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夜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甘脫身:馬面,你說你會搞啥子?馬面:我會打條編筐子。聶正倫:判官,你又說你會搞啥子?判官:我會到處扯把子。閻王,你又會做啥子?聶正倫:問案我會裝傻子。

夜郎惱喪了臉,罵道:「孃的!」臉拉得更長,從展室步行下來。

虞白還在大廳裡喝茶等他,因為無聊,也是雙臂趴在桌上,脖子上的掛鏈就露出來,正痴眼兒看吊搭在桌沿上的那枚鑰匙,夜郎進來的時候也沒理會。夜郎其實並沒有看到她玩著鑰匙,虞白趴坐在那裡,背身實在像琴,心裡便有了癢,一時把持不住,向她走去,站在身後了卻怯下來,只用指頭戳了一下她的脊骨,戳得有意也無意。虞白轉過身來,忙收了鑰匙,臉已經紅了半邊,卻要說:「怎麼了,氣色倒不好的?」夜郎第一回觸著了她的身子,又平安無事,心裡為自己的勇敢而幸福。聽虞白說氣色不好,想是剛才看目連戲本惹的懊喪還在臉上,就說了剛才的事。虞白已從窘裡恢復,連說:「是嗎,是嗎?」看著他笑。夜郎可以看著別人,看很長的時間,卻經不得別人這樣地看他。虞白看著他笑,眼拉得很長,光芒越發激射,他就發虛,似乎是一尊泥塑耐不住雨淋,一棵秧苗子受不得烈日曝曬,腦袋蔫下來,說:「能在陰曹的肯定都醜怪——偏偏我長這個臉。」虞白說:「這臉怎麼啦?男人要那麼好看幹啥?」夜郎笑了一下,說:「要好看也來不及了??

原來西京城裡早就演過目連戲的,南丁山到處搜尋資料,倒不知道來這兒看看。」虞白說:「先前這裡還有幾把祭叉的,後來也不知弄到哪兒去了。你們戲班能拿出打叉的絕活嗎?」夜郎說:「還可以的??」話還未說完,虞白卻起身匆匆往廳西北角的那間服務室裡了。夜郎才在疑惑,一群人嘰嘰喳喳從門樓進到廳裡來了,便有幾個婦女斜眼瞧著他在說:「這是戲班人,沒錯,是那個打雜師。」「是嗎?戲子都是俊哥靚姐的,他這麼個長臉?!」「長臉總比你個沒臉的好!?‘我晚上去歌舞廳陪陪舞就沒臉呀?他們戲班說得那麼好聽,到咱廠還不是為了賺幾個錢?聽說這次給了他們一萬五千元的!」「那分攤下來又能有多少?劇團現在都發不了工資。難為他們來演了鬼戲!搞文化需要經濟,但現在卻反了,興‘文化搭臺,經濟唱戲’。」「這也好嘛,這些戲子就可以當一回他們的表演藝術家了嘛!「」別那麼損人!他要聽見了。」「聽見了咱去握握手唄!」果真就過來和夜郎搭訕,火辣辣的眼睛把夜郎從頭看到腳,嘴上說了「我們認得你,燒成灰也認得你,我們都是追星族」,耳咬耳地又批點了他的頭髮沒有櫥油,衣服不是名牌。

夜郎終於弄明白這是南郊機電公司的工人。與她們握了手,打哈哈,她們就到庭院裡去大呼小叫了。虞白便從服務室出來,一邊招呼著夜郎,一邊就走出民俗館,夜郎攆上來,說:「你猜我見到誰了?」虞白說:「我看見了她們了,才躲了的。」夜郎說:「聽丁琳說你原是那個廠的,見了她們倒躲了?」虞白說:「離開那廠我就不願再回去,誰也不想見的。」夜郎說:「那是個大廠,效益還挺好麼。」虞白說:「你去了一兩天瞭解什麼?那麼一個大廠,正因為大,有自己的醫院、影院、俱樂部、福利區,從託兒所一直到中專,四周又盡是農村,成了個獨立王國。建廠幾十年了,人員不動,子弟又都是頂班,結果夫妻同一車間的,父子一個部門的,裙帶關係盤根錯節,你要得罪一個人了,說不定就得罪了一大片,你想想這樣的大企業能有活力?現在報紙上、書本上到處批判中國的封建村社文化,批來批去,可城市裡卻成了樓院文化、單位文化,那樣的環境還培養什麼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只產生小市民!」夜郎見她說得動了氣,倒不好言語,說:「我沒在工廠呆過。」

虞白說:「我給你說這些幹什麼?全參觀完了嗎?你說,參觀完了,是立馬回去給丁琳寫文章呢還是回我那裡去?還是到街上再去轉轉?」眼睛又盯住夜郎。夜郎說:「你說。」虞白說:「我要你請我吃飯,敢不?」夜郎說:「行啤,你要吃什麼?」虞白說:「如果心疼錢,就不勉強了,可我給你要說的——讚美女人是一種高尚,請女人吃飯也是一種高尚!」

兩人隨巷往東走,虞白說:「我要吃粵菜,吃大龍蝦,吃片皮鴨,吃蟹黃包子!」夜郎說:「吃啥都行,你點菜我掏錢!」到了大街上,行人都拿眼光瞧他們,夜郎就故意退後,拉開一段距離,虞白就停下來,等他走齊了,說:「你個大男人倒沒我走得快。」夜郎說:「過來過去的人都在看你??你真美,在家的時候倒不覺得,一齣門,人與人一比就出眾了。」虞白說:「是嗎?」夜郎說:「真的是,我剛才退到後邊,就是看看你的美法,也不想讓我這醜男人並排與你走了,影響你形象。」虞白說:「那你怎沒想到和我並排走了,你更襯托我美呢!」偏不讓夜郎或前或後,自己又說:「我美什麼,我知道並不美,我只是氣質好些罷了。」在大街上走,腳踏車只能推著,虞白就說她腳疼,兩人就鑽一條巷子,瞧瞧沒有警車,夜郎騎車,虞白坐後。夜郎的感覺裡,虞自在後坐著,就如被他揹著,他的後脖根有了一絲熱烘烘的撥出來的氣息,酥酥地癢,他就興奮異常,車子騎得飛快,且不停地瞄著路上的小石子或那些坑坑窪窪碾過去,虞白的胳膊自然彎過來抓著了他的前右衣襟,叮嚀了慢些慢些,別把她顛得撂下去了。夜郎說:「技術好得很哩!」偏雙手也撒了把,嚇得虞白一陣小叫,夜郎才老實下來。車子一騎得慢下來,夜郎低頭就看著虞白拉衣襟的手。手並不小,極其肥胖,奇怪的是指根粗而指尖細如刀削,且小拇指競短於無名指一半。夜郎說:「虞白!」虞白說:「嗯。」夜郎說:「你這手真好。」虞白立即把手收了。說:「你別取笑我,我恨我這腳手了,這麼瘦的人,腳手卻肉乎乎的。」夜郎說:「胖是胖,指頭卻那麼尖長的,這就好看了。」虞白把手又彎過去抓著衣襟,五指在動著。夜郎說:「小拇指頭真好玩,那麼一點!」

手又要退回,但離開衣襟了又抓住,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來照相手都要放到身後的。」夜郎說:「我想到是雞爪子了!雞的一個腳趾就長在小腿上的。」虞白另一隻手在夜郎的背上捶了一下,罵道:

「你真壞!」夜郎越發得意了,說:「不是雞,是鳳——行吧?」虞白在後邊說:「你們男人會說話。」夜郎突然有了衝動,臉先紅了一下。脫口說:「我能摸一下嗎?」虞白說:「不行!」夜郎一隻手已經離了車把,又落回車把,多少有些難堪了,說:「那我就多看看。」虞白卻把手完全地抽回去,再也不抓衣襟了。兩人一時無話。巷道不平,出現了一截一截汙水蝕陷的坑,車子左拐右拐,車輪還是碾進坑裡,沒有倒,卻咯噔顛了一下,虞白的手又彎前來拉緊了衣襟,在說:「不讓拉還要拉哩!」夜郎知道她在解嘲,為剛才的行為作臺階下,心裡倒感謝了這凸凹不平的路石:卻不知還再說些什麼好。心裡裝了鬼,這麼騎著,身子便不自在起來,先是覺得後座上的虞白一定在看著自己,有被人審查的尷尬。他的頭髮粗亂,後領或許有了汙垢,她是不是在嘲笑和討厭他呢?車子終於在一家粵菜館門前停下來,虞白卻指著斜對面的一個小吃攤說:「我要吃麵皮!」夜郎說:「麵皮有什麼吃的?」虞白說:「你以為我真要吃粵菜嗎?我是試你捨得不捨得的——我要吃麵皮,只吃麵皮!」夜郎似乎有些洩氣,說:「吃個麵皮,何必跑這麼遠的地方?」虞白說:「你後悔帶我走了路?!」嫣然一笑,已去了小吃攤,將張票子遞上去,叫道:

「來兩碗!」

吃罷,兩人都是紅油嘴唇,虞白從小挎包裡取了餐巾紙來各自擦了,夜郎說:「我真丟人,倒讓女的掏錢。」虞白說:「我最看不起的就是男女吃飯,吃多吃少必須要讓男的掏錢,說得也好聽,是給男的一次愛的機會。」夜郎說:「我沒這個機會了。」虞白說:「你不是又給了我機會?」說過了,又說:「你笑什麼,別把玩笑當真的!」夜郎不語,跨上車子狠勁地蹬,巷裡人躲閃不及,有人罵街,虞白的臉面就過不去,說:「夜郎二桿子!你瘋了?」夜郎說:「你見過鹿嗎?」虞白說:「沒。」夜郎說:「八月的鹿在山上跑起來就瘋了似的。你知道它為什麼?」虞白說:

「為什麼?」夜郎說:「八月份麝生成了,它為它的香而狂哩!」虞白說:「瞧你老實,倒這麼貧嘴!這是往哪兒去呀?」夜郎說:「風往哪兒咱到哪兒,我馱你天上去!」車子到了東城牆根,折頭隨牆根的馬道又向前,虞白腳一踩地,跳下來了。夜郎只好停了車,說:「在這裡也好,城河沿的樹林子裡,有許多消夏的園子,咱也去坐坐。」兩人過了東門洞,繞到城河沿上,樹林子裡果然有數處小園子,園內的條椅皆隱於樹叢或遮有大的陽傘,燈已經亮起來,一對一對男女進去了,買了座位就鑽進陽傘和樹叢去,送冷飲的只管送去冷飲,別的就不再有了眼睛和耳朵,坐在園中那一盞乍明還暗的燈下數點鈔票了。夜郎和虞白進去,只有北邊角落的一個帆布篷下才離開了顧客,夜郎即去交納座位錢和買冷飲,虞白四下裡看了動靜,先進去坐了。篷子極小,面對著城河斜坡上的樹林子,樹密得黑影幽幽,看不見城河水卻聽見水裡的青蛙喚,篷的左邊和右邊恰有兩株小樹遮掩,如丫鬟伺立,裡邊是一張兩人坐的木椅。虞白才坐下,一隻螢火蟲就從密林子飛過來,燈不照它它自照,停在篷的柱上。虞白伸手去捉,卻怎麼也捉不住,模模糊糊看見柱上刻有聯語,一邊是「樹林深處情意多」,一邊是「帆布篷裡幽夢長」,正想著我怎麼到這裡來了,就聽得近旁有人在嘻嘻不已,扭頭看去,透過樹葉,不遠處的一叢樹中也坐了一男一女,女的正蹲在那裡,頭偎在男的腹下,嗚嘬有聲。虞白先不知是在幹什麼,猛地醒悟,心慌氣喘,噁心要吐。夜郎端了冷飲過來,說句「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來的」,虞白臉脖頓覺火燙,起身即往外走。夜郎連問「怎麼啦?怎麼啦?」她不答話,走出園子已經到了馬路上。夜郎只好拿了兩瓶芒果汁追出來。虞白說:「你就領我到這樣的地方?!你常來這兒嗎?你是不是常來這兒?!」夜郎問是什麼地方,虞白說:「都是些狗男狗女,下賤死了!」夜郎也不再問,只好說:「是你要去的,怎麼是我領了?你嫌那裡骯髒了,咱到前邊那個歌舞廳去,反正時間早的。」車子一個帶一個又走,夜郎在前邊哧地笑了。

虞白說:「你笑什麼?」夜郎說:「你怕是把我當壞人看了,哪就又敢去歌舞廳?」虞自在後邊悶了一會兒,說:「那裡畢竟人多,你就是壞人,我也不怕你壞的!」

到了歌舞廳,買了票剛進去坐下,夜郎立即低了頭,悄悄說:「今日這是怎麼啦?這裡也呆不成的。」虞白說:「嗯?」夜郎說:「前邊那桌上坐的都是戲班的幾個女演員,我得去打招呼,要不看見了咱們,不知該如何糟踐我了!」虞白說:「是我給你丟人啦?」別轉了身子,生氣了。夜郎說:「那好吧,咱們跳——我又不是賊,怕誰的?!」虞白卻說:「你去吧,人心沒二用的。過會來跳舞,我在這兒等著。」舞曲就響了,旋轉燈光立時使廳裡花花點點,恍惚迷離。夜郎走過去,那桌上一片驚叫,嘻嘻哈哈說著什麼。幾個手就把夜郎往座位上拉,夜郎不好意思往女人群裡坐,扭過頭朝虞白這邊看了一下。一個女的在說:「和誰來的?哪個漂亮妞兒?叫過來認識認識!」夜郎說:「我是瞧見你們進來了,來尋你們的。」一個女的說:「別耍花嘴!你真要這樣說,我們就把你霸佔了!」夜郎好像在推辭,那女的就叫道:「不會?不會你來幹什麼?來來來!」夜郎就被拉進舞池。夜郎的舞姿實在不好,似乎只會往前往後,往左往右,機械地走。虞白抿嘴兒偷笑。一曲剛完,有女的就把一杯冷飲遞給了夜郎,說:「夜郎跳得不錯麼,如果賞臉,咱跳一場。」便又拉夜郎去了舞池。

一連三個曲子,夜郎都是陪戲班的演員在跳,虞白先在尋著夜郎的身影,後來就尋不著了,自己去買了一包瓜子,無聊地嗑起來。

夜郎擺脫不了那些同行的糾纏,與每人都跳了一曲,心急得火燒火燎,又不好說明,只扭頭看遠處呆坐著的虞白。後來,那張桌前似乎不見了虞白,一回頭卻見她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心想:她一定在暗示我了!這一曲跳完無論如何得去她那兒坐了。心下分神,腳步就亂了,幾次踩了女伴的腳,女伴罵夜郎笨牛,偏要教他,還挽了許多的花子。夜郎也故意越發笨拙,只會慢四步,說毛主席就只踏慢四步,那女的說:「毛主席是天生帝儀,不怒自威,誰又怕了你的?——跟你跳真累!」好不容易一曲結束,那女的倒不高興,埋怨夜郎和別人跳得還挺好的,怎麼和她就不行,是她不漂亮嗎?還是壓根兒就瞧不起她?夜郎笑著直道歉,還特意買了一杯咖啡讓她喝,然後推辭要去洗手間,幽靈般地就退到虞白的桌上來。

虞白卻不在那裡了。

夜郎心裡著急,表面上還作著平靜,銜了一棵煙一邊吸著一邊往舞池裡看,還是未見虞白與他人跳舞的身姿,就懷疑是換了座位。站起來繞舞廳轉了一圈,還是沒有,身上就一層汗,出來去洗手間解手,估計虞自在隔牆那邊的廁所裡,故意咳嗽了幾聲,不見反應,出來站在過道,一眼一眼斜視了從女洗手間出來的人。足足一刻鐘,仍是沒有虞白的蹤影。夜郎有了不好的預感,又一次去舞廳轉著看了一圈,忙去大門口問門衛,門衛說是有一個高個女人剛才獨自走了的。夜郎攆出來,門外空空蕩蕩,自己的那輛舊腳踏車橫倒在牆根。

虞白早早離開舞廳回到家裡,幾天裡心情淒涼。她怨恨夜郎是和自己去的舞廳,卻將自己冷落在一旁不理不睬;看夜郎的步姿雖是笨拙,但絕不是一次兩次到過這種場所;自己畢竟是年紀大了,是沒有了那些女孩子的青春和活潑,既然人家那麼歡樂,何必自己也摻進去尷尬呢?一肚子的煩悶無人訴說,吳清樸和鄒雲雖也隔三岔五地來家,可只是喋喋不休地說他們餐館的事,虞白也懶得過問,只對琴獨坐,古琴是彈撥少,撫摩得多,每每彈過,屏息以聽,似覺波濤蒼茫,木葉蕭寥,自己也被自己感動了,淚潸滿面。便作想:我這成什麼形狀,總為細枝末節的小事流淚,現今的人了,又這般年紀,偏有林黛玉那些多愁善感,倒令人噁心!就出了門,在街上走,讓熱風吹著,出一身的汗,圍著捏糖人兒的老頭看熱鬧,然後去民俗館瞧庫老太太的剪紙。庫老太太是個好說的人,一邊剪紙,一邊提說鄉下的怪事:哪一年下冰雹,大者如拳,小的也是核桃般大,包穀苗全砸趴在地上,王小在溝堖放牛,牛也被砸死了;哪一年發洪水,畜死了一半,人也死了一半,她和老伴是爬上了麥秸堆頂上的,眼看著水湧進她家門,門扇就倒了,水再一退,屋裡的東西便隨水而去,幾乎沒有響聲,像水裡有什麼怪獸,輕輕地一呼又一吸,什麼都沒有了;哪一年,臘月二十八了,天上卻打雷,要過年了打的什麼雷?她是去後坡劉海家買了一個豬頭的,才路過岸畔就見一個火球呼地砸下來,她就往石頭窩裡鑽,火球就追著她砸,左一砸,右一砸,都砸在石頭上,那個豬頭就砸著了,燒焦得像一疙瘩炭,回了家老漢倒罵她把豬頭沒藏好??庫老太太喜歡說這些異災怪事,一邊嗬嗬地笑著,一邊要不時地插進有關老漢的事情,罵罵咧咧幾句。虞白對庫老太太說的事極感興趣,並且在她的每一幅剪紙裡都能發現她經歷過奇異之事的感覺和印象,兩個人就合了脾氣。庫老太太說她請客,還是辣子開水泡石子饃,一人一碗。虞白見她飲食差,以為沒錢,倒掏了一百元給她,庫老太太收了,解開扎褲管的帶子,把錢塞進襪筒裡。庫老太太還是個小腳,夏天裡依然穿襪子,扎褲管,襪子裡鼓鼓囊囊競塞了四五百元錢。虞白埋怨她有這麼多錢卻只吃開水泡饃,庫老太太神神秘秘地說:「這你不要給任何人提說啊!我那死老漢送石子饃來了,也不要說的。錢攢下來,我要控制著給他花,他是一輩子嫌我不會過日子,一次給他了,過後就又嘟囔我,一次給他一點,他就不怪我剪紙了!再者,我吃這開水泡饃,館裡人也同情我,會讓我在館裡多呆呢。」虞白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好笑的是老太太到底是個農民,小心眼,愛佔個小便宜,好氣的卻因貪小利把自己的作品那麼賤地送人!?就提出讓她住到自己家去,吃的用的、剪紙的彩紙顏料,自己一盡兒全包了,卻並不拿她的畫。庫老太太說:「那不行的,花館裡錢是國家的,花私人錢我昧良心哩!」不願來家住,卻感激虞白待她好,說虞白是多麼漂亮,而她年輕時也漂亮,腰也像虞白這麼細的,辮子便比虞白長,長到了屁股蛋上,給她騷情的人就多噦!說到這兒,庫老太太嘿嘿嘿地笑,問虞白有沒有個相好的?虞白搖頭,庫老太太卻說:「我有的,是個貨郎擔兒??他現在該是老了吧,可一做夢,還是那個笑嗬嗬臉,丹士林褂子繫條腰帶,嘭嘭嘭,嘭嘭嘭,在我家門口搖小鼓兒!」虞白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庫老太太,越發喜歡了這個小個子女人,倒不好意思看她的臉,卻偏要問:「後來呢?」庫老太太說:「那還不是吹了?村裡人在毛柳壩上捉了我們,他就被打跑了??我這一輩子,來騷情的人多,真安心要娶的不多,只好嫁了來福。他來什麼福,死犟活犟的,只是身體好,早晨拾糞起得早??」庫老太太說到這兒便不說了,手裡就開始剪紙,一邊嘴裡競嘮嘮叨叨道:

奴命苦哎奴命兒苦哎,小奴家沒有個好丈夫,別人家的丈夫擔煙販鹽,做的那個買哎賣呀,咱的那個丈夫日夜不回家,搓得那個雀雀子牌呀。

一個曲子嘮叨完,剪紙也好了,庫老太太就把剪紙交給虞白,叮嚀壓在枕頭下會對你好哩。虞白照此辦了,也天天過去跟了庫老太太學,心裡的煩悶是少了,回想老太太的話,也覺得自己的命運或許與老太太差不多,是不宜做合格老婆的女人的。

於是,對夜郎的怨恨又少了幾分。但是,越是要提醒自己減少對夜郎的怨恨,越時時想到夜郎,盼望夜郎能來了說明那天的情況,而夜郎偏又沒來。虞白甚至想到自己去找,苦於不知道夜郎的住址,更覺得難為情,就電話催了丁琳過來,硬不讓丁琳回去,兩人睡在床上說了一夜話。

又過了七天,虞白再去民俗館,庫老太太卻拉了她的手就哭。嚇得虞白一跳,問明瞭,庫老太太說她和館長吵了架,她要求一幅作品多付十元錢,館長解釋說我把你接來就是要保護你的作品的,錢雖少了,可國家收藏總比那些畫販子拿去要好,能把作品儲存下來,以後館裡有錢了,自然會另外追補的。老太太卻威脅了,說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走呀,館長也是生了氣,說要走就走吧的話,庫老太太說:「他說出那樣的話了,我還怎麼在這兒果?女人都是要哄的,他要再說一句‘以後多給你補些’的假話,我也就留下了,可他偏是不肯說!」虞白就不禁感嘆了,女人怎麼都有讓人哄的這一說?心裡一時酸楚,說:「那就住到我那兒去吧。」庫老太太就住了過來。可是,等庫老太太已經住過來了,館長來找虞白,倒怨怪虞白怎麼把庫老太太叫走了?虞白說:「是你們不要人家了晦。」館長說:「什麼時候我們不要了她?!她要走當然是她的自由,可也得給我們提前說說。」自此,虞白才知道庫老太太騙了她。

但庫老太太既然已住了過來,也就不再說破,只暗笑老太太的小狡黠,愈發覺得有趣可愛,待她更顯了親熱。

庫老太太的床鋪支在客廳,終日就偎在床鋪上剪紙,和黑狗醜醜鬧著玩,醜醜的身上總系掛了紅紅綠綠的碎紙串兒,說醜醜眼睛亮,眼線生得好,模樣像她小時候和初來西京城時,在春光酒樓上見過的阿楚。老太太說過便說過了,虞白卻聽著有意,她是以前聽鄰居的老頭說過阿楚的,阿楚是當年的名妓,賣藝不賣身的,紅透了西京城,後來被北京來的一個軍閥看中,硬搶了去,可憐年方十七,還華而不實,就吞鴉片死了。虞白是沒能見過阿楚的形容,抱了黑狗卻想:古時候,有態的女人都是聲名顯赫的妓女,妓女在那時是以男人而著的附屬物,但往往棋琴書畫俱佳,卻成了與男人平等的活得最自由的人。這黑狗像阿楚,莫非就是阿楚的託生?何況我怎麼就起了名叫它醜醜,醜醜和楚楚是同一韻腳呢。於是,把醜醜改名了楚楚,和庫老太太一起寵它。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和一個曾是女人的狗在一起玩鬧、剪紙,常常都不理會去做飯和打掃房間,鄒雲來過幾次,怪起虞白怎麼收留了一個鄉下婆子,心裡不悅。幫著做了飯來吃,老太太不習慣炒菜的油重,直嚷浪費,而吃飯的碗又嫌小,要端大碗,吃完了還習慣著舔碗,說他們那兒興這個,過去千頃田萬畝地的大財東家吃飯也舔碗的。鄒雲就看不慣,每每將她的碗單洗另放,覺得噁心。虞白暗地訓過她幾次,說老太太是個天才,但畢竟是鄉下老太太,心眼小的,言語上臉面上稍有個變化,老太太就要犯了心思呢。鄒雲說:「一個瘋老婆子,你倒說成是天才!當客的哪裡像她這樣子,飯也不做,菜也不擇,一天到黑只剪那些紙,那是閒得沒事了剪剪玩的,她倒當正經事哩。她神經了,你也神經了,連狗也神神經經地不像個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