對不起,又聽牌了。」小李說:「起得早不一定拾到糞!」打出一張牌來,禿子便說:「和了!」氣得小李臉上不是了顏色。房東說:「狗日的口粗得很,打什麼吃什麼,我是飼養員了嘛!」五順說:「好了,今日這牌打不成了,禿子這兩口故意這麼著干擾咱們,趁機贏牌!禿子你去煮你的雞去,喊夜郎來!」禿子巴不得溜場,就死狼聲地喊夜郎。

夜郎正沏了茶喝著看琴,聽見喊聲下來,禿子說:「夜郎你來,這個方位好哩,我把他們一繩都捆了!」夜郎替了位,房東的老婆也換了房東,四個人重新打牌,各就各位,聲稱誰贏了請客去夜市吃羊肉串。一連三圈,夜郎競不槓不和,直罵禿子牽了牛,讓他來拔樁哩!贏得最多的是房東老婆,這女人就話特別的多,每抓一張牌都大呼小叫,要親上一口,說:「夾張!」氣得五順說:「你只會夾!來一個夾一個!我是來給你贊助來了?」小李嘟嘟嚷嚷個不停,警告自己要有平常心:「不急,我不急,咱是平常心。」房東老婆說:「你平常心哩,你平常的心就是狼心!」夜郎只是不言語,一口一口抽菸。房東就進來小聲說:「夜郎,實在不忍心讓你下來,可門口有人找你,是個黑粗男人也就罷了,偏偏是個美人兒!」五順說:「誰個?」房東說:「那個顏銘。」五順說:「熟人晦,讓她到這兒來。」房東就出去又回來,門口果然站著顏銘。五順就說了:「夜郎輸牌是有原因的,我輸的什麼牌嘛!」房東就替了夜郎要繼續來,五順、小李全不同意,一哇聲要房東老婆請客。女人說:「請客就請客。」眾人就往出去,夜郎不去,領了顏銘到樓上。

院子裡一陣吵鬧,好像是禿子也要去,被五順罵了個狗血淋頭,到後來就安靜下來。夜郎笑著說:

「瞧這兒熱鬧吧?都是些光棍漢,晚上閒得沒事的。

——你怎麼來了?是換外匯的事有著落了?」顏銘說:「老闆說有多少換多少,明天下午,你把錢帶到祝老那兒,我領了他去。」夜郎關門,就攬了她在懷裡。

兩人親熱了一番,夜郎驚異顏銘裡裡外外衣服都嶄然一新,又抽起了煙,抽菸的動作很有風度,就笑著說:「女人變化真大,等將來你越來越光彩了,我還混不出個名堂,那我就悄悄溜走了。」顏銘說:

「你敢?!是不是有了新的相好,開始給我打預防針了?」夜郎趕緊說:「那我就是熱蘿蔔粘在狗牙上,讓你甩不掉嘍!」把顏銘按在桌上,雙手揉搓那散下來的捲髮。燈光下,捲髮泛黃,擁了一肩一胸,越發襯得那脖下的肉白得鮮嫩。夜郎說:「頭髮又染了?」顏銘說:「哪裡染了,留長後越來越黃,真討厭!前天我騎車子在前邊,後面兩個小夥在說:‘外國妞,洋妞!’我回過頭說:‘誰是洋妞?’嚇得那兩個掉轉車頭就跑了。是不是我長得有些像外國人了?許多人都這樣說,你覺得呢?」夜郎說:「以前只是眼睛深,鼻子直,顴骨高,現在有了風度,就像是歐洲人的味了。——查沒查你的祖上是不是漢人?」顏銘說:「老家在山西晉北。」夜郎說:「要麼是匈奴人;要麼是洋人來??」顏銘虎了眼說:「來做什麼?我揍死你!」卻趴在夜郎胸前來咬,故意渾身在用勁,整個頭部都在發顫,說道:「我恨死你咬死你!夜郎,這是怎麼回事嘛,我怎麼這樣愛你!」院門口就有了說話聲,他們從夜市上回來了。夜郎忙推開顏銘,顏銘極快整好衣服。

有腳步聲從樓梯上響起,五順在門外一連咳嗽了三下,夜郎在屋裡說:「要進來就進來,小心把喉兒骨也咳了出來!」五順就笑著推門進來,手裡拿了一把羊肉串兒。顏銘說:「到底是朋友,還給夜郎帶來吃的。」五順說:「夜郎出了力氣麼,該補養補養身子。」顏銘臉色通紅,夜郎上去擂了一拳,說:「不說人話!我怎地不吃?這是我的錢買的,我吃我的哩!顏銘,你也吃幾串。」顏銘說:「我不吃。」夜郎說:

「吃!瞧你這樣子,好像咱們真有了什麼事。」五順說:「我可沒說什麼事呀!什麼事?」顏銘越發不自在,說:「你要這麼說,我就走呀;要不是等著你們回來,我早就走了。」說著出門就走。五順說:「走不得的,還有一件事要告訴的。」就問,「你來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你做伴?」顏銘說:「沒有的,怎麼啦?」五順說:「剛才去夜市,大門外蹴著一個人的,當時倒沒在意,從夜市回來,那人竟還在那裡蹴著,我們問找誰?他說這院裡住沒住個高個子的姑娘?我們問:你是誰?他說是朋友。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伴在那兒等你的。」顏銘說:「是不是個子不高,留個小鬍子?」五順說:「是的。」顏銘說:「我來的時候,在西大街他就跟了我,說要和我交個朋友,我沒有理,就發現他遠遠地還跟在後邊。我只說我一進這院子他該知趣走了,沒想他還在門外等我?!」夜郎說:「流氓!我去看看!」顏銘和五順一把沒拉住,夜郎先下去了,在院子裡大聲叫喊:「誰個流氓無賴,三更半夜地倒敢跟姑娘到這裡來?禿子,禿子,把通條給我!」鐵通條先在門上哐地磕了一下。院子裡的人都跑出來,只見夜郎在門外罵道:「你跑什麼?有能耐的你蹴著不動嘛!你這一跑,我倒小看你龜兒子了!」五順就笑著對顏銘說:「顏銘,有夜哥在你就有安全感了!」小李說:「那人要是不跑,夜哥你真的就要打折他腿呀?或許人家並不是什麼壞人,只是痴心些罷了。夜哥你別恨人家,你應該感謝人家,更知道顏銘的價值了!」夜郎說:「噢,我怎麼忘了,咱小李就是一心愛看漂亮姑娘,保不定也尾隨過什麼人呢!」說了一陣笑話,顏銘告辭要去,夜郎這時倒不好意思去送了。眾人說:「要麼就不走了,我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說得夜郎推了車子把顏銘送到祝老的樓下。

鄒雲換了外匯後,更是感激夜郎,過了幾日,就約夜郎一定去平仄堡吃飯。夜郎推託不過,又約了寬哥,晚上六點鐘兩人趕到平仄堡,鄒雲已經在大廳門口候著了。一見寬哥,就說寬哥在城牆上那麼作樂熱鬧,怎麼就不肯叫了她去?寬哥應酬不了這事,就推卸責任給夜郎。鄒雲埋怨了夜郎只和虞白她們來往,是瞧不起她,倒做出萬般的嬌態來,顯得很親熱,很隨便了。鄒雲徑直領二人到了餐廳,賓館經理正收拾了大包小包的東西要出門的樣子,一見面就說:「原來我是要作陪的,可突然有個急事我得去市府裡去的,今日鄒雲做東,改口了我來請客!」鄒雲說:「經理的眼睛在額上長著,只瞅著市領導,哪裡還看得上我的窮朋友?說得好好的你要在場,我請了我的朋友也巴結一下你,你倒不肯給我機會!」經理說:「市府叫我去,我能不去?可我有安排,書記市長有的,老汪老夜也有!」倒給鄒雲耳語,鄒雲笑道:「這好,這好——這樣的經理怎麼不多有幾個?!」卻又說:「拿出來讓他們看看嘛!」經理就把那些大小包開啟。夜郎說:「嗬,這麼多驢鞭!」一一看了,有七條,上邊都繫有紙片,寫著某某某書記的,某某某市長的,某某某主任的??經理說:「這東西現在倒真珍貴的,別的餐館賣的都是青海一帶的小毛驢的,這是正經的西府大叫驢的貨,只有咱們賓館定向採購的,一年也只是給領導才一人一條的,我給你們也留了一條,已經讓廚師好好做上了。——我這可以吧?」鄒雲說:「夠交情!這一道菜那就記在你名下嘍!」經理說:「當然算我請客!」笑笑嘻嘻地告別了出去。

席間,果然上了一道「金錢栗子煲」,是驢鞭切成銅錢狀的熱菜,一道是「涼拌錢錢肉」,味道極其鮮美。寬哥和夜郎因礙著鄒雲面不便多說什麼,鄒雲卻開通大方,不停地給二人碟裡夾,自己一邊吃還一邊問這東西是不是說的那麼勁大?夜郎就忍不住,低聲對寬哥說了句什麼,寬哥只拿眼睛瞪夜郎。

這當兒,鄒雲腰上的傳呼機就曜曜地響,她便說「我去打個電話」,起身到大廳的電話間去。如此數次,飯也吃得斷斷續續,夜郎就和寬哥說起派出所的那個警察欺負鄉下人的事,問房子解決了沒有?當然沒有解決。夜郎心情就沉重起來,覺得是自己給寬哥惹的麻煩!只是喝酒,菜也吃得很少。鄒雲打電話過來,見兩人已放下筷子,又寒暄沒有吃好,提議到二樓歌舞廳,要陪他們跳跳舞去。寬哥和夜郎都推辭著不會,鄒雲就說「不會也去看看嘛,今晚上還有模特隊來表演的」,硬拉了上去,三人就揀了一張桌子坐下,要了幾杯檸檬茶來喝。

歌舞廳裡場地很大,人也很多,鄒雲剛剛招呼他們喝過檸檬茶,就四處張望著與一些熟人點頭致意,並不停地走過去和人握手、說話。寬哥說:「我可從來沒到過這種場面,倒顯得咱成土老帽了!」夜郎說:「管他哩,咱坐一會兒就走人。」便要寬哥把警服脫了。脫了警服,裡邊的衫子經旋轉射燈一照,熒熒發光,而滿舞場也只有他的衣服反射了這種熒光,愈使寬哥不自在起來。突然,舞廳裡燈光輝煌,有人在臺上宣佈時裝模特隊表演開始,隨即另一種情調的音樂聲起,八個模特緩緩從屏風後步出,盡是些美豔女子。寬哥輕輕叫了一聲:「顏銘!」夜郎定睛看時,第三名果然是顏銘。顏銘披了捲髮,穿一襲極寬大米黃外衣,外衣裡子大紅,足蹬一雙黑色高跟皮鞋,一路一字步走過來;身子一走一躍,長卷發就隨之飄動,似乎是一切上足了發條,動作大方瀟灑,走到前臺,目光回掃,扭腰送臀,那外衣就脫下來,露出裡邊一身米黃西式衣裙,兩條腿筆直如錐。夜郎還沒有見過顏銘在臺上的形象,一時又驚又奇,將她與同臺的模特一一比較了,只覺得她的體形、五官、氣質、風度,樣樣高出一籌。滿場的掌聲就鼓起來,有人在喊,「三號!三號!」寬哥說:「應該給顏銘掛紅被面的!」夜郎說:「時裝表演不像我們戲班,哪裡興掛紅被面?!」一曲終了,一曲又起,顏銘第二次出場,是穿一件白色拖地長裙的,換了服裝,沒了剛才的瀟灑,卻又見出另一種高貴來,場子裡又是一陣歡呼聲。接連出場五次,次次服裝不一,風度各異,寬哥越來越欣賞不了服裝,認為那樣的衣服生活中誰能去穿?便說:「你說這裡服裝好還是人好?他們那麼叫喊著,十個有八個怕不是來看服裝而是看人的吧?」夜郎說:「顏銘可是人和服裝都好!」寬哥說:「等表演完了,你去把她叫來。」夜郎已經不在座位上坐了,站著揚起脖子,一眼一眼往臺上看。走過來的鄒雲說:「怎麼樣?叫你來你還不肯,這些姑娘漂亮吧?」夜郎說:「那個三號是我的一個朋友。」鄒雲叫道:「呀?夜郎,這可沒看出,你土氣人還能交上那麼洋氣的朋友?!」夜郎一臉得意,等表演結束了,卻不敢去後面找顏銘,說:「我這麼去,旁人會笑話吧?」寬哥說:「沒出息!」夜郎才要走過去,主持人卻在宣佈:「現在,有一位尊貴的顧客願出資兩千元給三號顏小姐獻上一個花籃!」便見兩個女服務員笑吟吟將一隻大花籃抬到場子中間,顏銘就在一片歡騰聲中走出來,深深地鞠躬。她已新換了一身服裝,上衣是緊身黑色長袖汗衫,下著軟質喇叭形牛仔長褲,蹬一雙白旅遊鞋,身材修長,體形美好,連聲說「謝謝」。主持人就說:「我們向顏小姐表示祝賀!現在,讓我們認識認識願出兩千元花籃的尊貴的顧客寧洪祥先生!」話音未落,顧客席上站起一個黃胖子來。黃胖子一手還夾著香菸,一手拿著行動電話,給大家點頭致意了,將香菸和行動電話交給了旁邊一個人,款步走向場中,與顏銘握手,滿場上又是一片歡呼聲。黃胖子的腮幫很寬,從後身也能看得見,手揚著叫服務員:「給小姐來一杯人頭馬酒!」

夜郎站在那裡,一時愣住,鄒雲說:「能出兩千元買花籃,這在我們賓館還是少見的。你這朋友了不得的,這麼下去,錢來得像流水一樣了。」夜郎問:「那胖子是幹什麼的,這般有錢?」鄒雲說:「開金礦的,吐口唾沫都漂油花的。你瞧見那手了沒?三個金戒指,真正的純金!可金子對他算什麼,那戒指上講究的是雕刻了一隻金錢豹的,工藝的價值倒勝過戒指的金價!在我們賓館包了一個月的房間了,——我熟的,要不要認識認識?」夜郎還沒有說認識或不認識,鄒雲已經走過去了,在和礦主說話,笑得嘎嘎嘎的;顏銘卻扭頭看見了夜郎和寬哥,就跑過來說:「你們怎麼來了?剛才就在這兒嗎?」寬哥說:「顏銘,你是這個!」蹺起了大拇指。顏銘倒羞怯了,說:

「多虧我不知道你們在這兒,要不這步子都不知道怎麼邁了!」夜郎說:「那個胖子你們認識?」顏銘說:「也才認識;有錢人常在這場合捧場。沒想今晚他倒肯捧我。」鄒雲就向這邊招手,三個人走過去,一一介紹了,那胖子說:「噢,是顏小姐的朋友,坐吧。」掏送了名片。夜郎有名片,寬哥沒有,夜郎回送一張,寧洪祥對戲班產生了興趣。鄒雲說:「戲班好紅火哩,我們平仄堡先前為獅子出過事,演過鬼戲後一切都安然了。前不久服裝街失火的事你們怕都知道了,他們去演了兩三天,聽說現在生意十分地好,那裡的一寸土都是百金哩!」寧洪祥說:「真看不出夜先生這麼年輕,還能演了鬼戲?」鄒雲說:「夜郎是大能人,先前是祝一鶴看中的人,祝一鶴你知道嗎?」寧洪祥說:「原秘書長是不是?我認得的,我辦公司的時候還去找過他——聽說人病了?」夜郎說:「現在病情穩住了。」寧洪祥說:「那就好。我還要拜託你領我去見見他哩。常言說,交朋友看朋友的朋友,你能認識祝一鶴,又和在座的汪警察、顏小姐、鄒小姐是哥兒姐兒的,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我也是個愛好朋友的人,你不拒絕咱們也做個朋友吧?」夜郎說:「寧先生太客氣了,如果願意交我這個窮朋友,我當然高興啦!」寧洪祥說:「窮朋友?哈哈哈,我以前也是身無一文的窮光蛋嘛,現在是有些錢了,可錢是身外物,我看得淡!有什麼困難,你給我說,上百上千萬的拿不出,十萬幾十萬的還是可以吧。」就提出是不是去下邊餐廳吃點夜宵什麼的?夜郎和寬哥忙說不用了。鄒雲也說:「我招待他們才吃過飯的。」手機就響了,寧洪祥對著手機說話,似乎是在訓斥對方,兩千元怎麼拿得出手?只要保證手術做得好,主刀的和麻醉師每人五千元的紅包。就說:「吃過飯了?鄒小姐,那我就拜託你了,三天裡你給我聯絡聯絡他們,看他們的空,我做東咱再聚一聚好不好?今晚我還得去醫院,我堂弟在醫院要動手術,我得先見見醫生的。」當時起來告別,就匆匆走了。

夜郎和寬哥提出要送顏銘,顏銘說表演團還得集合,不必送了。夜郎和寬哥就出了平仄堡,賓館門前的噴水池前立著一個女的,拿眼睛不停地瞟著他們,夜郎小聲說:「那是個雞!」寬哥說:「你怎麼看得出?」夜郎說:「我能聞出氣味的。——你還講究是警察哩!」寬哥就向那女的走去,夜郎拉住了,說:「瞧你這一身衣服,早把人家嚇跑了!你要不信,你就呆在這兒,瞧我過去問問。」夜郎就走過去,果然就和那女的咕咕嘰嘰說著什麼。寬哥卻耐不住了,喊著:「夜郎!夜郎!」也走過去,那女的一貓腰從一片停著的汽車夾縫裡逃跑了。夜郎說:「她開價一千元的,說她絕對衛生,還從口袋拿了一瓶‘潔爾陰’讓我看的。」寬哥說:「年輕輕的,真不要臉!」夜郎說:「我正問她哩,是西郊工廠的,說企業要倒閉了,發不出工資??也怪可憐的??」寬哥說:「什麼怪可憐的?古人講貧窮志不移的,一窮就去為娼?!怎麼不把她抓住,倒讓她跑了!」夜郎說:「你真是個當警察的!要抓誰呀?現在該抓的人多著哩!」寬哥說:「夜郎,我可告訴你,你別在外邊拈花惹草的,瞧你那個熟練勁兒,我當警察的還看不出來,你倒一看一個準!」夜郎笑道:「這你放心,我就是有那麼個心,也還沒那個錢哩!」說到錢,兩人就議論起那個寧洪祥,寬哥是極看不上眼的,說:「國家現在到處都缺錢,錢全讓這些個人得去了。他再請你,你還來嗎?」夜郎說:「這些人的話說過就完了,真的還會請咱去?不管怎樣,咱與他這麼一見面,他就不會糾纏顏銘了。」

然而夜郎沒有想到的,第二天,鄒雲就從平仄堡打來電話,寧洪祥要請夜郎帶他去拜見祝一鶴。夜郎倒感動他還肯去看望祝老,便趕到約定的地點,寧洪祥已經和他的馬崽提了大包小包的禮品在候著。到了祝家,祝一鶴是記不起了寧洪祥,寧洪祥如何自我介紹,祝老只是笑容可掬,夜郎覺得很尷尬了,陪客在廳裡坐下,說:「他病成這樣,人也顯得瞎了,寧先生不要生氣。」寧洪祥卻掉了兩滴淚下來,說道:

「我哪裡生氣?只是傷心,祝老當年多英武的人物,病卻害成了這樣!」當下拿出一萬元來說讓給祝一鶴買營養品,阿蟬「啊」了一聲,被夜郎瞪了,退到廚房去,夜郎就把錢塞到寧洪祥的手提箱裡,說祝老本身工資高,就是祝老的錢不夠花,也有他和顏銘的,怎麼能收這一萬元?寧洪祥說:「我真沒想到祝老會病成這般模樣,說心裡話,這筆小錢原是想讓祝老轉給市政協的。——你不會恥笑我吧?我不是政協委員,三年前我見祝老的時候,祝老曾提說要推薦我當政協委員的,但後來聽說他日子也不好過,後來又聽說他病了,也就沒有來。這次來西京,路過市政協大院,我是瞧著政協那麼大的單位,院門競還是老式小門,就有了心思要資助資助的。現在祝老成了這樣,這錢就讓祝老花吧。」夜郎聽了,越發對寧洪祥有了好感,但話裡是有話的,便試探著說:「寧先生辦實業倒關心政治,這樣的人現在也不多哩??政協那邊你還有沒有可認識的人?」寧洪祥說:「我哪裡能認識?現在國家財政緊張,各單位什麼都有就是缺錢,我是想出些力卻有力不知往哪兒使。祝老以前說推薦的話,是提到他一個同學在政協是個副主席的,可我沒有見過。」夜郎說:「是那個司馬靖副主席吧?」寧洪祥說:「你認識?」夜郎說:「以前祝老帶我去過他那兒,祝老病後,他也偶爾過來看看。你要認識他,我可以領了你去,這錢就不必給祝老,資助一下市政協,也算辦一件正經事。」

寧洪祥說:「夜先生到底是經見大世面的人,比我久在山野之地的人強多了。可我不是政協委員,政協能收這筆錢嗎?」夜郎說:「有人給錢他還不要嗎?政協要名正言順,可以吸收你當委員嘛!什麼人都是委員,像你這樣有貢獻的人怎麼不能當個委員?」就拿眼睛看寧洪祥,心裡知道了他的全部動機了。寧洪祥說:「你說能行,我就有膽了!夜先生真是豪氣朋友——你如果有空,能不能引見引見?」夜郎說:「行的。」寧洪祥先謝聲不迭,然後一定要和夜郎去飯店吃飯。

到了一家生猛海鮮餐館,夜郎擔心戲班南丁山等他心急,要打個電話,寧洪祥就拿了手機給夜郎。打完電話,寧洪祥說:「你好像沒有個傳呼機?」夜郎不好意思笑道:「還沒有,其實也用不著的,我又不做生意,也不炒股票。」寧洪祥說:「到底方便晦,不做生意不炒股票還總得與情人相好的聯絡呀!」夜郎說:「我倒沒那個福分!」寧洪祥卻對馬崽說:「你把你身上的傳呼機摘下給夜先生,回去我再配你。

夜先生,這機子舊是舊些,你先用著,費用是交過兩年的,等過一段了我給你配個手機。這你一定要收下,再推辭就是瞧不起我這生意人了!」夜郎還要推辭,但已經鬧得臉上都下不來,只好收了,那馬崽也抄了臺號和機號給夜郎,且幫了夜郎把機子別在褲帶上。

吃罷飯,寧洪祥卻還在問:「政協能收這錢嗎?」神色有些緊張,就又買了一瓶酒,並讓餐館殺了一條蛇取下苦膽摻在酒裡,喝了,兩人才去見司馬靖副主席。但是,連夜郎也未曾料道,見到司馬靖後,一萬元收得十分乾脆,並蠻有興趣地詢問起寧洪祥的情況。寧洪祥似乎早有準備,從手提包裡拿了一沓材料就雙手呈上。,夜郎避嫌,先退出來在政協大門外的一家茶鋪子裡和馬崽吃茶。等了半天,寧洪祥滿面紅光地出來,直喊著馬崽去買幾條香菸去,馬崽就在商店裡抱了五條「紅塔山」,寧洪祥說:「怎麼沒買個塑膠袋兒提著?等會兒讓夜先生帶去抽。」頭彎過來說:「我該謝謝你哩,司馬副主席當了我的面便給有關部門打了,電話,讓推薦增補我當委員的。」夜郎心下發笑,卻說:「其實呀,當個政協委員對誰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的。」寧洪祥說:「對別人沒作用,對我們這些人意義就不一樣了!」夜郎心想:現在真是有錢買得鬼推磨的,這寧洪祥也不知有多少錢的,既然能出錢買得個政協委員,何不讓他資助資助戲班?於是就說:「寧先生真是福貴之人,現在又將要是政協委員,這事如果要賀一賀,我們戲班可要去熱鬧呀!」寧洪祥說:「我正要這麼對你說的,戲班真能去我那兒演上五天,我姓寧的包你們吃的喝的和來回路費,再給戲班八萬元吧。」夜郎心下高興,卻思謀道:他花錢這般手大,何不多宰他一刀?就說:「八萬元麼——這要給班主好好說的。在本市裡演一場也六七千元的,何況那隻演摺子戲,而去礦區那麼遠的,演五天五夜,怕班主嫌劃不著的。」寧洪祥說:「十萬怎麼樣?我三個礦洞,日進萬元的,就十萬吧!」夜郎說:「是這樣,你在平仄堡等我的訊息吧。」當下說定,兩人分手,夜郎就趕回戲班來。

南丁山卻又去紙紮店買了一些紙紮,認識了那家未婚女婿黃長禮——再生人的小兒子。黃長禮愛弄拳腳,在一家公司做保安員,有個哥哥又在一個派出所,南丁山有意要聘用,黃長禮也樂意,兩廂說好了一塊在戲班駐地吃酒。見夜郎回來,互相介紹了,夜郎就把黃長禮死眼兒瞧個不夠,問起再生人的事。黃長禮臉上青一塊紅一塊的不好意思,只罵了幾聲再生人是騙子,南丁山就打圓場說:「再生人的事我壓根也是不信,人死燈滅,誰不是化了一把土的?」夜郎說:「按你這麼說,咱演鬼戲,目連的母親最後變了獅子狗上世那都是哄人了?」南丁山說:「戲就是戲嘛!

人死了都能再生的話,那我問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生前是什麼,死後又為何物?這話不說了,黃長禮如今成了咱戲班的人,他家的事再不要提說。即使那再生人的事是真的,黃長禮敢轟走了他,以後演鬼戲有黃長禮在,咱啥也不怕的了!」夜郎也不再多說,坐下吃了幾杯酒,才把寧洪祥的事說給了南丁山,南丁山喜歡得手舞足蹈,卻不免埋怨這麼大的好事剛才一來怎不就說?!戲班成立以來,在城郊雖是演出幾場,都因場地小或環境所限,僅演動了幾齣摺子戲,排演的五本目連繫列劇還未有實踐的機會,如今有主兒能包吃包住另外還賺十萬元,又可在外縣產生影響,這實在是難得的良機!南丁山就叮囑夜郎無論如何靠實寧洪祥,不敢夜長夢多,到嘴的肥肉又掉了去,要他連夜就去回話,並且有可能一定讓寧洪祥寫個合同。當夜,夜郎趕到平仄堡,寧洪祥正和鄒雲在房間吃酒說話,鄒雲穿了一件胸露很大的淺綠薄紗裙衣坐在沙發上,腰中間卻蓋著一件米黃色毛巾被,兩條肥白的腿蹺著搭在床沿上。夜郎嚇了一跳,以為她沒有穿褲子,是在他敲門進來的時候急拉了毛巾被蓋在身上的,就覺得很不自然。他看了看鄒雲,鄒雲酒已上臉,豔如桃花,脖子上黃燦燦地繫著一條項鍊,而桌子上則是一隻空項鍊盒子,知道是寧洪祥才贈送了她。她笑著說:

「夜郎來了,你陪寧先生喝吧。」隨手將那盒子拿了放到桌下去。夜郎一時嫌了鄒雲的輕薄,偏要出她的醜。坐下了,說:「鄒雲,你給我到洗手問取塊毛巾來。走得蠻熱的,一頭的汗!」鄒雲站起來。卻原來她穿著短裙,毛巾被蓋在腰裡,才誤解了以為沒穿褲子。心下輕鬆,言語也溫和了許多,連喝了幾杯,才把南丁山同意去演出的話說給寧洪祥,就具體起草了個去的日期、人數、車輛、費用等諸多項的合約。

從平仄堡回來,夜郎已經有八成醉意,獨坐在小木椅上怎麼也不願上床睡去,他想著他離開了寧洪祥的房間,鄒雲還留在那裡,現在仍在陪菜吃酒嗎?在夜郎的接觸中,鄒雲的話多,臉上表情生動,她不會是一個那樣的人吧?可女人舉止隨便,容易使男人想人非非,何況寧洪祥是有錢的主兒,又是喝多了酒,寧洪祥會不會乘酒意對她不禮呢?——現在暴發的男子,看女人如是一頁錢的來消費的。夜郎後悔當時沒讓鄒雲先走,也想現在出去給吳清樸打個電話,讓吳清樸去平仄堡一趟。人已經站起來拉開門了,卻哧地一笑,笑自己也太多管了閒事,自己連自己的事都理不清,用得上操心別人嗎?再說,寧洪祥或許是正人君子,只是純粹朋友的關係聊聊天罷了,貿然讓吳清樸去,豈不人人難堪?於是又坐在那裡,極力身心放鬆,不意間目光就落在那琴上。

琴安放在這裡很久了,自有琴後,夜郎每每從外歸來,一進保吉巷就覺得有琴在家等他。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家的感覺?恍惚裡,以琴代替了虞白,似乎躺在桌上的不是琴,是安臥入睡呼吸微微的一個人兒:「虞白——」夜郎輕輕地喚著,走近去伸了手,將手撫在琴身。這一瞬裡,夜郎的身上有了一股異樣的東西在流動,從心臟一直到每一條血管,所有的枝梢末節,使他不能把持,墜入到了另一個境界去。他迷迷糊糊起來,分不清是夢裡還是實有的事,只覺得他是把一隻手搭放在了她的肩上,意識到這樣的動作很危險,但她沒有說話,這讓他靜下心來,想長長久久地說出一大片話來,卻看見了她的一雙驚恐的眼,他極快地幾乎是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什麼,他也沒聽清自己在問著什麼,話輕得如一縷騷動水面的風。夜郎就這麼撫著琴站在那裡,手撫摩到的是光潔滑膩的琴身和涼颼颼的五根絃索,手那麼一動,叮裡叮咚一串脆音,夜郎才怔住,驚醒自己站在這裡已經很久,有上百年歲月之久——頓時羞怯上身,滿脖子滿臉都通紅通紅了。琴能語,這是夜郎自信不疑的,他是每日回來聽這麼一串琴音而默默地訴說自己一天裡的所見所聞,他甚至在夢裡夢見過這琴自鳴的。聽過了一串琴音,夜郎在燈下細細地端詳,琴身烏黑賊亮,但在琴頭髮現了一絡暗紅的顏色,急急往後看,在琴尾的下沿處也有著一處紅的。夜郎守望了多回琴,全沒有留心到這些紅的,這是原靈木的顏色呢,還是在原靈木上塗了紅漆再復塗了黑漆,而日久年長紅色露了出來呢?可是,這露出的紅怎麼以前未發現,難道抱琴過來後發生了變化而露了出來?如果是在這房子裡變化的,那麼,為什麼變化呀?!夜郎自然要想到以前獨身孤處時夜夜盼著有狐精出現,莫非真的是狐幻變了形狀來到他身邊了?「噢,噢,」夜郎在叫道:這是條狐,紅狐!它是知道的,它是獸,我是人,人獸是不能相見的,相見必是殘殺,世間那麼多狐皮的製品,該是枉殺了多少鍾情的尤物。但它一定是為了見到我,多少年裡苦苦修煉,終於成精,就寄身在這琴裡來相會了!夜郎一時又陷入了非非之想中,由琴及人,回憶起自己與虞自的偶然交往,回憶起虞白那身架、眉眼、心性,便認為虞白是奇異之人,美麗和精明如狐??這狐是虞白呢,還是虞白為狐?反正琴是了紅狐琴,琴全是虞白的精神所致了!

夜郎再一次撫摸了琴後就趕快上床,將燈拉滅,他要靜靜躺下人夢,相信夢裡會演義出一齣美豔的故事來的:他這麼思念起了虞白,虞白是會有心靈感應的,如果心都有靈犀,他們就要在靜靜的夜裡情感交流了。

夜郎這麼躺下去,枕巾是揉做一團的,伸手去拉平,便觸著什麼繞著指頭,用枕邊的手電照了,是一根黃黃的長髮。這是顏銘的頭髮,顏銘那一晚留在枕上的頭髮。夜郎冷丁停在那裡,豁然清醒,他終於明白這麼多天裡自己總是心裡煩躁,原來一方面十分地暗戀著虞白,一方面又擺脫不了顏銘的感情!他原先以為自己是幸福的,被兩個漂亮的女人喜歡著,自己又喜歡著她們,但哪知卻隨之而來的是隱隱的痛苦,這痛苦並沒有明顯暴露,每日早上起來只覺得情緒悶悶的,卻因是自己被兩個女人的情感所糾纏和折磨了!

一個是自己仍愛著的顏銘,雖然自己與她有過性的關係,第一次的性愛給過他不小的刺傷,顏銘是那樣解釋了,他也似乎相信了她,而腦子深處總難擺脫那一層陰影。但是,但是,他夜郎又是同她有了再二再三的關係啊!虞白呢,夜郎並沒有接觸過她的身子,連一次手都沒有握過,卻平心而論,不可否認,虞白是比顏銘更有魅力於他夜郎的。夜郎想,是我沒有接觸過她而有這種感覺嗎?他放下手電,黑暗裡睜大了眼睛,開始一一對照了起來??要命的不是以長比長,以短比短,而人的論比卻又都是我有的你沒有,你有的我沒有,長比短長而更長了,短比長不短也短。夜郎越是睡不著,樓下的鼾聲就越響。這是禿子在打呼嚕了,禿子的呼嚕平日還可忍受,一旦太疲乏了,呼嚕就震得整個樓都在響。隔壁的小李可能已被吵醒,有床的吱咀聲,走路聲,開啟爐門聲,添水聲??夜郎想高聲問問小李,取笑一番,話到口邊卻嚥了。正是這小李的響動,使夜郎明白了自己是睡在一個大雜院的,西京城的一個最下層的地方,立即將剛才的衝動冷卻下去了——自己是什麼角色,倒要揀肥挑瘦呢?!自己對虞白一廂情願,虞白是會與自己有同樣的想法嗎?她是一個大戶出身的人,有才華有美麗,認識自己或許出於一種風度,或許是生活得無聊的一種解悶,或許僅僅是要做個一般的朋友罷了。似乎這也不對——夜郎再想,即使虞白對他是有了情感,將來肯嫁了他,他夜郎卻怎樣來安置她?跟他四處漂泊,到處受人白眼?生活習慣、性情愛好會合得來嗎?而且她想象豐富,感情細膩,敏感多變,自己能配上她使她今後幸福美滿嗎?顏銘雖然現在紅火,可畢竟那是吃青春飯,幾年的光景,她就是將來有大的發展,而社會基層出來的人??可是,夜郎在心裡總是不甘心:我夜郎是下層人,好女人就不該是我這樣的人命中所有嗎?

夜郎說到底,放不下的仍是虞白,但放不下了又會怎樣呢?

夜郎真正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人品,卻又斷然否定了這是關於人品的事,頭就疼起來,蒙了被子說:「不想了?不想了!」可怎能不想,又坐起來,拉開燈,從衣袋裡尋分幣,在地上丟,默默地祈禱:一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看命裡有誰來定吧,顏銘是字,虞白為面。閉了眼睛空中一揚,錢幣落下來,看時錢幣的字朝上。再丟一次,卻是面為上。夜郎拿不定了主意,低聲說:「都不算的,這一次為準,就以這一次為準!」錢又一次高高丟起,落在地上,錢幣嘩嘩嘩地旋轉,但要看時,旋轉著的錢幣越旋越快,竟旋轉到了床下去,床下是一個臉盆,撞得丁噹當一陣響。隔壁的小李就高聲說:「夜哥,夜哥,你也醒了嗎?他孃的禿子在開火車哩!」夜郎坐在床沿上,歪了頭下瞧錢幣,看不著,嘆了一口氣,回,應說:「禿子我口你娘喲!」小李就說:「睡不著了,我來和你下棋。」夜郎說:「你來吧,來吧!」爬下床,一腳把臉盆踢到床後牆根去了。

戲班要去礦區演出,鄒雲卻提出她也去的,吳清樸很是吃驚,說你一不是戲班人,二又是咱飯店即將開張,三再是正常在賓館上班,要遊玩也挑不到在這個時候。鄒雲的理由是礦主寧洪祥邀請的,寧礦主是個大款,人又慷慨,和這樣的人搞好關係,說不定將來能爭取給餐館也投資一筆錢的。吳清樸當然反對鄒雲的說法,說這些大款錢是有了,常常是人品卑劣,他怎麼不邀請了別人偏要請你?鄒雲倒生了氣,說你是懷疑我與他不乾不淨嗎?我這麼大的人了,是十七十八的小姑娘?是沒見過什麼世面?他就是有心要佔我便宜,我便那麼容易讓他得逞?人家邀請戲班幾十人又不是帶了我天涯海角去逛,你怕的什麼?飯店差不多樣樣齊備,忙了這麼多日子,也不許我出外放鬆放鬆?!吳清樸說不過她,只是不同意,還要告訴表姐虞白。鄒雲便哭了,道出另一層心病:平仄堡最近嚴查店職員工炒外匯的事,已經有人嘁嘁啾啾地議論她了,她得出去躲躲風頭。吳清樸聽了,緊張了半天,不再言語了。當鄒雲隨著戲班去了礦區巴圖鎮,虞白才知道訊息,責怪這麼忙的她怎麼就閒逛去了,吳清樸支支吾吾,也不敢把事實真相說出來。

巴圖鎮在城東二百里的秦嶺深處,曾經流經西京城的那條河源頭就在那裡。這本是出了名的窮地方,自發現金礦後,國家的政策允許了集體和個人開採,數年間,生髮暴富,小小的巴圖鎮戶戶農民成了百萬富翁,各自都有采金公司,都是經理,招募了幾十幾百的僱工在山上安營紮寨,鑿洞挖金,而為了礦點、地盤時常鬥毆打架,人命案件便不停發生著。寧洪祥的堂弟就是在新近的毆鬥中的致殘者。圍繞著採金,鎮子流動人員成千上萬,採礦的民工從四面八方一批批擁來,一批批散去,有的發了財,有的喪了命,發財的除了大興土木建房修院外,就是吃喝嫖賭,各種商店、飯店、旅館、娛樂廳使鎮子擴大了四倍,地痞、惡霸、流氓、暗娼、吸毒者越來越多。戲班還未到,風聲已傳得鈴響,在到處的牆頭上、路燈杆上,甚至廁所裡,都可以見到演出的告示。戲班到達後集體住在寧洪祥的家裡,南丁山和夜郎他們猜想過寧洪祥是個揮金如土的大款,一到這裡才知道寧家的財粗氣壯遠遠超過了他們的想象。寧洪祥的家是一片十畝地的大院,前邊的三層樓為公司辦公處,樓後有廂房、花園、魚池假山,後邊是兩幢小樓,全在樓前用漢白玉修築著類如北京天安門前的金水橋模樣。戲班住在西邊的小樓上,特聘了三個廚師支鍋為他們做飯。寧洪祥和康炳提前三天趕回鎮上,已按要求搭設了戲臺,待演員住下後,他又一一去房間問候,且送上煙茶糖果之類,接下來,便領南丁山、夜郎和鄒雲去參觀他的公司,驚得鄒雲不迭聲地叫好,寧洪祥就拍了她的肩膀,說整個演出期間的攝影任務就交給她了。

頭一晚上,戲班的所有人都去裝臺,直忙到夜裡三點。夜郎回來的時候,端了臉盆去院子裡打水要洗腳,卻見鄒雲從辦公樓上下來。夜郎問:「你還沒有睡?住在哪兒?」鄒雲說:「我在寧總的辦公室套間裡。」她得意地指著三樓亮著的一個房間,窗子上反映著一個頭影。夜郎說:「誰還在你哪兒?」鄒雲說:「寧總明日開演前要講話的,他拿不定主意穿什麼衣服好。夜郎,你說說,是西服還是牛仔裝?那些衣服我都幫他燙過了。」夜郎說:「最好穿棉綢中式白褂白褲??」鄒雲說:「你那是打扮地主老財呀,怎麼和他的老婆一個水平?」說著歪過頭來,「哎,你見過他那老婆了嗎?」夜郎說:「沒見的。我還納悶,他介紹了公司那麼多人怎不讓他老婆出來招呼咱們?」鄒雲說:「中午來的時候,坐在大門口那個女人你看見了嗎?咱們一到,她就先小跑回屋去了。

那就是他老婆!他是七大八大的人物,怎麼老婆那麼醜?醜不忍睹!我倒想不通他竟沒有換班?!」夜郎說:

「或許有這麼個老婆,他在外面幹瞎事兒穩妥哩!」鄒雲說:「夜郎也是個瞎男人,虧你會這麼想。」轉身往樓旁的廁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