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事去看看這條馬吧!」南丁山扔給他的是一本書。書是《搜神記》,南丁山常裝在口袋,在裡邊尋關於鬼的故事要改編戲。夜郎在目錄上就翻到了一篇叫《蠶馬》的文章,拿到了排演廳後的山牆根去看。天氣悶熱,不遠處的垃圾堆裡,西瓜皮和爛西紅柿散發著酸烘烘的臭氣,夜郎還是一氣兒讀下去。
《蠶馬》寫的是有一戶人家,父女二人,家境貧寒,卻養著一匹強健的白馬。後來發生戰亂,父女在逃難時走散,女兒帶著馬到了一地,不知父親生死下落,常在家獨自啼哭。一日,一邊飼馬一邊說:「馬呀馬呀,你如果能尋著我父回來,我就嫁了你。」馬突然一聲長嘶,脫韁而去。,三天後,馬果然在幾百里外找著了女兒的父親馱了回來。父女團聚,十分驚喜,重返家園生活。但是,女兒卻再不提起嫁馬的事,馬終日眼裡含淚,半年後便死了。馬一死,父女將馬剝皮,釘在牆上晾乾,不料,女兒路過釘有馬皮的牆下,馬皮突然掉下,忽地將女兒裹住。等父親聞聲趕來,那裹了馬皮的女兒卻變成了一隻蠶,蠶頭酷似人首,蠶身又似馬體,人稱之為蠶馬。夜郎看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抬頭看天,天上正飄過一朵黑雲,四周的人喜歡地叫:「這下好了,要落雨涼快了!」但黑雲停駐了半日,一陣風吹來,卻又飄遠不見了。
怏怏地,夜郎去了祝一鶴家。
祝一鶴英武的時候,夜郎一有空就往祝家來,西京城裡沒有丁點親戚,心裡的話只有給祝一鶴說,給顏銘說。祝一鶴並不過多地聽他的訴苦和委屈,總是拉他喝酒,用謔語戲弄他,而顏銘則要做一頓滷麵的。夜郎已經習慣了這條道路,雙腳下意識地走到了巷口,才不禁長嘯起來,感嘆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復回了。他拐進菜市,買了些菜,給老頭提去。
顏銘恰好也在,正給祝一鶴擦澡,見了夜郎喜歡地說:「快來幫個手,去換盆水。」祝一鶴似乎病又重了一些,口裡不停地往出流涎水,阿蟬要剃了那鬍子,他又不讓,就把一個小瓷缸兒拴了系兒從頭上掛下來吊在下巴下。夜郎心裡更是難受,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遭這樣大的罪!擦洗了身子,祝一鶴就靠在床頭上不動了,阿蟬也去廚房收拾飯菜,夜郎和顏銘坐到了臥室來說話。夜郎說:「顏銘,今日這一身好看!」顏銘其實穿得很隨便,上午洗澡,臨時換上了阿蟬的一條咖啡平面布的短褲,上衣是一件白汗衫,汗衫塞在短褲裡,勒一條寬皮帶。顏銘說:
「我穿什麼都好看!」夜郎說:「是的,臉上如果再沒有那些紅疙瘩,就更好看!」顏銘忙一捂臉,說:
「討厭!討厭!」隨即偏仰了面,說:「有紅疙瘩也好看!就是好看!」夜郎說:「嚯,顏銘也自信了!」顏銘用防過敏霜在臉上塗了,說:「當模特把我也當大膽了,表演上要求一齣臺眼睛要掃視觀眾,轉身往回走時,眼光要從觀眾席上往回收,開始我很怯的,眼睛不知往哪兒看,指導說:要自信,要覺得這陣兒自己是最漂亮的!果然這麼想著,什麼也不怕了!尤其在臺上,臺下是一陣陣的掌聲、叫好聲,有人就給獻鮮花的,上來要合影的,我就來了感覺——」夜郎說:「感覺披了被子要上天呀!」顏銘瞪了一眼,說:「我感覺我活成人了!」夜郎說:「我突然也有了感覺!」顏銘說:「什麼?」夜郎說:「——我想吻你!」
顏銘氣得才要罵句什麼,夜郎卻上來抱住了她,同時用腳把門輕輕地鉤合了。顏銘接受了那一雙手,一雙手卻得寸進尺,且把顏銘抱起來往床上去。顏銘掙扎了一會兒,力氣不支,乾脆就一動不動了,說:「你真是膽大,阿蟬一會兒要進來了!」夜郎嚥著唾沫,也不回答,只急得手腳忙亂。廚房裡阿蟬在剁餃子餡兒,刀和案板哐哐價響。顏銘說:「祝老在牆那邊躺著,咱都是客人,就在人家家裡幹這事呀?!」一句話將夜郎手停住,身子慢慢軟下來,坐到床沿上了。顏銘扣好了衣服,一邊理頭髮,一邊說:「聽我話,噢,幾日寸我過你那邊去。」夜郎說:「一說祝老的病,我這心裡就難受了??他現在下巴上掛個缸子,樣子實在不忍心看。」顏銘說:「多少醫生來看過了,他們都是沒辦法,是不是再請個氣功師來??」夜郎沒有言傳,悶了一會兒,突然問:「祝老的生辰年月是幾時?」顏銘說:「不知道,這可以從他的身份證上查。你是說他的生日快到了嗎?」夜郎說:「我想起那個劉先生了,他這病中西醫不行,氣功也不行,恐怕得想想別的門道。」顏銘說:「鄉下人常用捉鬼弄神的那一套也真的治了些怪病的。」夜郎說:「你在鄉下也呆過?」顏銘頓了一下,說:「聽說的唄。」就去找祝一鶴的身份證,陽曆是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又去日曆牌上查出陰曆為四月二十三日。夜郎就用筆寫在胳膊彎上。這當兒,阿蟬在廚房喊著來包餃子呀,兩人便去了廚房,不再言語。
餃子餡剁得很多,滿滿地裝了一大盤子。顏銘拿勺子挖了些用舌頭舔著嘗鹽的輕重,便說:「阿蟬,你放蝦皮了?」阿蟬說:「嗯。」顏銘說:「我不是給你說過嘛,祝老是不吃蝦的。」阿蟬說:「我放得不多,多少放一點有味的,再說你們都在。」夜郎說:「我們吃不吃是閒事,伺候祝老,就以祝老的口味為準。他現在說不成話,咱不能虧了他。」阿蟬就沉了臉,說:「夜哥這麼說,我虧了祝老了?」夜郎說:「我沒有說你虧了祝老,意思是他已成了這個樣子,咱儘量做好些,他喜歡吃什麼就做什麼。天也熱,多擦身子,梳好頭,那涎水缸子要勤換著洗著,不說來個人看了好看些,咱心裡也安然。,’阿蟬說:「我哪天不是換洗幾次缸子?涎水味兒真難聞,我吃飯一想起來心裡都嘔的——夜哥沒有伺候過人,不知道伺候人的難哩!」顏銘說:「辛苦我知道,夜哥這麼說也是說氣話的,都不說了,阿蟬,你取些肉和韭菜來,咱給祝老重弄餡兒來。」阿蟬從冰箱取了肉和韭菜,才要去洗,有人敲門,阿蟬去開門,和來人在廳裡說話。顏銘看了夜郎一眼,夜郎便去洗肉,聽得廳裡在說:「阿蟬,餃子熟了沒有?那邊吃漿水面的——掙那麼多錢,卻是窮肚子,就愛吃個漿水面,我可是吃得不想吃了!專空了肚子???」「噓」的一聲,是阿蟬在說:「有人哩。」來者說:「那還算人,活著和死了一樣!」阿蟬說:「不是,不是的。」接著腳步聲去了臥室,門吱地掩了,兩人嘻嘻格格地在裡邊做什麼。夜郎低聲說:「她叫了誰來吃餃子?」顏銘說:「前邊樓的,叫小翠,是她介紹了小同鄉在那家也當保姆,常過來的。」夜郎說:「我說今日餡兒這麼多,她還會招了人來吃飯,怎麼這般做保姆?」顏銘說:「你少說兩句,晚上了我和她說。」夜郎洗好了肉,又洗了韭菜,切了一半,阿蟬還沒有過來,就過去要叫阿蟬,但臥室的門卻插了,叫道:「阿蟬,阿蟬,調料在哪兒?」門開了,床沿上坐著一個女子,瓜子臉,丹鳳眼,燙著頭髮,一邊倒地梳過來,擁在右耳一大堆,上邊彆著一個有著花的紅塑膠卡子,滿臉通紅,忸怩不安。阿蟬趕忙往廚房去。那女子就站起來要走,到客廳了,叫道:「阿蟬,我走呀!」阿蟬說:「在這吃些吧,今日餃子多的,銘姐也回來啦,你不陪陪?」顏銘只好說:「急什麼,飯快要熟了,吃點吧。」那女子就說:「銘姐留我,那我就不走了,銘姐今日好漂亮喲!」阿蟬說:「銘姐什麼都佔得齊,個兒高,臉又好看,咱們要有人家一個方面的好處,咱現在也不當個保姆,天南海北哪兒都敢去了!」
餃子煮熟後,夜郎吃了一碗就告辭而別。
原本去找南丁山,託南丁山找陸天膺再聯絡劉逸山來治病的,夜郎卻到清水巷虞白家來。那日是吳清樸把符從劉先生家帶到陸天膺家的,吳清樸肯定與劉逸山熟悉,但吳清樸還會不會在虞白家,夜郎心裡沒底,只覺得應該到這裡來。從西大街騎了車子並不快地駛過,靠右的店鋪門窗玻璃上,自己就看到了自己:一副長長的馬臉,蓬著亂髮。夜郎心裡突然慌起來,腳下遲疑著,車子一扭一扭像醉了似的要倒。他一邊暗自罵自己沒出息,一邊把車子停在一家理髮店門口,進去要理一下發。理髮店裡,靠裡邊的是美容按摩床位,躺著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美容師一邊在她們臉上塗什麼油膏,一邊有秩序地反覆揉搓按敲,夜郎坐在那裡讓剪著發,一邊聽四個女人說話。三個女人一臺戲的,那小女子只是哧哧笑。一個說:「我們店開張了兩年,還沒有母女倆一塊來按摩的。」一個說:「是嗎?噢,輕點,那兒放輕點。」一個說:「鼻子發炎了嗎?」一個說:「你沒發現鼻子是硬的嗎?我墊了鼻樑了。」一個說:「墊得真好,倒看不出來!前日有個人來吹頭,鼻子卻是歪的,現在到處開美容手術院,技術不過關,圖了掙錢竟害人,哪裡有二十多年前的手術質量?」小女子又是哧哧地笑。一個說:「二十年前哪裡有美容這詞兒?!這是年初才做的。」一個說:「年初呀?你是演員嗎?」一個說:「我哪兒能當了演員?是機關的文書。」一個說:「那我真佩服你了,這麼大年紀還做美容手術?」小女子說:「我左額上原有個暗紅色肉瘤的,我媽領我去做了三次手術,現在看不出痕跡吧?我做的效果好,我媽才把買空調的錢省下來,去給她墊鼻子了,我媽五十四歲的人了,是顯得年輕吧?」一個說:「是年輕。」一個說:「原本我這把年紀了還做的什麼,可我想,就為了這個塌鼻子,我是一輩子沒了自信心,走不到人前去的,那份罪你們漂亮女孩是體會不到的。」一個說:「怎沒體會?我之所以開這個店,就是長得不好,到深圳、海南去闖蕩,心想憑自己的能幹總能混個名堂的,可一去,三個月就回來了。那裡的女人,都是有姿色做資本的,哪裡有咱的世事?一氣之下去上海做了手術,將一臉麻子打磨平了,才發誓開這個美容專案,咱雖沒動手術的手藝,按摩按摩也好麼。」一個說:「我那死老漢倒不同意,說人都老了,還美什麼容,又不是我嫌棄你!這死老漢,我活著就不是隻為一個死老漢活著嘛,雖然老了,可遇上這年代,我怎不也漂亮一回?能漂亮一天是一天,這一天裡心情好,活著就有精神麼!」夜郎睜開眼,從面前的玻璃鏡裡看過去,那年紀大的女人躺在那裡在笑著,笑得一身肥肉呼呼地顫,他倒被這女人感動了。等理完髮,看著母女倆按摩畢了高高興興出門去了,夜郎說:「這女人好。」理髮員笑了,說:「那你怎麼不去手術?我給你刮臉,別人是一刀就下來,你得兩刀子才到嘴角。」夜郎也笑了:「我這是牛頭馬面呀!」
出得理髮店,對面的路燈杆下卻圍了一大堆人——中國人有圍觀扎堆兒的秉性,一個人在街上走著,偶爾往天上一看,立即就會有無數的人也仰首看天。那一回,夜郎路過鐘樓,江浙一帶來的匠人正修飾鐘樓的八角飛簷,小個子的老繪工爬在腳手架上,把筆蘸上顏料了,在嘴上備一備,再一下一下描那山水人物,嘴就五顏六色地像小孩的屁股。夜郎低了頭看樓下豎著一面石碑,碑上記載了這座城市原是一條河從中分開的,河後來卻乾涸了,河面上修成了這條大街,而為了紀念這段歷史,城的圍牆修建成了一個船形,這鐘樓就築成塔的模樣,來象徵船的桅杆了。夜郎讀完碑文,才知道西京城原是一隻擱淺的船,幾分嘲笑,幾分嘆息,有許多的感慨,極想和人聊聊,行人卻側目而視,沒有一個肯接他的話碴兒。他便有些生氣了,故意蹴下身去,往一個暗水道口去瞅,果然過路的人都往暗水道口裡瞅,他就冷冷笑著回去了。有兩個小時吧,賣燒雞的禿子回來說,街上殺了人了,驚得他問殺的是誰,誰人所殺,怎麼殺的,殺在哪兒?禿子說,他是禿子,不好意思擠到跟前,可鐘樓那兒擁了許多人,聽說是有人被殺了,從下水道里撈出了兩條人腿,兩條人腿又是一順順的——這就是兩條人命了!他忙跑去看,人卻是集聚在那暗水道口,才知道是他惡作劇的結果,自己捉弄了別人也捉弄了自己,害氣回來臭罵了禿子一頓。而現實的是路燈杆下又圍了一大堆人,夜郎心想這又是誰在惡作劇了,或是那裡有人在擺棋吧,扭頭要走,但聽得有嗚嗚的哭聲,同時有人在安慰,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笑著說:「沒腦子!鄉下人到底差成色!」夜郎便推車過去,果然人群中有三個鄉下男人哭得眼淚汪汪,一邊哭一邊頭往地上碰,額頭上都碰出血來。夜郎蹴過去問:「怎麼回事?」三個男人爭著說:「這不是要人命嗎?這不是要人命嗎?!俺們把他當好人,給他煙吸,請他飯吃,他要喝酒,俺們還買了酒,他就敢一走沒了,沒個影兒了!?」拿頭又在地上碰。夜郎明白鄉下人一定在城裡是受了什麼欺負了,卻見不得那鼻涕眼淚的行狀,吼道:「哭啥的,大男人在這兒哭著好看?來回話都說不來,連吃帶喝的!」三個男人竟被鎮住,一時住了哭,卻突然三雙手抓住他,說:「你是好人,你要救我們!」周圍一片鬨笑。夜郎一扯那個年紀稍大的,拉到一邊,遞過一支菸了,說:「你先吸菸,別惹得那些閒漢再過來——你說吧。」
原來,這是三個洛州來的農民,山區的日子苦焦,聽說西京城的某某路藥材市場上茯苓搶手,便東借西湊萬把元收購了幾麻袋運來。一進城裡,兩眼抹黑,螞蟻湊堆似的人,沒一個能認識,宿了一家小客棧裡,每日去藥材市場上尋找買主。一連轉游了三天,逢著的都是些小宗主兒,三人思謀:咱不是長年做這買賣,一次來得尋大宗買主,否則零敲碎打,光在城裡吃住花消太大,就賺不了多少利的。第三天的傍晚,碰著一個買主,西服領帶的,手提著行動電話,是有錢的派頭,接上碼子了,果然人家口大氣粗,一次包買。三人喜歡得唸了佛了,當下就論價錢。他們說別人的貨是一斤四角五分,可整個藥材市場上,卻誰也沒他們的貨好,四角五是不賣的。開口價扳得很硬,甚至還編排說有人來買一半,給價四角六分五,他們要四角七,交易才沒成的。他們說:「既然你是整袋兒走,也瞧著你這人是乾脆人,你開個價吧!」便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手伸在帽底要與人家捏碼兒。那人說,他並不是專做藥材生意的,小買賣一樁,只求個貨好,一分半分的倒不在乎,也見毽不得捏碼兒,明說個價吧。就拿了行動電話高一聲低一聲說話,似乎是對方彙報一筆款到了,就指示收到款給辦理公文的科長十萬元手續費吧。他們聽得面面相覷,交換了眼色,就放了膽說出個四角七,只等人家能降到四角五分五就燒高香了。可那人一關電話,說:「四角七就四角七!今日天晚,我又沒帶那麼多錢,明日一早把貨拿來就在這兒等我!」這一夜,三人好不高興,籌劃著這宗買賣可以純賺三千二百元了,一人分一千還剩二百,刨除客店錢還有七十元,索性晚上也到卡拉ok廳裡去看看世面。便一人花去十元買了門票,進去沒有唱歌,也沒跳舞,給眼過了一下生日,只喝了一杯茶水,結果六十元就沒有了。豁出去了,餘下十元買了一條煙,在客棧裡吸了一夜,也時了一夜舞廳裡的妖女人。最後意識到說女人不吉利,才不說了睡覺。頭才挨著枕頭,天就亮了,又起來把幾麻袋藥材背到那路口,那人果然來了,是坐著一輛小白色麵包車的。三人把藥材搬上車了,那人交給他們的是一張支票,說可以到東大街人民銀行裡取現款。他們心也鬼,兩個人陪著人家去飯館吃飯,一個人還偷偷到附近一家儲蓄所讓櫃檯裡的人看看這支票真不真。儲蓄所人多,一個人接過去看了一下說真的,就回來又買了酒給人家喝。吃罷飯,那人要走了,還說:「把支票拿好,小心丟了!」他們把支票就放在鞋殼裡去東大街,並商量了取了現款,一人走在中間,兩人一前一後護著,以防壞人打竊。結果去了銀行,銀行說支票是作了廢的,他們就急了,忙去那人所說的公司,可哪裡有尚武街甲字178號?!三人抱頭哭了一場,罵那騙子,罵西京城,罵自己昨晚上說女人!罵畢了,就去派出所報案,派出所的警察讓寫了材料,說:「好了,回去吧。」他們說:「這一寫就完了?」警察說:「這不完又怎麼著?騙子又不在派出所,我們總得去查訪呀!」又是一日三次去派出所查問抓到騙子了沒有?沒有。三個人就三天裡在城中東跑西竄,希望能碰上那個狗日的。也真巧,竟在德安巷口的酒館裡碰見了!狗日的坐在店裡喝蛇膽燒酒,下酒的菜也是油炸的蠍子。他們隔玻璃窗瞧見了,一下子撲進去就按倒了。那人個頭不大,力氣是沒他們大的,按在地上擰蹭都沒擰蹭的,就扭到派出所來。那天已是晚上十點,派出所只有一個姓黃的警察值班,當時審問了,騙子也承認下來,姓黃的就把他用銬子銬在房裡。騙子卻說他沒有錢,讓給他的小姨打個電話,他小姨在一個賓館工作,讓她帶了錢來贖他。後來那個小姨就來了,畫藍眼圈,染的黃頭髮,一身的香水氣,燻得他們直噁心。騙子銬在裡間,姓黃的和女的在外間,姓黃的原讓他們夜裡不要走,就守在門口看護騙子,但姓黃的和女的談的時間長了,把外邊的門也關了。關就關了吧,人家在裡邊做什麼,他們不敢看的,只要能把錢追回來,人家幹什麼事咱管氈他了?再後來,那女的就出來走了,姓黃的出來送女的,說他肚子飢了,讓他們去買些熱包子來吃。
事情就出在了這裡——一個人出去買包子,到底買多少,錢要三人分攤的,總擔心去一個人買了,將來以少報多,三個人心奸了,就一齊去買。但是,等把包子買了回來,騙子卻沒有了!姓黃的說他去上廁所,回來便沒見了人,銬子是用一顆釘子撬開的,還拿了撬開的銬子給他們看。他們知道姓黃的做手腳了,拉住他說不行,姓黃的就兇起來,說他們打鬧派出所,掏出電棒擊他們。他們哭著出來,也不敢再住客棧,從昨日夜到現在只是在街上訴哭,討起零錢好回去呀。
夜郎聽他們噦噦唆唆說了半天,一把把鼻涕捏下來甩在地上。髒手在路燈杆上摸摸,又在腿面上擦,逢著幾個人過來了,就拉了哭腔訴苦,說:「大叔,大叔,行行好,給個幾角錢好做盤纏啊??」夜郎啪的一聲扇了一巴掌,那年輕的叫道:「你打我?你為什麼打我?!」夜郎罵道:「孬種!在這兒哭鬧讓誰同情你?為什麼不再去派出所?派出所也不只是那姓黃的一個人開的!就是派出所不管,怎麼不去找分局,找公安局?!」那人說:「到哪兒去找?去找誰呀?肏他娘,這西京是啥氈城嘛,我再不來啦!」夜郎說:「你就是再不來,也得回去後再不來,你現在怎麼回去?」那人說:「我怎麼回呀,回去了那一萬元的債我拿啥去還?實在不行,我就去撞車啊,讓車軋死我,我掙個屍體錢。」夜郎說:「像你這號人,死了賠命價是一千元也多了。」那人聽了,就號著哭起來。夜郎搖著頭要走,又不忍心走,瞧街上有沒有警察,沒有,就罵了寬哥,該用上你了你不在,幹那些少鹽沒醋的事頂個屁用?!就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找個人來。」那人說:「你可再不敢騙了我們,我們跟了你一塊去。」夜郎說:「我真想再扇你個耳光,這陣倒這麼多心眼!我騎車子,你們三個人怎麼走?」那人說:「我僱個三輪車,咱一塊坐上,車子也坐上。
錢我掏麼!」四人趕到掛有「免費打氣」牌子的地方,寬哥果然在那裡。寬哥似乎更高興,一見面就拉夜郎在一邊,悄悄地要借錢哩。
夜郎看著寬哥臉上有一道傷痕,說:「和嫂子又打架了?」寬哥說:「男不跟女鬥,雞不跟狗鬥——我讓著她的。」夜郎瞧他說得認真,也不敢笑了,說:
「好,男子漢大丈夫!得多少錢?」寬哥說:「五十。」錢給了,夜郎說:「和嫂子一吵嘴你就沒錢了,你得給你攢些私房錢哩,出門在外,一分錢難倒個英雄漢哩!」寬哥說:「我沒空和你油腔滑嘴!」就跑過馬路,瘦高高的個子一晃一晃地躲閃著車輛,一隻鞋就脫了,蹴下去繫帶兒,一時系不及,一條腿就踮著到了馬路的那邊。柵欄上趴著一個女人,二十四五,腆著個大肚子,接了錢,不停地給寬哥點頭。過會兒,他過來了,洋洋得意,嘴裡哼著小調兒,對夜郎說:「你瞧著那女子了嗎?」夜郎說:「長得好!」寬哥說:「你個色狼!這女子是從寧夏跑過來的,手裡拿了張字條,來問我:有這個字條,車站能不能讓坐車?我看了那條子,是寧夏收容站出的證明,上面寫著:雖系騙婚,但身懷有孕,放其回原籍。我說快把這條子收了裝好,還不嫌丟人嗎?今年多大啦?她說二十二了。哪裡人?安康西鄉的。她是沒錢,說嫁給人家的錢寄回給她爹了,如果我能借給她錢,她一到家就把錢郵還回來。可我身上偏偏沒錢,不借她吧,她以為我這個警察不借她——警察都不肯借,誰還會借?借她吧,到哪兒找錢去?你來得正是時候,是雷鋒哩!」夜郎說:「我是個瓜腺!」寬哥說:
「怎麼啦?」夜郎說:「那樣個女子,能去騙婚,還能給你還了錢?」寬哥說:「你別把世上看得太骯髒了,那女子就是個騙子,那肚裡的孩子總不會也是個壞種吧?!錢我會還你。」夜郎氣得說:「你真真把年代活錯了,活到古時候你是個賢人,活到六十年代,也是個雷鋒,活到現在麼??」寬哥說:「我只當好一個警察。」夜郎說:「好,好,好警察!那我現在就尋你吧。」便把三個農民上當受騙的事說了一遍。寬哥氣得就在身上抓起癢來,手在背上夠不著,從地上撿了個樹棍兒從後領伸進去撓,說:「人呢?」夜郎回頭看時,三個農民卻去商店買菸,急急跑過來,拿煙給寬哥散,寬哥說不抽,農民說抽吧抽吧,把一支菸架在了寬哥的耳朵上。寬哥問:「是哪個派出所?」農民說:「某某路派出所。」寬哥說:「你們可要說真話,派出所一般是執法行事的,你們要說謊汙衊了他們,那我是不依了你們,若真是那回事,我倒容不得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的湯!姓黃的能認得嗎?」農民說:「燒成灰也認得他,麻稈子腿,狼掏的臉!」寬哥說:「狼掏的臉?」農民說:「臉是個凹形,一看見那種臉,我們就來氣兒了!」寬哥說:「那跟我去分局吧。」去擋了一輛計程車。農民卻不上,說要步行。夜郎吼道:「不讓你們掏錢,不坐白不坐!」推進車裡,看著走開了。
忙活了大半天,夜郎才到了清水巷,吳清樸在,虞白卻出去了。
夜郎心下有些怏怏,但人卻放鬆了,寒喧了數句,就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吳清樸當然願意幫忙,當下就相跟了去找劉逸山。
吳清樸與陸天膺並不熟,但與劉逸山是世交,走到巷口,他買了一瓶「五糧液」帶著,夜郎這才想起自己空手,也要去買些禮品,吳清樸制止了。
趕到劉家門口,門前馬路邊的花壇水泥臺沿上,陸天膺和劉逸山正坐在那裡聊天哩。吳清樸說:「瞧見沒,那個戴墨鏡的就是我劉叔。他脾氣古怪,見不得在人多的地方說他會陰陽的,你在這兒蹲著,我給你招手的時候你再過來。」夜郎就蹲下來,裝作無事,偷眼兒看劉逸山腿長身高,腦袋卻很小,鬍子和眉毛都白了,卻一頭黑髮;一把扇子撲撲地在腿上扇打;鞋卻是脫了的,盤坐在臺沿上,臺沿下的一雙板兒鞋弓都朝外,形如x:身邊放著一根藤杖,陸天膺卻裸著懷,手捧了宜興壺,一邊呷,一邊拿腳去踢那藤杖,藤杖的一頭就撞得。株月季花一搖一搖地動。吳清樸走過去,向兩位老者彎腰問候,那劉逸山頭並未向著夜郎的方,卻說:「你帶了人來,卻怎地不讓見我?」吳清樸說:「劉叔怎麼就知道了?!」陸天膺說:「你能瞞得你劉叔?你劉叔是貫通了的人,貫通了的人是什麼?就是老得成精的狐狸麼!他出門戴墨鏡,不戴眼鏡眼睛也要眯著,外人還以為他傲慢,其實他是不願意睜眼看人,看人就是蝦,腸腸肚肚的全透明著!」劉逸山說:「我要真是你所說的老狐狸,你也是老虎,我狐假虎威了!」陸天膺嗬嗬大笑。吳清樸已招手讓夜郎過去,夜郎給劉逸山鞠躬了,也給陸天膺鞠躬,陸天膺說:「這小夥在南丁山的戲班?」夜郎說:「陸老好記性!上次我沒跟你老多說,我雖認識你老遲,但你老的名聲卻早知道。
我跟祝一鶴先生熟,我在他家看見過你老的畫。」陸天膺說:「噢,祝一鶴,聽說他病了?」夜郎說:「中風不語一年多了,我就是為他的病來求劉老先生的。」陸天膺說:「逸山,這你得給治治,是祝一鶴病了。」
劉逸山說:「哪個祝一鶴?」夜郎說:「原來是市府的秘書長。」劉逸山說:「我不認識他。」
這當兒,有三個人從馬路那邊走過來,一人殷勤地說:「劉先生您好!」劉逸山說:「不好。」那人噎住,又說:「吃過飯了?」劉逸山說:「沒吃。」那人一時尷尬,陸天膺就說:「中國人見面總是問吃了沒吃,窮肚子把人也坑苦了!」劉逸山舌頭一頂,伸出的舌尖上有一片人參,又收回舌底含住了,說:「我吃了,你也吃了,那一個人卻是三天沒吃了!過去是有牙沒鍋盔,現在是有鍋盔沒了牙!」那人忙說:「劉先生真神,你瞧出他病了?」劉逸山說:「沒病你能給我問候?明日去我診所吧,現在沒筆沒紙的。」夜郎說:「我這兒有。」從懷裡掏出遞上。劉逸山說:「你倒會落好!」競站了起來,將紙貼於牆上寫方子,寫好了,說:「先吃三服,吃完了來換方子——現在萎縮性胃炎咋這多的?!」那三人謝天謝地去了。
吳清樸趕忙說:「劉叔,別人不救,祝先生你得救的!當年多英武的人,現在快成植物人了,夜郎今日特來找你,這瓶水酒不算什麼禮,也是夜郎一個心吧。」就勢把酒放到劉逸山身邊。夜郎也說:「實在不成敬意,也不知陸老先生在這裡??」陸天膺笑著說:「我沒有看見,我沒有看見。」劉逸山說:「拿來了就喝吧,現在酒也就屬於我了。咱們去喝了去!」陸天膺說:「我只說逸山高古是不會收人禮的,說出政府官員也不願治病的,沒想也是凡人嘛!」劉逸山笑了說:「那好,天膺比我清高,這酒你就不喝了,看著我們喝吧。」故意招呼清樸、夜郎進門去,不理陸天膺。陸天膺卻也跟了來,說:「我怎麼忍心只讓你一個人犯受賄的錯誤呀?!」
四人進門入堂,堂上赫然一副對聯:寶鏡高懸,物來自照。心裡森然,自不敢亂說亂動。在桌邊坐了,劉逸山就從廚房拿了一盤東西,說:「正好有稀罕下酒菜,炭豆,吃過沒有?」夜郎正不知炭豆為何物,端來看了,才是一盤炒焦了的花生米。四人一邊吃喝,劉逸山便說:「受不受禮,給不給當官的看病,那是另一回事。就說當官的吧,現在人一提當官,心裡就嘀咕是醜惡的事,聽說誰在仕途上混罡達,就背地裡瞧不起,這都是當不上官的人的不平衡心理。當官不是說有能力有本事的就能當官,但當官又有什麼不好呢?當官可以是貪官,也可以是清官,反對當官就說明你清高了?前些年興工農兵,誰出來都說:咱是老粗!說老粗好像就光榮。現在腐敗的官多了,一些人出口就愛說:咱是直槓子,巴結不了領導!這用得著嘛?!喝,這酒裡也不見有什麼不好的氣味麼!」別人喝一口,他倒喝兩口,不一時臉色就赤紅了。夜郎見劉逸山能喝,提了瓶子雙手要敬,劉逸山擺了擺手,夜郎只好放下說道:「劉老身體真好,雖然鬍子眉毛白了,頭髮還這麼黑!」劉逸山說:「我有不白之冤麼!」夜郎見劉逸山如此開朗風趣,也放鬆了許多,漸漸隨形適意,也多喝了幾口,劉逸山就問:「幾兩酒量?」夜郎說:「最多喝過八兩。」劉逸山說:「好,以後常到我這裡來,咱做個酒肉朋友,現在能喝八兩白酒的人越來越少了。天膺年輕時能喝,現在嚇得不敢喝了。」吳清樸說:
「陸老身體不好?」劉逸山說:「身體不好?一頓吃過我三天的!他是喝醉了酒就想畫虎,年輕時被人騙了不少的畫,如今畫值錢了,怕喝醉了又把錢給了別人。」陸天膺說:「好狗賊,三年不打自招,你那裡有我那麼多畫,原來卻是騙我喝了酒得的?」笑一回,說:「他是個酒鬼,一日不喝幾次,腿都立不起筒子哩。」劉逸山說:「我這是吸毒哩。」嚇得吳清樸一跳,說:「劉叔吸鴉片?!」劉逸山說:「你只知道個鴉片!人無嗜好不能交的,但這所有的嗜好其實都是毒品,我愛酒是吸毒,你賭博是一種吸毒,貪色也是一種吸毒。夜郎,你那個祝一鶴好好地當他的秘書長,怎麼就病成那樣?」夜郎說:「還不是秘書長當的!」把得病的原因粗粗談了一遍。劉逸山說:「瞧瞧,當官當到這個份上,不也是吸毒嗎?」吳清樸說:「劉叔,祝先生的病能不能治好?」劉逸山說:「請醫生看過沒?」夜郎說:「中醫西醫都看過了,氣功師也發過功,都是效果不好,似乎越來越不行,人已經全痴傻了,又流起涎水。」劉逸山「嗯」「嗯」了一陣,說:「如果一種病長時期得在身上,說治治不好,說死死不了,那就要想想這一定是有原因的了。」說著問夜郎:「懂了吧?」夜郎說:「不懂。」劉逸山說:「不懂我也不給你解釋了。喝酒,你把這剩下的酒都喝了,明日一早,我去看看,好了,算他的命大,不好了是我本事不強。你知道他的生辰年月嗎?我晚上得準備準備的。」夜郎伸胳膊腕說了生辰年月,提瓶把酒喝乾了。
翌日天明,夜郎僱了一輛計程車到劉家門口,劉逸山正坐在院中一塊石頭上養氣,見他進門,便拉了到屋裡,桌上已放了一沓硃砂畫就的符,和一把龍泉寶劍,一個秤錘,讓夜郎把劍和秤錘在一個長口袋裝了,說:「你也看看。」引進臥室,劉逸山點了燭,開啟了牆上一個小小的暗櫥。暗櫥裡是一尊泥塑神像,夜郎認不得是何種神仙,而神像下放著六七枚印章。劉逸山取出兩枚,按了硃砂印,一一蓋了在符上,說:「這是用正月十日天雷擊轟的棗木刻制的,蓋上了符才起靈的。」夜郎頓時莊嚴,諾諾點頭,看著他又把兩枚印用黃表紙包了揣在懷裡,一徑走出院子,腦子還恍恍惚惚的。上了車,劉逸山說:「你今日來得倒早。家裡有蠟燭嗎?」夜郎說:「有蠟燭的。我怕堵車,避開上班時間,沒想街上還是堵得厲害。」劉逸山說:「不妨的,我今日不讓再堵的。」劉逸山就坐到了司機旁邊,一手拿了那裝符的紙包,一邊掐出個青劍訣來,計程車從巷子開出去,果然一直暢通。夜郎說:「真神!」司機說:「到十字路口就不行了!」車往十字路h去,遠遠看見前邊堵住了,車前五百米處又有一輛大卡車,司機故意加大油門要靠近卡車,可卡車卻一拐彎鑽進旁邊的一條小巷去,那十字路口的堵著的車卻開通了。如此駛過幾條街,不但沒有被堵,且每到十字口綠燈就亮,直到了祝一鶴的居樓下。驚得司機說:「老先生你是不是人?」劉逸山說:「你去買個燒雞來看我會不會吃?」司機說:「哎呀,老先生,你能不能給我個什麼東西,讓我開車不堵就好了,這堵車坑我一天少掙百十元哩。」劉逸山說:「錢是有定數的,我讓你多賺了,別人就要少賺了。」說說笑笑,兩人下了車。
夜郎問:「劉老,你說的定數是說錢固定有數的?」劉逸山說:「可以這麼理解,世上什麼逃得了數字?祝先生是幾號樓幾單元?」夜郎說:「七號樓二單元四層七號。」劉逸說:「七二四七就是祝先生的數,別人怎麼不住在這兒偏他住在這兒?一說到七二四七你是不是就想到祝先生?」夜郎說:「你這是不是‘周易’?」劉逸山說:「不是‘周易’,也是‘周易’。」夜郎說:「‘周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說。」劉逸山說:「周易是把最複雜的事變成最簡單的一本書,要給你解釋,就把最簡單的又說得最複雜了。你背得過八卦?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你聽不懂?!金木水火土總知道吧,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冗金??」夜郎說:「噢,那就像喝酒打老虎槓子,老虎吃雞,雞吃蟲,蟲吃槓子,槓子打老虎嘛!」劉逸山氣得半晌不言語,說:「你說的不是‘周易’,是週一!」
到了祝一鶴家,敲了半天門,阿蟬把門開了,她那個同鄉也在,兩人正在玩跳棋。見了夜郎,忙把跳棋收了,就去換祝一鶴下巴上的涎水缸。夜郎沒個好顏色,冷冷地說:「請了先生給祝老治病的,你燒好開水泡上茶了,都出去到門外,誰來也不讓進!」就領劉逸山在客廳坐了。一會兒,阿蟬泡了茶來,出門去了,夜郎說:「你也看見了,祝先生就成了那個樣!」劉逸山扭頭往那間屋裡看了看,沒有言語,只是喝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後來,讓夜郎取蠟燭,又取了小碗盛了米,就在桌上擺神位,點燭,燃香,拿了香火去祝一鶴頭頂上繞了繞。祝一鶴睜著眼,嘴裡支支吾吾說什麼,說不清,劉逸山一揮手說:「你當官的不信這,你睡著好。」祝一鶴果然就睡著了。劉逸山把香插回米碗裡,拜了幾拜,便默坐一邊,半晌口裡念念有辭,然後雙手掐成一個咒訣,夜郎看清是反了掌把十個指頭套成一個蓮花狀,突然雙膊交成一個阿拉伯數字的八字,竟將最小的圈兒往頭套去。這簡直令夜郎不可思議,那麼小的圈兒怎能套過頭,且老頭子硬指硬胳膊的!劉逸山的臉色都變了,越是套不進去,口裡念聲越大,最後套過脖頸,僵住了半天,說:「好了,擺臺了!」
臉面嚴肅森然,一手掐了陽劍手印,一手持了龍泉劍,從門口往桌案方向,起右腿,行七步,怒目炯炯,殺氣騰騰,立腳於桌案前,念道:「吾奉上方諸天神,十萬菩薩開法門,奉佛奉祖奉大道,又奉古天真牌位,玉皇敕令男共女,金牌掛號躲閻君,七十二面金牌到,我是龍華會上人,天護星斗地護神,三災八難離澤門!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念畢,猛一跺腳,隨口吼出一個「嗨!」再收劍伺立,面帶微笑,將一張金牌符在神位前焚化。如此,再退回原處,又持劍七步上臺,念七遍咒,焚七張符。夜郎早已大氣不出,如木如石呆立,直到劉逸山說:「你把秤錘、紅紙和筆墨拿進來。」夜郎一一拿了,劉逸山又讓他退出往臥室去吧。夜郎一進臥室,房門便被拉閉,夜郎便又聽得一陣寒塞率率響,但見祝一鶴仍沉沉不醒,面有微笑模樣。過了好久,劉逸山讓夜郎出來,說已用千斤秤錘壓鎮住災病了,把一個紅紙包交給他,要求放在最僻靜的地方。夜郎按按紙包,知道里邊有秤錘,還有什麼,一概不知,藏於臥室的床頭櫃裡。劉逸山已經是滿頭大汗,又用紅紙包了一張特大的符,過來裝在祝一鶴的貼心衣袋,將其餘四張,大門後貼一張,床頭牆上貼一張,廳裡貼一張,廚房門口貼一張,方坐回客廳,長長地噓氣。夜郎趕緊重泡上茶,讓先生歇息,劉逸山卻讓端了開水來,將一靈符點著化灰,和在碗裡,要讓祝一鶴喝下。夜郎說:「他睡著了怎麼喝?」劉逸山說:「已經醒來了。」
夜郎端了符水過去,祝一鶴真的睜了眼睛在看天花板,便扶著讓喝下。一切完畢,開了大門放阿蟬進來,阿蟬已經蹲靠著門板瞌睡了,門一開,骨碌滾進來,羞得滿臉通紅。劉逸山就將一沓七張的靈符交阿蟬放好,囑咐此後七天,每天子夜焚符化水給病人喝,焚符前需面東,右手掐蓮花手印,念服靈符咒語。阿蟬聽了一遍,說她記不住,劉逸山就寫在紙上。阿蟬看了,認得是「謹請龍庭古佛僧,三陽老主法持增,諸佛下界來擁護,眾位菩薩保安寧,天也增壽地也增,五方五佛救眾生。」卻不信,說:「念這詞兒,祝老病就好了?他這怕是中了吃死鬼的邪,躺著不動,飯量倒大哩!」夜郎窩了她一眼,說:「你快去收拾飯菜吧。」阿蟬去了廚房,劉逸山一邊整理他的法器,說了一句:「這保姆不該託生個女的。」
祝一鶴服過了三次符水,人還是痴傻著,但明顯地胖起來,也白了許多,阿蟬用手指在他的額上按下一個坑兒,坑兒立即就恢復,認作不是浮腫,就覺得奇怪。在服第四次符水時,把咒語放在床邊一邊看著念,一邊擦火柴點符,火燒到手邊了未及時理會,待燒到手,急一扔,殘火紙竟落在祝一鶴的鬍子上,嗤啦就燒焦了一撮。嚇得阿蟬抓了枕巾去捂,總算沒有燒掉全部的鬍鬚,就慌亂從地上撿了那符灰條攪在水碗裡,給祝一鶴喝下。祝一鶴睡著後,那焦了一撮的鬍鬚怎麼看也難看,阿蟬害怕顏銘和夜郎知道後責怪,要趕了她走,就機靈了,去街上請來個理髮師,將祝一鶴頭髮理了,把鬍鬚剃了個精光。剃了鬍鬚的祝一鶴,吃飯喝湯乾淨了許多,更顯得白胖,服過第七張符,臉上嫩紅如婦女,皺紋也沒有了,一張嘴卻縮小,上下唇紋似乎比先前多,常常窩陷下去,猶如嬰兒的屁眼,倒慈祥得如睡佛了。這變化喜得顏銘在平仄堡表演時裝時說給了賓館經理,經理又到處張揚,鄒雲就過來告訴了吳清樸和虞白,兩人都覺得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