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擺去送情報,走到半山腰,因為擺擺屁股翹,就被鬼子發現了。擺擺撅起屁股就跑,鬼子上來就是一刺刀,為了革命為了黨,擺擺就光榮犧牲了。
歌聲越唱越緩慢深沉,反覆出現「擺擺」的字眼,阿蟬也笑個不止,一仄頭看夜郎,夜郎卻眼淚花花的,便不敢笑了,說:「夜哥,你哭了?」夜郎說:「我想起我爹了。」阿蟬說:「你爹也是個擺擺?」夜郎說:「我爹是個駝子。那唱歌的八成是江西人來西京出差,看見城裡到處燒紙,想起他的老先人了??我爹沒參加過革命,他只是個農民,我記事起他就是個駝子,腰彎得幾乎是個直角,他上世好像欠了別人什麼,一生都沒直過腰??」說罷就隨了那漫道往城牆上走。阿蟬說:「人家都在街道旁燒,咱要上城牆?」夜郎說:「人家都是老西京人,我在這裡都站不住個腳兒,我爹還能來佔一塊地?」
城牆上靜寂無人,磚塊鋪就的牆頂如街,在朦朦朧朧的夜色裡泛著青光。兩人順西走了數百米,來到的正好是那一次遭人打槍的地方。夜郎讓阿蟬放下燒紙,自己卻說:「阿蟬,你怕鬼不?」阿蟬說:「不怕。」夜郎說:「那我讓你看看鬼。」阿蟬說:「你用氣功嗎?你能用氣功開啟我的‘天眼’嗎?」夜郎卻從懷裡掏出壎來,嗚嗚咽咽吹起來。他吹得十分忘情,今夜,氣又特別幽長,幾乎一下午鼓在肚裡的氣,這陣正好絲絲縷縷全撥出來派了用場。阿蟬從未聽過壎音,也從來不知道夜郎也會懂得樂器,當夜郎掏出壎來,她還以為是什麼泥塊,但第一聲嗚然而起,發出了那麼長那麼沉那麼古怪的音,渾身就顫了一下,越往下聽,越感到夜黑,城牆上空曠陰森,不知了身在哪裡,恍惚像是做夢,夢裡又這般恐怖,又記起夜郎說過要讓她看鬼的,又記不清夜郎是夢裡說的還是不在夢裡說的,看天上的黑雲如鬼,看城樓的角簷如鬼,看夜郎也如鬼,不覺「啊」地長聲銳叫,跌坐在了那裡。夜郎收了聲,問:「怎麼啦?」阿蟬說:「夜哥,夜哥。」夜郎說:「你說話嘛。」阿蟬還是看了看夜郎,爬過來還摸了一下夜郎的臉,終於證明了一切在現實中,就說:
「你把我嚇死了。」夜郎發笑,笑的是今夜那個放槍人沒有放槍,卻使阿蟬失魂了,說:「你不是不怕鬼嗎?鬼才要來的,這一停,看不見了。」阿蟬說:「你這吹的什麼?」夜郎說:「壎。」阿蟬說:「壎這麼怕人的!」夜郎說:「你聽出什麼來著?」阿蟬說:「我只覺得我糊塗了,我好像在一個山溝溝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下著雨,路上泥又深,走一步聽見身後還有誰也走一步??遠遠的崖畔上有燈,孤孤的一顆燈,狼也開始叫了??」夜郎說:「阿蟬還有音樂才能!將來了到我們戲班去學樂器去。」就蹲下來點火燒紙。
夜郎看過電影,電影上似乎放映過西方鬼節的情景,那是家家刻了南瓜,點了鬼燈,所有的人,男女,老人和小孩,都從屋裡走到街上,穿亂七八糟的怪衣,戴五色六彩的面具,裝扮了各式各樣的鬼。人突然在這一夜都成了鬼,鬼沒有一個是美麗的,都面目可憎,猙獰暴戾。夜郎想,真有意思,中國的鬼節卻不一樣,鬼永遠是鬼,人永遠是人,人鬼不能混淆。人怕鬼,也厭棄鬼,雖然自己的亡去的爺孃老子都是鬼,懼怕和厭棄又無法擺脫他們而產生敬畏,說是一種孝道,實則是求得自己的心理平衡罷了。夜郎默默地燒著紙,蹲在一邊的阿蟬在一眼一眼看著燒著紙的夜郎,心裡仍充滿了恐懼。這一個夜裡,天奇怪的陰黑,沒有月亮,有風,風不大,該是鬼行走的好時候;城市裡沒有墳墓,鬼不能如在鄉下在自己的墳頭接受活人的貢獻,鬼是遊蕩的,如街上游蕩的人。阿蟬不明白的是,這一夜要祭鬼,為什麼卻不讓親戚的鬼進家門,都要到樓與院前的十字路口,街道兩邊的人行道上燒紙呢?遠遠近近的巷道的燒紙火光中,人影在晃動著,都在地上畫圓圈,這是為了防止混亂,還是畫地為牢,這一片地就屬於某一個鬼了?阿蟬能聽到的,似乎是鬼在城牆下的街巷衚衕,院外樓前,熱鬧地跑,像體育館裡舉辦了搖滾音樂會,裡邊的演出已經開始了,外邊的人在跑著喊,大步小步地不停,甚至能聽到鬼們在得到了錢後嚯嚯而笑,或用指頭蘸了唾沫,背過身急急地清點款數,硬的錢紙在塞搴嘩嘩地響。而城牆頭上鬼少,又孤寂,悄悄地是已立在了那截女牆邊,還是坐在了那搖動著一根枯莖的地磚塊上?
那一刻裡,火的亮光照在夜郎的臉上,他默默地禱告著自己的父親,他希望在他念叨著父親的名字時,父親就會從千里之外的那個黃泥崗上的墳丘裡趕來。風吹了一下,紙一直暗紅,突然嘭的一聲,像憋了一口氣,紙堆騰起更大的明焰,如花怒放。夜郎的頭髮忽地多起來。他知道父親是趕來了,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頭髮,頭髮竟吧吧地有火星。這響聲阿蟬也聽到了,也看到了小小的燦爛的火星,她叫了「夜哥!」夜郎沒敢回應,已明白自己的不孝——是不能用陽氣嚇駭亡父的。便將一直跪著的單腿變為雙腿下跪。雙腿下跪的時候,左膝蓋正跪在了一塊瓦礫上,墊得生疼,他沒有移動,定睛了看紙變紅變黑變白,然後嫋嫋起飛,有幾片落在臉上,像煙盒的錫紙在牆上吸著,久久不墜。這一定是爹的舌頭了,在吻自己。他拿過了阿蟬帶來的小瓶白酒,說:「爹,城是人家的城,兒子只能招你到城牆上來,錢你就收去花吧,酒還是我喝了!」撮起瓶子咕嘟嘟全灌了下去,突然淚水婆娑,想到了遙遠的故鄉,遙遠的歲月。
——爹死的時候,他還小,他沒有哭,頭上的白巾,白巾沿上綴掛的一串棉球擋住了眼睛,他走在出殯隊伍的前邊,被教導著抱了紙灰盆,率領著哭天嚎地的眾親戚去村口。他的堂哥要他一定得哭,說不哭是招別人笑話的,親兒子難道不哭自己的親爹嗎?!他也決心要哭,卻隨著響器一響,怎麼也哭不出來,越是要哭越沒有哭聲和眼淚,直站在了十字路口,堂哥在後邊擰了一下他,他還是哭不出來。端了紙灰盆要摔,堂哥又說:用力摔,摔得越碎對你爹越好,再不會為牽掛家裡而靈魂不安。堂哥說罷了還撿了一塊石頭放在路上,他就將盆子朝石頭上摔去,但目標不準,幸好盆子還是碎了。孝子不哭,著實讓村人恥笑了多年,直到爹過三週年忌日,娘和他去上墳燒紙,從彎彎曲曲的田埂上往坡根走,荒丘上長了一蓬荊棘,荊棘沒有開花,只有被雨水淋腐了的已貼在荊蓬上如一道道白印的幡紙,田野裡的麥子已經起身,有兔子跳躍遠去。他問娘:這地裡怎麼不長包穀了?娘說:「種的麥子當然長麥子唄。」他說:「那麼,是種什麼長什麼嗎?」娘說:「乖。」他就說了:「爹埋在這裡怎麼不再長出個爹呢?」娘說:「爹永遠是沒有了。」他在這時是哭了,爹死過三年他才真正哭了。
現在的爹,隨他來到城裡,爹的鬼是遊蕩的鬼。夜郎在默唸著爹的好處,覺得對不起爹,請爹原諒他,他還要留在城裡!夜郎這時想起了中學課本上曾經學過的「精衛填海」的故事,但爹並不識字,不知道什麼是精衛填海,他就嘰嘰咕咕給爹在那裡念說起那個故事來了。
燒完了紙,兩人往回走,阿蟬問:「夜哥,你剛才燒紙是在唸說什麼了?」夜郎說:「我給我爹說話哩。阿蟬,你學過‘精衛填海’的課文嗎?」阿蟬說:「學過。」阿蟬就背誦道:
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烏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談;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遊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
夜郎說:「你還行麼,我就給我爹說精衛的故事哩。」阿蟬說:「給你爹說一個小鳥的事?精衛填海,那多徒勞無益的,給你爹就說這些?!」夜郎說:「你懂個啥!」不理了阿蟬。這時候一輛計程車嘎地就在前邊停下,車裡走下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朝他們銳叫了一下。阿蟬還以為這女人是認識夜郎的,回頭看去,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持著手機的男人在那裡淫淫地笑,攬了那女人的腰往近旁的酒樓去了。從大街往西的窄巷裡,兩旁的槐樹濃蔭交錯,路燈在濃蔭裡激射如雲中的陽光,樹後簷牆的黑暗處,有人在擁抱。遠處的水管下水流嘩嘩,是倭腰的老婦人在洗衣服。一群赤著膀子趿著拖鞋的閒漢橫著過來,叫嚷著你贏牌了就得請客,那東勝街夜市上令狐家的餛飩餡嫩,賣餛飩的小妞更嫩。早五點,照例是小院子裡的吵鬧時分,先是樓下院門角的那家癩瘡禿頭,燒起了牆根下煮雞的鍋灶,火光明亮地照閃著每扇玻璃窗子。這是陝南山區的灶型,西京城裡不可能再有第二,灶道長若三米,斜坡而上,依次安有三口大鍋,一把火在下邊的膛裡燒起,三口鍋同時受熱,熱烘烘的腥臭味就瀰漫院子,煙也隨著院牆往上爬,濃重的黑煙溶入夜空。禿頭老婆是白日在街上擺燒雞攤的,禿子只管去收購雞,收購了在院子裡拔毛剖肚,天黑下來,穿一身拈綢褂兒,灰不灰白不白的,戴一個小小的草帽,挎了背盤去沿巷叫賣。昨天晚上,又收購了幾大筐雞在院牆根的,夜郎回來後聽見小李在和禿頭談話:「又弄到死死雞了?」「話可不敢這麼說的!」「算我不會說話。殺雞怎麼雞不叫喚——啞巴雞?」「用竹棍捅雞耳朵,來不及叫就嚥氣了。」「你腳底好著的?」
「好著的——啊,你罵我?」「我怎麼罵了?」「你要說是‘頭上生瘡,腳底流膿’?!」「這是你說的,怎麼算我罵了?」這禿子住在院裡,是全院的災難,也是周圍人家的災難,居委會已經來干涉過幾次了,但房東沒意見,禿頭的房租比所有客戶高出一倍的。禿頭只是悄無聲息地燒自己的火,小李就起來了,他是一邊把屋中的青菜往三輪車上裝,一邊開了水龍頭,拿長長的皮管子往菜上澆,一邊嘴裡小聲哼豫劇《周仁回府》。河南人是中國的吉卜賽,街面上那些擺攤耍猴的、練拳的、做硬氣功、賣老鼠藥的,差不多都是同一口音。小李常在街上碰著同鄉就領回來住宿,惹得房東也不高興,無奈,他一張好嘴,無遮無攔,與那房東女人插諢打科,這女人倒不依了掌櫃,且家中無事,夫妻見天搓牌,若三缺一,小李再忙,也會成全,是個隨叫隨到的人物。小李的豫劇一唱,房東的女人準時就醒了,已養成了習慣,起來要大解,穿一件寬大的睡衣,趿沓了拖鞋,掖懷往廁所去,然後叫房東去送手紙。房東慢慢騰騰,嘟囔不已,拿了紙揉一團隔廁所門扔進去,小李就笑著說:「做生意的辛苦,做房主兒的也辛苦,你要伺候老婆,每日把尿桶拿回房中,你只消跑一次差事就好了!」廁所裡的女人聽見,高聲說:「小李,快住了你的口嘴,我這是讓他表現情意哩,別人想來給我擦尻子,我還不讓哩!」小李說:「這倒也是。——‘若把嫂嫂獻上去,周仁不是某某的!’——禿子,給我開開門!」蹬著車子出院去了。院子下邊的一響動,樓上隔壁的五順也就起身了,叮叮咣咣開爐子,提水壺。他是拾破爛的,卻養得很高貴的習氣,每日清晨要熬了茶喝。果然就來敲夜郎的門,端偌大的一個搪瓷缸,撲撲閃閃地把半缸茶倒給夜郎,詢問今日做甚呀?
夜郎坐在那小椅上,瓷頭悶腦,好像還沒完全的醒。這差不多成了習慣,每日早晨一睜開眼,常要以那時的情緒來決定全天的,有時莫名其妙的情緒低沉,這一整天就幹什麼也提不起勁了。夜郎扭頭看看窗外,天並不算好,他腦子裡依然還縈繞著夜裡的夢境,感到沉悶和驚奇。已經是許多的天日了,他隔三岔五地就做同樣的夢,夢境都是他在一所房子裡,房子的四堵牆壁很白,白得像是裝了玻璃,也好像看上去什麼也沒有,可他就是不得出去,幾次以為那是什麼也沒有,走過去,砰,腦袋就碰上了。後來那牆又平鋪開來,他往出走,走出來了,腳下的牆卻軟如浮橋,一腳踩下去,再提起,牆又隨腳而下隨腳而起使他邁不開步。他只好又在房子裡,大聲呼喊人,房子外就站著了祝一鶴、顏銘,還有那個五順、吳清樸和鄒雲、丁琳,但怎麼也沒有虞白。他想丁琳。沒好意思問明,丁琳似乎不願意把話引申。誰也不得進去,他也不得出來。他聽見五順在說:「把門開啟,夜郎,鑰匙呢?」他不敢說鑰匙虞白拿著,因為他怕引起寬哥不高興,也引起顏銘的懷疑,他沒有言傳。五順還在說:「鑰匙呢?鑰匙呢?」這樣的夢境,出現一次是可以理解的,夜郎驚異的是竟有三至四次了,他想,平仄堡建好的時候,最高的第十二層裡全部安裝了義大利的玻璃的,他第一次上去觀看,就發生過以為前邊有個門要走過去,結果是玻璃反照了對面的門,使他砰地碰過一次。過去的記憶殘留在大腦裡,才發生自己在玻璃房子裡的夢來,可是,虞白怎麼不出現在夢裡呢?根本連想也不曾想的五順卻在那裡詢問鑰匙?!
迷迷怔怔著的夜郎坐著不動,五順就讓夜郎喝喝茶,清醒清醒。夜郎就說五順,你還去收破爛嗎,我跟你去。五順就說,哈,你拾破爛?光你這張臉就不行!夜郎便問:「你說我這馬面?」五順說:「像個市井無賴。」夜郎在鏡子裡照了一下,自己也笑了。說他馬面的只有虞白,說他像個打手卻不止五順一個人了。臉是黑,而且粗糙,眉長入鬢,亂髮遮目,知道他的人說他是不修邊幅,不知道的人就以為他是個浪子閒漢的——現在是好人怕壞人,壞人怕不要命的,這張臉幾乎是他的通行證了。有一次,他路過北大街,兩個人為撞了一下腳踏車而興致蠻大地打架,許多人在圍觀著而不敢去勸架,他那時也站在一邊看的,就聽見旁邊一個女人在對她的丈夫悄悄說:「咱快走開,你瞧瞧這個??」那丈夫扭頭看他一眼,兩人脖子硬硬地立即就走開了。那一回他受了極大侮辱,本欲要罵出一聲,但隨之又笑了:這也好,女人是為自己的一張臉來世的,可以走遍天下,中國以前的標準男人都是戲曲上的小生,都是賈寶玉式的溫文爾雅,現在卻一味喜歡粗野硬錚之徒,我的臉天生蒼黑,形狀三稜暴翹,出門在外倒用不著怕了他人了!夜郎現在聽五順說「光你這張臉就不行!」拿眼看了看五順,想五順的話或許是對的,可我能幹些什麼呢?戲班混個差兒,也不是長久之計,以後總得有個事去幹呀,就說:「收破爛或許是收不來,別人要以為我是個打劫的強盜。封涼臺呀、粉刷房呀的木工油漆工一類咱又沒手藝,可給某個老闆當馬崽,我還行的。」五順說:「你得了得了,你能當馬崽?你是當個科員就想顛覆科長,是個科長就想顛覆處長,是個處長就想顛覆廳長,即使當了林彪也要造毛澤東的反的!」兩人就哈哈大笑。樓下的小吳也一晃一晃地上來了,一邊走一邊拿竹篾子掏耳朵,五順就說:「又掏耳朵,沒出息!」小吳說:「把他的,睡起來老是硬的。」夜郎說:「誰知道呢,櫃子裡邊或許是空的哩!」小吳的房子是房東家的一個套間,一面大立櫃擋住了套間門,這邊住小吳,那邊則住了一個女的。小吳笑著說:「我是把立櫃後邊的一頁板撬開了,可那邊的櫃門卻鎖了個死!」突然噓了一聲,眼乜著院下,院子裡的那女的端了一個尿盆往廁所去,蓬著鬈髮頭,上身一件開口極大的汗衫,能看清那一對咕咕湧湧的奶。五順說:「這女的到底是幹什麼的?」小吳說:「誰也不知道,反正來找的人不少。」五順說:「那個大蓋帽再來沒?」小吳說:「前日中午還來過,來了三個人,一來就把門關了。」五順說:「房東怎麼能讓這種人住在這兒?」小吳說:「房東原先嫌她家來人多,不三不四的,說給了派出所,可派出所把她叫去過一次,很快又回來了,以後那大蓋帽的就常來,還帶著人來的??是用嘴的,又快又不傳染病??房東現在才不管了,有派出所的人常來,咱這院子裡才安全哩!」不提派出所還罷了,一提到派出所,夜郎就立即想起了寬哥,他站起來,說:「好了好了,以後少給我說這些!——我得去戲班。」
趕走了五順和小吳,夜郎並沒有去戲班,徑直去了公安局長居住的那片樓區,轉了幾個來回,碰不著寬哥,喪氣得剛要再去寬哥家,樓區對面的一家雜貨鋪裡卻有人叫:「夜郎!」夜郎一看,正是寬哥。寬哥沒有穿警服,一身便裝,額頭上卻貼著創可貼,一個眼睛也烏青了。夜郎便笑了,說:「穿便服也就是了,還化妝成個受傷的?!」寬哥忙使眼色,拉夜郎出了雜貨鋪,一邊盯著那樓區的路口,一邊說:「我真的受傷了。」這讓夜郎倒嚇了一跳,以為被什麼罪犯報復了。寬哥才說昨日晚上下夜一點多了,他就藏在前邊那個樓前的冬青樹叢裡,蚊子叮咬倒還能忍受,只是肚子發餓,便去夜市要買幾個燒餅的,騎了車子往南走,那裡的路燈全沒亮,一下子就掉進一個下水道坑裡去了。這下水道坑的鐵蓋被人偷去賣破爛了,坑兩米多深,一掉下去人便跌昏了。不知過了多久醒來,他先摸摸下身,下身還好,又抬頭往上看,看到發白的一個圓圈,知道眼睛還沒滅了燈,又在全身摸,額上就黏糊糊有血,心也放下來,就坐在坑裡吸了七根菸自己給自己壓驚。後來爬出來,腳踏車還在旁邊摔著。夜郎聽他說了,揭了創可貼看看傷也不重,就說他那日在城牆頭上遭人放槍,他也是先摸下身再看眼睛的,人怎麼都先要顧這兩樣東西?就說:「嫂子不知道吧?」寬哥說:「我從坑裡爬出來去醫院買了創可貼,覺得沒事,也便沒回去。」夜郎說:「這我可以給嫂子說故事了!——你掉下去以後,怎麼也不出來,到了後半夜,正吸菸著,咚!又掉下來一個人,你說,嗨,哥兒們,真有緣分,一看卻是個女的。兩個人就在這下水坑裡說了長長久久的話,??但寬哥是警察,寬哥是學過習的,寬哥沒有愛情!」寬哥說:「油腔滑調!正經事讓人糟心著,你還有這份閒心說笑話!」夜郎說:「小偷還沒抓住?」寬哥說:「或許昨夜他是出現過,可我卻失職了。他孃的,什麼時候不可以往坑裡掉,偏偏昨天夜裡!」夜郎說:「算了,為一個腳踏車值得這樣嗎?西京城裡出了那麼多兇殺案還沒破明,卻把一個腳踏車看得這般重要?!」寬哥說:「這是個影響公安局形象的大事!」夜郎說:「大事?昨晚上如果坑要更深,把你摔死在裡邊,現在怕還沒人發覺哩!」寬哥說:「沒死就得完成任務麼。」夜郎見他嚴肅異常,就說:「你告訴我,是什麼牌的車子,什麼型號和顏色?我幫你也找找去。」寬哥說:「這還像個樣。我也懷疑小偷是不會再來了,看樣子並不是專要報復局長的,那小偷哪裡知道他偷的是局長家的車子?偷過了也就不再來了。」把車子的型號顏色說了一遍,車子是新買的,還未軋鋼印。
夜郎離開樓區,盲目地只往一條街走去,心裡想:西京城裡每日不知丟多少腳踏車,有誰管過,又追回多少?局長家丟了車子讓寬哥到哪兒去尋偷車人?既然非找回不可,我不妨去弄一輛來幫他了結!於是找了一截小鋼管揣在懷裡,在巷裡閒遊,觀察到處存放的腳踏車裡有沒有一個二六型的黑色「鳳凰」車。此型別號的車子倒是發現了不少,偏偏都是軋過了鋼印。夜郎就又鑽了一個家屬樓區,驚喜的就在一座樓的拐彎處,發現一輛嶄新的未軋鋼印的二六型黑「鳳凰」,瞧瞧四下無人,拿鋼管一頭套住鎖子頭兒,那麼一按,鎖子就開啟了,騎上去旋風般地去了。
一氣騎到了城河沿上,夜郎才鬆了一口氣,看看時間尚早,不能急於就交給寬哥,坐於路邊一家賣漿水面魚魚的小攤上吃飯。夜郎畢竟第一回做這種事,心裡依然咚咚跳動,而且不敢多看路上的行人。在小吃攤後的一堆土丘上,有三個孩子在那裡玩耍,玩的是一顆腳踏車鈴蓋,賣漿水面魚魚的老太太唬道:「崽子,哪兒來的鈴蓋?」孩子們正往鈴蓋裡裝了土,又尿上尿在裡邊攪和,說:「撿的。」
老太太說:「撿的,在哪兒撿的,再撿一個我看看?
這麼小的就偷人了?!」嚇得孩子們慌忙將鈴蓋一揚手,丟進城河裡,一鬨逃散了。夜郎臉先紅了,將頭別向城河,城河裡水涸了許多,幾乎成了臭水坑,陽光下,平靜的稠黑水面上呈現了無數處黑白相間的紋團。心裡亂糟糟地,騎了車子去找寬哥。
寬哥見夜郎竟能這麼短的時間找回被丟的車子,雖然未抓住小偷,但已喜出望外。詢問是怎麼找到的?夜郎扯謊說他分析現在的偷腳踏車的人,十有八九是吸大煙土的混混兒,他們是偷了車子又到「鬼市」去賣的。「鬼市」在城東門外的巷裡,原先是破爛舊貨市場,後發展到了小偷們的銷贓地。夜郎就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他在那裡檢視,果然見一年輕人推了這輛車子要以二百元賣給一個收廢品的老頭,他一瞧車子的模樣,又見沒軋鋼印,就虎了眼追問車子的來歷,年輕人心先虛了,丟下車子就跑,他把車子就騎回來了。寬哥說:「你這腦瓜子還行,我倒沒想到去-鬼市,!只在這兒守株待兔哩!」夜郎倒嗆著寬哥說:「小偷要有你這麼笨,也去當警察了!」
氣得寬哥直翻眼白。夜郎說:「你看看。局長家丟的是不是這輛?」寬哥說:「都是這型號,又是新的,咱倆去他家讓認認。」夜郎說:「我不去。」寬哥說:「這是你的功勞你不去,我怎麼貪功?!」夜郎還是不去,又叮嚀不要說是他找回來的,自個就蹲在一幢樓前的院角等寬哥回來。寬哥去了,一等卻等不來,他就蹴在那裡熱得一頭一身的汗。這幢樓距院牆四米遠近,住在一層的人家都修有雞籠在院牆根下,夜郎蹴著看一個小籠裡的一隻老母雞,身上的羽毛已剝落了一半,赤著瘦瘦的屁股,環境的狹小和熱氣的蒸灼,雞已經是由焦躁不安變成無奈的平靜了嗎?它靜靜地站立在籠子裡,一動不動,夜郎用嘴發出一個聲來,它沒理會,撿一粒小石子擲去,它僅挪了一下腳又恢復了原狀,樣子木訥而痴呆。夜郎就不願再逗它了,一眼一眼還是看著,頭上的汗珠便吧吧地掉在地上。寬哥返來了,嘴裡叼著一棵香菸,興高采烈的樣子,說:「你怎麼還呆在這裡,沒到那邊樹底下涼著?」夜郎說了一句:「我看這雞的。」卻並未經意地還說了一句「把雞都要熱死了還能下蛋?」寬哥看了一眼雞,說:「雞就是下蛋的品種麼,不下蛋它倒會憋死的。」夜郎說:「車子是局長家的?」寬哥說:「果然是的。局長不在,他兒子說就是的,就留下車子了!夜郎,你出了大力,哥倒去白喝了一杯龍井,還有這棵煙,你嚐嚐,這是市面上多少錢也買不到的‘熊貓’牌!」夜郎說:「你不用謝我,我還得找你辦宗事哩!」兩人出了樓區,去茶鋪子要了一壺茶喝起來。
夜郎寄希望於寬哥去區工商局能馬到成功,寬哥也拍了腔子說辦個營業證有什麼,何況他仍管著這一方地面,行業的不正之風再不好,也不至於不看僧面也不看了佛面!但是,寬哥第一次去找區工商局的局長,局長不在,辦公室的小文書接待了他,並且讓他留下條子。以後,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局長仍是不在,小文書接待得一次比一次熱情。寬哥見小文書殷勤精幹,很有好感,雙方就天上地上地聊開來,小文書百般羨慕警察的工作,一味數說工商局的任務重,外邊人都在講工商局是肥得流油的部門,其實不然,也是好不到什麼地方去。就說局長吧,兒子開辦了一家玩具廠,廠房是有了,技術也沒問題,鄉下招來的民工才幹了半個月,資金就發生了困難,貸款貸不出,來尋他爹,他爹有什麼辦法?他爹的頭還大著哩,你瞧瞧——小文書拉開局長辦公室的抽屜——這裡壓有上百張條子,都是有關上級領導、親戚朋友的關係信,不是要調人進來,就是要申請營業證。辦吧,不可能;不辦吧,又要得罪人,真討厭死了,外邊人哪裡知道這些苦楚?!你們警察卻好,管這一地區,卻從未提出過什麼要求!寬哥聽小文書這麼說了,就不好意思張口說出自己來的r目的,喝了幾杯茶,返回來。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告知給夜郎,夜郎沒有說不是,倒後悔這事不該讓寬哥去辦理,那個局長一定是知道了他的意圖,又不願當面回絕,就託故不見,讓小文書故意旁敲側擊了。寬哥還在說:「人家不辦理營業證總有不辦理的原因吧?」夜郎說:「原因是他兒子貸不了款!」寬哥說:「你怎麼能這樣聯絡?!」夜郎就說:「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兩人坐著無聊,又玩起以擲紙片兒作曲的遊戲來。
下午去戲班了一趟,得知城東區的玉雕公司的老闆死了岳母,安仁街的一戶包工頭兒被人綁票才返回,兩家都來請戲班去演出,人手一時拉不開,南丁山將戲班分為兩攤,要讓夜郎也去綁過票的那家。夜郎不願去,認為那是同夥之間的矛盾所致,他欠了人家的錢不還,遭人綁票也是活該,咱去吹吹打打的影響不好;如果這樣,以後若哪個罪犯被政府槍決了,搬屍在家裡,請咱們去演出難道也去?南丁山說:「怎麼不去?只要他付錢,咱管他是什麼人?」夜郎就生了氣,說自己胃病犯了,請了假。悶悶不樂地回來,不想在保吉巷口碰著了那個銀行信貸科長李貴。李貴是坐了一輛車的,巷道窄,車不得進去,才從車裡下來,說:「夜郎夜郎,去買油呀?」夜郎說:「買什麼油?」李貴說:「不去買油,嘴噘得那麼長要掛什麼瓶子?」夜郎笑了一下,說:「你幾時撥些款麼,把咱這巷道擴修一次,這麼窄的,車不能開到樓下。」李貴說:「這你就不知道了,車不得進巷,那些大小廠礦的人來了,文武大臣必須下馬嘍!」夜郎說:「你活出人了,見天都有廠長來朝見??」李貴說:「嘻!他廠長在廠裡說一不二,到咱這裡他卻要乖著!什麼廠長負責制,應該是信貸員領導下的廠長負責制哩!」夜郎心下突然想起:工商局長兒子不是要貸款貸不成嗎,求他去那裡一趟,辦營業證的事不就水到渠成?這麼想著,臉上就生動起來,說:「你一天總是忙,這麼晚了回來,又去哪兒了?」李貴說:「化肥廠把我接去吃飯了。兄弟,人都說吃請著好,可天天這樣實在是負擔啊!山珍海味的東西是好東西,可咱有多大肚子?」夜郎上來拍拍那副滾圓肚皮,說:「頂住我三個了!裡邊埋葬過幾百條魚了?」李貴笑道:「再要胖下去,這心臟就受不了了。祝老最近怎樣?」夜郎說:「他三天兩頭地提說你哩!」李貴說:「我何不想著他?可哪裡又走得開身?!聽說他痴呆了——會說話了?」夜郎知道一時失口,說:「還是說不了,只是在紙上寫。寫了幾次你的名字,我對他說了,李貴讓我問候你多次了,祝老就笑,又寫著字,要我去你家當面致謝哩!」李貴說:「夜郎你來麼,咱倆樓連樓的,你沒事就來麼。」夜郎說:「我可沒有好東西給你拿!」李貴說:「要你拿什麼?你來了咱哥兒們好好喝一場,什麼也不用拿,把嘴拿來就是,我那兒有的是茅臺酒!」夜郎就說:「那我晚上就來啦,可別到時候不開門!」
晚上,夜郎果然去了,李貴拿了茅臺來喝,可開啟一瓶是假的,又開啟一瓶還是假的,李貴臉上不得下去,撩了床單讓夜郎去挑自己愛喝的酒。夜郎一看,床下嚴嚴實實立栽了一層名酒,就大呼小叫了一番,討得李貴的喜歡,才取了一瓶五糧液來喝。酒過三巡,夜郎掏出一個條子來,彎彎扭扭一片字,是讓李貴幫著辦營業證的內容,夜郎就說這是祝一鶴拜託他的事:祝一鶴的親戚要辦個餐館營業證,可工商局一直卡著,因為人家的兒子辦工廠貸款貸不來。李貴趁著酒勁就罵工商局長,說他兒子要貸多少錢?一百萬五十萬不可能,十萬二十萬算個啥?夜郎聽了心下高興,又怕酒桌上李貴說過就忘了,還要強調,李貴就說他哪裡是醉話,他從來沒醉過的,一邊就問祝一鶴的親戚姓甚名誰?夜郎說了吳清樸的名字,又說了平仄堡吧檯服務員鄒雲是吳清樸的未婚妻。李貴說鄒雲是不是平仄堡最漂亮的那一個?是不是左頰上還有三顆淺白麻子?我沒醉吧?
夜郎說沒醉,是海量,就又舉了杯子敬酒。李貴喝過了,卻罵起來,說:「世上的好女人都讓狗口了!」夜郎嚇了一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聞聽著這李貴是離過婚的,但李貴找沒找下新的,李貴沒有說,夜郎也不便問,這個晚上也未見有什麼女人出現的。李貴就歪了頭,問道:「兄弟,你還是打光棍的?」夜郎說:「嗯。」李貴又問:「有沒有性夥伴?」夜郎也搖搖頭。李貴就說了:「沒個媳婦也得有個性夥伴的哩,兄弟!女人是狗性的人,誰和她睡了就和誰親!??咱不急的,世上總有好女人的,我倒不信我這般年紀比不過那半截子人土的老頭!陸天膺除了畫個虎還能幹什麼?他老頭就是再服人參、枸杞子,甚至狗寶鹿鞭,他還能威風多久?!」夜郎先是不明白他話的意思,待說出個陸天膺來,忽地想起那一日在陸天膺家見過的年輕女人,心有所悟,知道這其中必有一段曲曲折折的傳奇故事的,便要試探著問李貴,李貴卻說:「兄弟,你說說福貴是什麼?福貴福貴是連在一起的,哪裡會有福而不貴的道理?!古時候都有過拿錢捐官的,那官就不算官了?!不說了,不說了,世上的好女人多得很哩!來,於了,幹!」酒杯直戳過來和夜郎碰,自個喝乾了把杯子口翻過來讓夜郎瞧,夜郎只好又喝下一大杯。
酒一直喝到下半夜,兩個酒瓶子都空了,李貴說:「再取一瓶,再取一瓶!」夜郎低頭從床下取酒時,就趴在那裡不動了,他聽見李貴在說:「你不行了?你還講究在社會混哩,喝這麼一點就熊下了?小李——李谷勝——!」他迷迷糊糊是聽著了李貴在吶喊前邊樓上的小李,多半是讓小李來揹他回去吧,後來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