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裡夜郎等得發急,買吃了一碗滷汁涼粉,見康炳一人過來,就問:「寬哥不在?」康炳點頭。夜郎就說:「人不在還耽擱這麼長時間?我以為你犧牲了!」康炳說:「我哪裡走得脫?他老婆說話沒個逗號,真可憐寬哥有這樣的老婆!」夜郎嘿嘿地笑了,就發感慨:人上世來如在旅途,最要緊的是伴侶,可是查查周圍,哪個是盡善盡美?上帝就會日弄人,一個哭的就給搭一個笑的來看熱鬧,人都給上帝做遊戲,做著遊戲痛苦,不做著也是痛苦,真正的愛情少則三年,多則十年就消滅了,剩下的只是整齊而乏味的日子!康炳突然神經兮兮地說:「聽說你以前也離過婚?」夜郎怔了一下,狠狠地說:「聽誰說的?」康炳倒沒了勇氣,看夜郎的臉色。夜郎沒有出聲,默默走一段路了,說出一句:「人要會勝利,也要會失敗。」康炳莫名其妙。
走進玄武巷,靠右一條拐來拐去的衚衕,第三個四合院就是陸天膺家。陸天膺一頭銀髮,半胸美髯,已經坐在廳裡喝茶等客。夜郎早知道畫虎出名的陸天膺,祝一鶴房裡也曾掛著一幅他的下山虎的,今日見了,果然威嚴,心先怯了半截,招呼入座後只是老實不動,聽康炳與老者寒暄。不一會兒,錦屏後閃出一個女人,三十出頭光景,也不知是陸翁的年少嬌妻還是保姆,木漆盤上端著兩杯龍井清茶。夜郎接了茶,不敢往臉上去看,只瞧了那一雙腳沒有穿襪子,瘦瘦溜溜蹬著一雙平跟船形皮鞋,露著三個腳趾根兒。便聽陸天膺問道:「這位年輕人貴姓?」康炳說:「黑郎。」陸天膺說:「不是黑字,是夜字吧。」
康炳說:「陸老好學問,正是。」陸天膺說:「也有讀作墨字音的。這姓少見,說不定祖上也是個弄字弄畫的。」夜郎只是笑著,陸天膺也笑了一下,不再理會,與康炳又問起戲班的事。康炳拿出新買的菸絲讓老者抽,那小婦人就從後屋取了一竿三尺長的煙管來,康炳誇說了一番這麼長的,將菸絲掘了一丸按在那黃銅煙鍋裡,陸天膺便將嘴上的長鬍分兩邊一掛,原來耳朵上早套有細鐵絲鉤,如掛蚊帳簾子,又劃了火柴插在煙丸上,把煙管一頭塞進口去吧吧地吸。夜郎正瞧得出奇,卻見一隻小得可愛的猴子忽地跳上陸天膺肩上,不覺啊了一聲。陸天膺說:
「你沒見過這猴子吧?這叫墨猴,專養了磨墨的。」那墨猴賊溜溜閃著眼,理了理鬍子,又落在陸天膺手腕上,陸天膺咳嗽了一下,墨猴就張了口,接住了一點濃痰吃了。夜郎心想:真是個老佔董,近八十高壽的人了,活得有滋有味的。便不覺惋惜了祝一鶴是在政途上白白地糟蹋了一生。康炳待陸天膺吃過兩鍋煙,問起符的事,陸天膺說:「江浙來了一幫古建築隊,翻修市中心的鐘樓的,這幾天老是請劉逸山去現場挽訣唸咒的,我昨舊對他說了,再忙也要幫這個忙的,恐怕夜裡已畫好了符,喝罷茶咱去取就是。」話音未落,院子裡踉踉蹌蹌進來一個人,喊:「爹,爹,人找哩!」陸天膺變臉訓道:「又去爛喝了?!」那人道:「沒,沒??你來聞聞。」卻啊地嘔出一堆汙穢,身子歪倒在臺階下的石子路上,一株君子蘭連盆壓碎了。夜郎和康炳忙去攙扶,小婦人忙出來跑過去拉動,那人卻甩手不理,小婦人落個沒趣,抽搐著後肩低首又進了屋去。陸天膺吼了一聲:「還不給我滾後去!」就又恢復了平靜,卸了耳邊的鐵鉤,理順鬍鬚,四平八穩去了院門口,立於半開的門邊與人說話,回來手裡拿一沓黃表紙條,對康炳說道:「劉先生託人把符送來了。你查查,二十四幅。」康炳看了,果然二十四幅,上邊用硃砂寫就的似字似畫的圖案,當下給陸天膺鞠躬致謝。陸天膺合睨微笑,步入錦屏後去。夜郎和康炳以為老者去取什麼東西,小婦人卻出來說:「先生到休息時問了,不能久陪,望諒望諒。」
兩人出來,面面相覷,康炳說:「老頭能這樣,全是讓兒子壞了情緒。那是個痴傻貨,只有七成。人真是不可聰明透頂,一人佔盡了家脈,後輩就不中了!」夜郎說:「那女的是老頭的什麼人?」康炳說:「聽說老頭喪了妻後娶了個年輕的,不知是不是她?瞧那傻兒子待她的脾氣,八成倒是了??老頭有的是錢,錢有了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夜郎說:「只剩下我這沒錢的,甲男配丁女了。」康炳說:「你還彈嫌顏銘呀?!」夜郎不接話碴兒,說:「今日算是開了眼界,只遺憾未能親眼見到那個劉逸山,不知那又是何等人物!,’旁邊就有人輕聲叫「夜先生」。夜郎扭頭看了,卻是吳清樸,驚叫道:「呀,碰上你了!你也住在這胡口裡?」吳清樸說:「在前邊那條巷裡。剛才我去劉先生那兒,劉先生讓捎一些符給陸老前輩的,我陳見你在院裡,就專在這裡等你。真是山不轉水轉,那一夜尋得多辛苦,今日卻這般容易碰上!」夜郎說:「原來是你捎過來的符?你認識劉先生?」吳清樸說:「認識的,去開了個處方。」將一張紙拿出來,夜郎看了,上邊寫著:「用爛羊肉四兩,細切,加人參末一錢,白茯苓末一錢,大棗二個,黃芪五分,連同粳米三合以及精鹽二至三分一起煮粥。」夜郎說:「這是什麼處方?」吳清樸說:「我讓劉先生號脈,他說不用吃藥的,是藥三分毒的,就讓我食療,說這羊肉粥能治身體贏弱。」夜郎說:「劉先生還是個醫生?」吳清樸說:「他原本就是醫生,測字算卦唸咒畫符那是暗中來的。」夜郎噢了一聲,羞於自己孤陋寡聞,又問:「幾時從西府考古回來的?」吳清樸說:「我還沒去哩。」苦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低首答道:「上次我沒給你說,我找了個朋友,就在平仄堡賓館做吧檯工作,她硬要我停薪留職搞生意,我哪兒是做生意的料,可她心熱,非要依她不行。
拿不定個主意了,她讓我求劉先生算算的。」夜郎說:
「你也信這個?算得怎樣?」吳清樸說:「他讓我拈一個字來測測,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字好,忽然看見他家門上有銅打的鉚釘,就寫個‘鉚’字,沒想寫到一半,筆沒水了,先生眉也皺起來,拿去細看,正有米蛾兒飛在紙上,他就笑了說:‘若問生意,字裡有金旁最好,這生意是能發了財的。你這字型如鷺立,有孤單之嫌,而筆畫輕快,諸事還算通泰。寫字的時候,墨水不能斷的,墨斷有田土散之象,當時我皺眉,要決定勸你不停薪留職為好,卻後來飛來蟲子,這又是吉兆,心想你這人畢竟為貴,福可抵災,正可壓邪,生意仍是可做的。只是要防一點,鉚字一半為柳,柳又不全,柳不全者為敗柳,殘花敗柳為妓,莫有錢栽在妓女身上。?說完臉先紅了,嘿嘿地笑。夜郎說:「你要辦旅店還是歌舞廳?」吳清樸說:「辦飲食店的。」夜郎也笑了,說:「那這先生是先有個妓女??」卻不說了,駐腳凝聽起什麼。吳清樸問:「你說什麼?」夜郎說:「我說他是拉你充嫖客呀!你聽到了嗎,哪兒有音樂?」三人側耳來聽,又似乎沒有聲息,舉目四顧,周圍都是樓房,誰家的姑娘在陽臺上大聲銳叫:「八點半呀,不見不散呀——拜拜!」一家就傳出哭罵聲,有玻璃杯摔碎的響動,一隻紅色的高跟鞋從視窗飛出來,有麻將聲音,有喝酒划拳聲音??康炳說:「哪裡有音樂?是前邊一家歌舞廳的卡拉ok吧。」遂就唱「愛你一萬年??溫柔同眠??」夜郎「噓」地一下,叫道:「你聽!」果然有幽怨蒼涼之音飄來,極遠又若極近,如雲也亦如水,足風標,多型度,立即使人高古孤獨。吳清樸說:「這是姜白石的《霓裳中序》。」夜郎說:「姜白石?」夜郎是讀過書的,書上講,南宋的姜白石是個詞曲家,極善推敲文字,斟酌聲律,有過十七首儲存下來,可都是工尺譜,竟然有人能彈唱,而且就在這個城裡!夜郎驚奇起來,問吳清樸:「你怎麼識得是《霓裳中序》?」吳清樸說:「我表姐喜歡彈唱,多聽了幾次。」夜郎不知怎麼心怦地一跳,二股酥酥之氣從腿部躥向頭頂,於髮旋處飄忽而去——要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側身靠在路旁的一株梧桐樹上,一段詞曲就又清清楚楚逮在耳裡: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歸,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粱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彷彿照顏色。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裡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資訊,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在?醉臥酒壚側。
夜郎聽不得這詞這曲,回首往事,腹內俱翻,臉上也不是個顏色上來。康炳說:「你算什麼文人雅士,也要神經?時候也不早啦,拉閒話改日約朋友上家去。」吳清樸說:「著急什麼,今日涼爽,又沒下雨,上去喝口茶去,表姐家就在那樓裡。」夜郎說:「寬哥在就好了,他識得譜的。」就說了吳清樸託他找寬哥的事一直還未約到,剛才也是去了一趟寬哥家,人仍是逮不住影的。吳清樸說:「這倒怪我無緣,咱們去歇歇麼。」康炳已不耐煩,使眼色給夜郎,夜郎就說:「這樣吧,康炳你把符拿去,我去認個門兒隔會便來。」康炳不滿,卻故意說:「行麼,你的顏銘要找你了,我讓她等著就是。」夜郎把符交給康炳,暗裡擰了一把,小聲罵道:「小人之心!」掉頭同吳清樸進了一條衚衕。
衚衕口是市民俗博物館,門口也是蹲了兩尊石獅,近去看了,雖雕刻不比平仄堡的石獅高大,卻生動活潑。左邊一頭公獅,身上四個小獅;右邊一頭母獅,身上五個小獅。母獅斜前百步處有一尊拴馬樁,一人半高,頂端雕有羅漢。羅漢半踞一腿,雙手抓著臉,臉是笑著,卻從中分開,如是剝開了皮,而裡邊又是一臉,則橫眉豎眼。吳清樸介紹說這是石工當年雕刻時不慎將羅漢臉雕壞了,急中生智,又在臉裡雕了另一個臉的。夜郎似乎不信,疑心這是故意為之,人原本就有兩面性,倒驚歎這石匠的大膽和深刻。繞過館前場子,又沿一段紅牆碧瓦走過,往右一拐是一圈高樓,樓正貼了博物館東牆,吳清樸表姐的家就在一層的頂西頭。推門進去,彈唱早已停了,兩個女人在屋裡說話,旁邊半身直立地坐著一條黑狗。
臨窗的矮桌上放著一部音響,音響前橫有一琴,琴下的石鼓坐凳上坐著一個女人,三十一二年紀,齊眉的短髮,白胖皮面,套一件純白圓領西式裙衣,下著白色緊臀短裙,笑眯眯地說:「來客人啦?」廳北牆下一件三人坐的長皮沙發,一女人側身躺在上邊,也是三十出頭光景,卻是一身黑色連衣長裙,也是黑色軟底真皮拖鞋,一隻掛在腳尖,一隻脫放地上,光腳斜斜地支在沙發沿上,長長的頭髮攏在腦後,有些泛黃,如一條狐尾,見夜郎他們進來,瘦骨薄肉的臉上也明麗著笑。夜郎猛地進去,不知哪位是這房子和琴的主人,一時手足無措。吳清樸就介紹道:「這是我表姐!」沙發上的女人已經起身,一隻鞋一時穿不及,就光腳纏絞在另一條腿上和夜郎握手。白胖女人就說:「虞白今日還禮貌,站起來招呼人了!」虞白一隻腳就跳著去尋另一隻鞋,說:「那當然,今日來的什麼人嘛?!」胖女人說:「什麼貴客?我認識你多少年了,遲早來你都擁在沙發裡。」虞白說:「白馬進堂。」胖女人不解,虞白指了自己的臉,兩手做個拉長的動作,說:「笨豬!」胖女人恍然大悟,哈哈而笑,說:「可惜臉黑了些,要不真應是白馬王子!」夜郎這才聽出她們是在取笑自己的臉長,頓時窘起來。吳清樸說:「別嘻嘻哈哈慣了,見誰都這樣。」胖女人說:「我們不是研究員麼,飲食男女的能說什麼天下大事?!」虞白說:「對,孔聖人說。飲食男,女性之大欲存焉!」胖女人更笑個沒死沒活。吳清樸也笑了,說:「這位是丁琳,表姐的朋友。」丁琳說:「不是你的朋友啦?」吳清樸說:「我不敢高攀哩。你們知道這是誰嗎?那天夜裡我去拜訪的夜郎先生。」虞白「噢」了一聲,讓夜郎在沙發上坐著衝一杯清茶過來說:「今日是擺圍棋了嘛!」夜郎和吳清樸都沒醒悟,未再說話,丁琳說:「你別說你那幽默,幽默沒反應話比水還淡哩!一個名字裡有黑,一個名字裡有白,你說這話的潛意識是什麼?」虞白臉倒紅了,夜郎也拘謹,一時在沙發上端端正正坐著不動。虞白就給狗招手,狗仍一本正經直著身子,兩隻前爪軟軟地垂在胸前,說:「醜醜,醜醜,你是狗子聽佛嗎?」把狗倒抱過來在懷了,說:「天下還有這麼個姓!那天夜裡清樸去拜訪了你,第二天就來給我說了,他說你在屋裡問‘誰’,他在屋外說‘我’,你倒在屋裡也迷糊了,說‘我?’——我聽了笑了半天。」夜郎也笑了,這一笑,身心都放鬆了,說:「那一刻裡,我一定是腦子進水了,清樸在門外回答我時,我覺得怪了,‘我’是在屋裡的,怎麼卻在屋外?」虞白說:「卡夫卡的小說就寫過這種事,一直在追問‘我是誰?’許多批評家說卡夫卡的提問是多麼哲學,其實,卡夫卡是有病了,他患的病恐怕和你一樣,迷糊了!那些批評家——一旦成為批評家,他們就像所有的領導一樣,無所不能,無所不通,農業會上講農業,工業會上講工業,科技、稅務、建築、文學、刮宮流產、微機上打字,他們都是內行,要作指示,你還得老老實實地聽著,拿筆做記錄——他們根本不細讀人家的小說,或許要把極複雜的事情搞得極簡單,或許要把極簡單的事情搞得極複雜,或許僅僅是為了評定職稱和獲得稿費而又要滿足發表慾的文章而已。當然,丁琳不是這樣!」丁琳罵道:「虞白,你嘆息你無福無壽,你言詞尖刻哪能有福有壽?我不是批評家,我只是寫些小玩意兒的評價文章,用不著你損我!」虞白便不反駁,卻一頭只問夜郎:「聽說你有一枚再生人的鑰匙,能瞧瞧嗎?」夜郎說:「當然行的,只是我說不清它的來龍去脈,約寬哥又沒約到。」卸了鑰匙讓虞白看,兩個女人就寶貝一樣地爭起來。吳清樸說:「你喝茶。」夜郎端了茶杯,瞧起房子並不大的,一廳兩室,傢俱簡樸,佈置素淨,惟北牆一張長而窄的木案上供奉一尊偌大的石雕佛頭,雙耳塔頂的赭石透鏤香爐裡有香菸嫋嫋如絲。琴桌後邊的窗子極大,灰白的簾布沉沉垂地,靠窗有一門,裝有細眉竹,竹竿斜撐了,可以看出是通向後院,院頗小,幽然安靜,正與民俗博物館的主廳相接,有磚封的門洞,而廳東簷的錯綜複雜的一角磚木直伸院中。一株白皮松斜著衝向高空,到了門框上角還不見枝葉。似乎還有假山矮樹,夜郎不能歪了身去窺探,吳清樸已把開水又續在他的茶杯裡。
虞白和丁琳嘰嘰喳喳看過了鑰匙,虞白便從脖子上掏出系掛著的真絲繩兒,將鑰匙就拴上了。丁琳說:「你好要臉,誰的東西也要佔領?!」虞白說:
「你哪裡稀罕這?你有瑪瑙戴哩!」丁琳說:「我哪兒有瑪瑙?」手扯著領口,露著脖子。虞白說:「你讓夜郎和清樸瞧瞧,那幾塊紅紅的東西不是瑪瑙是什麼?」夜郎看了,是三處皮膚充血泛紅。吳清樸卻說:
「咆!咆!這是要把脖子咬斷了嘛!」丁琳突然害羞,忙把領口提起,說:「清樸你怎麼知道?你怕咬斷過鄒雲的脖子吧?」夜郎笑了一氣,說:「人家都是披金掛銀的,你們倒爭著戴一個鑰匙?」虞白說:「金銀的屬性俗哩,人佩戴得多了就顯得髒。」吳清樸說:「白姐你是酸葡萄!」虞白說:「現在是誰也不敢得罪的,犯著鄒雲了,清樸就不願意!五行上說土生金的,土有清濁二氣,清氣生出竹來做笛做簫,濁氣生出金銀,金銀只能配做錢幣。」丁琳說:「這話說得好,昨日晚上電視看了沒有?市個體戶協會舉辦晚會,有一個女老闆唱歌,人是方臉,五短的身材,走路像是鴨子划水,身上衣服並不好,可左手右手十個指頭競戴了六枚金戒指,全是最笨重的那一種,看著真噁心,她怕是時裝店的高檔時裝全不合適穿,只有披金掛銀來顯富了!現在是有錢的沒有好身材,有好身材的沒有錢!」虞白說:「現在流行金銀首飾也流行醜人嘛!」大家一鬨而笑。虞白說:「夜郎,我戴這鑰匙好看不?」夜郎說:「好看。」虞白說:「這麼說你是捨得了?」夜郎說:「可以吧。」虞白說:「還是捨不得的。」夜郎就說:「捨得。這是我日夜儲存在身上好長時間了。」虞白說:「你是儲存好長的時間,我可是等待了三十一年!這鑰匙一定也是在等待著我,要麼怎麼就有了再生人?又怎麼你突然就來到我家?這就是緣分!世上的東西,所得所失都是有緣分的。」夜郎說:「這麼說,我是永遠沒有個鑰匙了。」虞白說:「憑我一見這鑰匙就愛,就又能從你那裡獲得,也憑你這句話,我也就知道你的身世經歷了。你冬天戴帽子是不是在帽子裡墊紙,把帽頂撮得很高?」夜郎說:「你冬天見過我?」虞白說:「你一定還是單身漢!」丁琳說:「巫勁又來了!用這一套拿了別人的東西,還要讓別人覺得東西應該給你!」虞白說:「那你問問他是不是事實嘛?」夜郎笑笑點頭,說:「鑰匙活該給你。遺憾是寬哥沒來,要不他會講出許多故事哩。」虞白就說:「你那個寬哥會音樂?」
吳清樸說:「夜先生也會的,他就在戲班裡吹壎。」
丁琳樂了,嚷道:「這真沒看出,來一段吧!」夜郎忙推辭,說:「我跟寬哥還沒學好的,虞白琴彈得那麼好,剛才不是聽到樂聲我還來不了的。」虞白說:「你聽到的或許是音響上放的,我只是跟著用琴溜溜,唱還是丁琳唱的。」吳清樸說:「琳姐再唱唱我們聽!」丁琳說:「不唱。」吳清樸說:「又拿架子啦?」丁琳說:「乘興而唱,興盡而止。夜郎,我要問你,聽說是再生人自焚時也用琴彈過曲子?」夜郎說:「寬哥在場的,他那時不會記譜,只聽出節奏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也弄不清是什麼意思。」吳清樸說:「平仄堡就是以此起的名,所有知道平仄堡的人都在問怎麼叫平仄堡?鬼知道。」虞白玩弄著。狗,舉了前爪在自己肩上,說道:「好笨!」吳清樸說:「你知道?」虞白說:「你問丁琳!」丁琳說:
「我知道什麼?」虞白說:「你是引無數英雄競折腰,你咋不知道?!」丁琳呀了一聲,伸掌打過來,虞白一閃,打在狗臉上。吳清樸和夜郎莫名其妙,越發要問,丁琳說:「我去年結婚,許多人送了對聯,有‘鴛鴦同臥,龍鳳翻騰’,有‘風靜聞荷香,雲渡看松直’,虞白送來的就是‘洞房花燭夜,風雨平仄人’,只有她賊怪腦子想得出這詞!」說畢,四人嘩地都笑了。
吳清樸去街上買了一瓶白酒,四包乾果,回來見三人還在操琴說話。夜郎是將琴撫來撫去愛不釋手的,虞白越發了得意,翻過琴腹讓看上邊的刻字。字是老宋體,以拙為美,夜郎讀了,是:「此門下楊小山遺琴曾攜遊燕蘇閩廣西江鄂諸知音器重餘孫大門其冢坦于歸助嫁撫物動今昔之思爰筆以記乾隆六十年除夕前二日也。吼晾得叫道:「這是一塊靈木麼!」嚷著要了紙鋪在字上,拿鉛筆在上面來回塗抹,清清白白地拓出一張字帖出來,說回去要讓寬哥瞧個稀罕。遂問:「你是音樂世家?」虞白說:「這倒不敢。我爹年輕時做什麼他都不肯,就迷上學琴,師傅是青羊寺的常古和尚,常古師圓寂前,將這琴送了他。琴是不是常古師的家傳不得知。我爹得了這琴,至死沒有離過身,我記得他每天清早起來都要彈一彈的,為此娘和他沒少吵嘴。音樂使人窮的,這話我親身體驗過——那時我們在外縣鄉下,家裡什麼也沒有了,爹死了是買了一箇舊櫃,鋸了櫃腿盛殮的,娘要把琴也放到櫃裡去,我舅說留一個作念給孩子吧,這琴才留下來的。」吳清樸說:「高高興興的又提那些舊事。」虞白說:「不說了,吃酒去!」屋裡的光線已暗下來,丁琳把廚房的小矮桌搬到後院,四個人相對坐於白皮松下。酒是一人一盅,不敬不讓,自酹自飲,乾果也不用筷子,隨手去捏。夜郎自然不敢挽了袖子划拳吆呼,一時沉默了許久。夜郎抬頭看虞白,虞白已喝下三盅,看見他在看她了,微微一笑,說:「喝麼。」夜郎就喝了,說:「剛才在屋子裡,我就覺得這院子裡有假山,果然這麼好的假山!住樓房還有個後院,後院裡又這麼多景緻,真是難得!」虞白說:「是好吧?你瞧瞧這院裡是些什麼景緻?」夜郎扭頭四下看了,南面的牆很高,牆端有明瓦暗磚雕飾,上盤滾道溜脊,臥有琉璃鳳,牆壁正中,嵌一塊方方正正磚雕,凸透著一條欲出雲霧的龍,刻工歎為觀止。回頭東面,也正是房的後門,卻正好矮牆與樓接在一起,原是在牆頭斜伸過來一面門樓的後簷,想象那裡應該是另一院落入口,上有橫額,書著「半園」二字。地是用各色小石子鋪就,有許多圖案。假山不大,千瘡百孔,旁有一高一低數米長的石柱如枯木。假山過去,或者就在假山的下面,有一泓水,綠幽幽的,竟通過那堵牆而不知了來去。再是奇木異草。夜郎說:「這假山是太湖石,水上短橋是藍田玉雕的,石礅是硯石材料,地上石子鋪的圖案??我看出來了,是柺杖、笏板、笛子、葫蘆、花籃、長劍??這是暗八仙。園子叫半園,名字起得好。」虞白說:「雖是半園,卻是四季景色,這假山下一蓬迎春花為春,池裡有浮蓮為夏,那株海裳是秋,白皮松卻是冬了——你沒看出來!」夜郎說:「瞧這樣子,半園應是民俗館的,怎麼競肯做民宅?」虞白說:「說出來你也嚇一跳的。這民俗館原本也是虞家的,我二老爺手裡是西府的首富,以農為本,以商興家,商號遍及陝西、甘肅、四川、江蘇,曾是馬走外省不吃人家草,人行西京不歇人家店。這裡最早是商號‘天成合’,二老爺晚年捐了個省參議,才改成住宅常住西京的。但二老爺家人丁不旺,傳到兒子手裡沒了兒子,過繼了堂兄的兒子,這就是我的父親。父親生性不願做官理財,只喜音樂,家道就稀里嘩啦敗下來。解放後這所住宅被收沒,成了階級鬥爭教育館,‘文革’中又全家趕到鄉下,父母死後,我招工在外縣,再是調入城裡,形勢開始變了,要求落實政策,這住宅又變成民俗館,我自然不能。捏說宅院歸虞家繼承——你提也是白搭,世上的錢物從來就是多了就又還之社會的——但我總得有個住處,我去找信訪局,也是虧了丁琳幫忙,分得這所樓的一所房子。這所房子怎能比得館裡的一所倉室?上邊便念及父親雖是過繼,但畢竟還是虞家的後代,就封了半園通往館裡的後門,將樓房這邊打通,那水池還通在館院裡的??」夜郎雖未聽得詳盡,大致都知道了,不覺說道:「難怪你有這等氣質,原是大戶的人家,要不改朝換代,你是千金小姐,見你倒難了!」丁琳說:
「除非你是土匪!」就拿眼睛乜虞白,虞白臉刷地一紅,二人竊笑不已。夜郎說:「笑什麼?」拿手彈爬在衣襟上的一隻七星瓢蟲。虞白說:「這蟲子上身吉利哩。別聽她的,喝酒吧!」自己先又喝了一盅。
天空暗淡,瓶裡的酒也喝剩下二指高低,半園裡有了花腳蚊子,嗡嗡嚶嚶在頭上盤旋。虞白兩腮微紅,細目半睜,便說:「夜郎,我要醉了,你且回去;如果不討厭,改日你們戲班演出,來請了我們去。」自個起身,果然頭重腳輕,進內屋去了。夜郎便也起身,吳清樸卻要留下,說喝完剩酒再走,給夜郎一盅,丁琳一盅,把乾果也吃淨了,方才分手。回到屋裡,虞白已橫臥在沙發上沉沉睡去,黑狗就臥在腳下。夜郎笑了笑,才要讓丁琳把手巾涮溼敷在她額上,房門被敲響,夜郎就勢在開門見客時告辭。來者正是一個女人,極其明豔,丁琳先叫道:「今日賓館辦晚會啦?」女的說:「沒的呀!」丁琳說:「那臉上的油彩怎這麼厚的?!」女的一時很窘,從吳清樸腋下鑽進屋裡去了。
虞白昏昏沉沉,聽著臥室裡有人說話,聽聲知道是鄒雲來了,想睜眼問候,又懶得睜不開,翻個身去,聽得鄒雲在說:「今日請客,明知我要來的,也不留點殘湯兒給我,到底不是一家人,皮兒外的!」
丁琳說:「你要是皮兒外,我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了!是不是在嫌棄我了?我可給你說,小雞腸兒,我吃的是白姐的酒,倒沒沾你老公的一點腥的!」鄒雲說:
「打嘴!誰是誰的老公了?」丁琳說:「提前叫個老公又有何妨?沒行禮卻行實,你騙得過我去?」吳清樸說:「琳姐,可不敢亂說!」鄒雲叫了一聲,說:「你看,你看,看出什麼了?」丁琳說:「你瞧你那眉毛,中線都散開了,你當我是外行?!」一陣謔笑,鄒雲說:「白姐今日請的是什麼酒,是你給她尋著那個了?那個男人只打個照面,五官還行,可一看倒像個街上的閒人!」丁琳說:「你不是說男不壞女不愛嗎?」鄒雲說:「男人看怎麼個壞法,瞧他那皺皺巴巴的褲子就知道是——出力的不掙錢!」吳清樸說:「你們賓館的人眼也看饞了,只認得名牌衣服。人家是我請來的客,是鬼戲班的,哪裡又是給白姐物色的,小心白姐聽著了擰嘴!」鄒雲就喚「白姐,白姐」,說:「她還醉著。她怎麼就能醉了?鬼戲班我知道,那個南丁山請了華州的一個老把式教演員打叉,把個女演員屁股就扎傷了,老把式就住在我們賓館,叫了扮無常鬼的那個演員罵了狗血淋頭!做什麼不好,卻去演鬼戲?這酒不是為那男人請的,又是有什麼好事了?是你算了好卦了?」吳清樸說:「??劉先生說生意還是能做的。」鄒雲說:「這下你該拿定主意了了吧?別捨不得你那研究員呀、考古呀,都什麼時候了,腦子還不聽!我就看不上你們知識分子,優柔寡斷!」吳清樸說:「你說得容易,你哥哥店開得好好的,我插進去,名不正言不順的,就是你人著股,分開千真有聯手著好?」鄒雲說:「我不是給你說了,有箍了盆子桶的箍不了人麼,已經鬧得烏眼雞了,咱又為啥不幹?琳姐你說?」丁琳說:「我也優柔寡斷。」鄒雲笑道:「沒想一句話又傷著你了,瞧這知識分子的心眼!」吳清樸說:「那說好,和你哥哥談判我是不參加的,房子呀,營業證呀,僱人呀,各種交涉我都不管,我只撐個門面,出力??」鄒雲叫道:「這就好了!老婆再能幹,還得靠老公做主心骨!——噢啊!」吳清樸說:「這,這「??」丁琳說:「哎,慢著慢著,讓我先走開了你們再忙。」吱呀,門拉合了,丁琳的釘著鐵釘的皮鞋聲響到內屋來。
丁琳見虞白眼睜了,低聲說:「你醒過來了?」虞白說:「清樸是決意要停薪留職了?」丁琳說:「他太愛鄒雲了。」虞白嘴角皺了一下,算是笑了。吳清樸自和鄒雲戀愛後,鄒雲就是這裡的常客,每日從平仄堡下班,便來吃頓飯或說說話兒。她人長得漂亮,臉多含笑,視人注情,只是聲不好,又立坐不安的活潑,使得虞白這樓上四鄰都認得她,更是在東什街上有著聲名。東什街有幾間門面房,原是鄒家開個土產門市部,生意並不好的,自市政府指定東什街為小吃街後,這裡寸土如金,鄒雲就和大哥二哥合夥辦了個餃子飯店,幾年間發了財。後雖鄒雲去了平仄堡吧檯工作,仍入了一股參加分紅,因為鄒雲從賓館還能拉來大批的吃客。但是,正應了可以同苦不能共甘那句話,自鄒家財大氣粗後,兄妹三人卻生出矛盾。先是管賬的大哥賬項不清,眼見得大嫂手上有了金戒指,金戒又換成鑽戒,且大嫂的孃家裝飾了房子,又安了電話,鄒雲和二嫂氣就不順,苦於沒有證據,不好明說,只叫嚷怎麼一月利潤不如了一月?再是二哥見大哥如此,採購原料時買低價報高價,動不動就從收款的抽屜裡拿了錢去打麻將,跑歌舞廳,還包了旅館房間泡妞兒。這些鄒雲並不清楚,洗碗的小工保祥告訴了她,她就出主意:如果二哥再讓他去那旅館送夜宵,就去告訴二嫂。果然二嫂一夜裡趕到旅館,和那女的大打出手。二哥知道了是保祥露的訊息,回來差點沒把保祥揍死。大哥看不慣了就吵起來,吵到最後紅了眼,烏七八糟的醜事全兜了出來,一個就說合不成了分開來!一個說分了就分了,誰也離得開誰!一份囫圇圇家業分成三份,一個飯店也開了三個門。鄒雲要吳清樸停薪留職來頂她所得的一份,給虞白說了聽取意見,虞白不置可否,只應道「這你和清樸商量」。現在見他們已合手定了主意,只是擔心吳清樸的經營能力。說:「丁琳,你也權衡權衡,不要讓貓拉車,把車拉到床下去。」丁琳說:「清樸呆是呆些,可專心幹起什麼了,卻有鑽頭。」虞白說:「那就讓他折騰去,不折騰鄒雲心也不甘的。」
起身去拉了燈,燈光下胸前的鑰匙亮亮地發光,就把它塞進脖下的裙領裡。丁琳說:「你真的要把它戴在脖上?」虞白說:「我喜歡哩。」丁琳說:「小孩才戴這些,你是怕尋不著家了,還是怕丟了自己?」虞白說:「都怕。人活在世上好像什麼都能幹,其實一個人能扭動的也只是鎖孔那麼大個空間。」丁琳說:
「你又想作詩了?」虞白說:「剛才在睡夢裡我倒真的有了兩句詩:拿一把鑰匙,開啟每一個房問。」丁琳說:「是好詩,題目可以叫‘單相思’。單相思就是這樣,真是好詩,你擴充套件擴充套件,我託人送報上發表了。」虞白說:「我沒有發表慾!現在報上的詩,將一句有詩意的話擴充套件成一首,還美其名日‘一首詩有一句精語就可以不朽’!那還算詩嗎?詩是每句都要明白如話,整體卻有模糊性的含義。我這兩句算什麼?況且我哪裡就是要單相思?!」丁琳說:「我可沒說你對那個夜郎有單相思!」虞白笑道:「那我不成了老牛要吃嫩草嗎?」
聲音一大,臥室裡的鄒雲就問白姐你醒來了?吳清樸沒有過來,先去廚房看煤爐上的水開了沒有,說句「窗臺上的虞美人又孕骨朵了」,趁機洗了臉,梳了頭。鄒雲拿了一件時裝走過來,叫嚷著說是託人從深圳買的,要給白姐推薦。這是一件三件式的套裙,藍底白花的裙子,薄亮輕柔的t恤袖裙衣,又有一件藍黑色麻紗的馬甲,沒領無扣,質量高檔,款式極好。丁琳就讓吳清樸在廚房裡不要出來,吳清樸說他乾脆上街買些什麼吃的來,就走了。虞白就脫了身上的裙子,鄒雲一邊幫她穿新的,一邊說:「白姐你知道你最好看的是什麼地方?」虞白說:「哪裡?」鄒雲說:「就這屁股以上。我已經看過多少次了,你要坐在那裡,簡直像一個提琴!」虞白說:「世上男人眼睛都瞎了,沒有一個來彈這琴的!」丁琳說:
「真不要臉!」手擰了某一處,疼得虞白踮了腳在地上跳。就一邊穿一邊對著黑狗說:「醜醜,你說是不是?女人就是一架琴麼,逢著好男人了彈出的是音樂,遇到孬男人了只彈一片噪音。」黑狗醜醜競頭一點一點的,三個人都吃了一驚。丁琳說:「這狗好通人性!」虞白說:「我總疑心醜醜前世是個美人,你們瞧瞧那眼睛上一圈黑線兒,我敢說現在哪個女人還都畫不出那麼好的眼線哩!」穿著了,自己先到鏡子前照,連聲叫:「不行不行,片片扇扇的太多,不適應我!」
鄒雲說:「講究的就是這樣,這是義大利的名牌,你個子高,穿上呼呼啦啦,又飄逸又瀟灑。我有你這身架,早當模特去了!」虞白說:「我才不當模特哩,虞家的女子穿了好衣服讓別人去欣賞?!我也不想要那麼多錢!衣服好是好,我太瘦了,撐不起來。」鄒雲看了看,也覺得是,仍說:「不急的!」將自己的一雙深灰色有帶的高跟皮涼鞋脫了給虞白穿,把口袋裡的一副金色橢圓墨鏡戴在虞白臉上,左右找什麼,又去臥室取了一條有淺藍、赭紅、白的條格兒頭巾包住虞白的頭髮,說:「現在瞧瞧,走到街上回頭率不高才怪哩!」虞白說:「倒像是個傍大款的了!丁琳,你和鄒雲是一個型的,你試試。」當下脫了,去換另一件。另一件是灰白的長裙,純麻質地,後背有一道小布條帶兒交叉成的裝飾,虞白在鏡前扭著看了,欣賞腰部的裝飾,屁股微微撅著,細腰凸現,交叉的小布條帶兒乍貼不貼的好看。丁琳也將那件穿上了,讓虞白看,虞白說:「好,你這活潑性格該這麼打扮,越發倉庫潤澤,印堂黃明,耳額也增白了!」丁琳說:「我也覺得好,鄒雲到底在賓館,見得多了,會買衣服。你穿這件也好。」虞白說:「這顏色說白不白的,自來舊,我喜歡,只是後背露得太多。」鄒雲說:「人家前邊露至2什麼地方了,還有人穿的!後背上又沒長東西!」虞白說:「我比不得你們年輕,幹骨頭脊樑,露什麼的?!」自己把頭髮取了皮筋,披撒下長髮來照著看,還是搖頭,就脫下來了。丁琳卻捨不得脫了,說:「知識女性穿這還可以的,真的,白姐!——這件多少錢?」鄒雲說:「一千三。」丁琳說:「你給我說笑話?」鄒雲說:「我哪是說謊,你看看發票吧。」在口袋裡掏了,果然上邊是一千三,丁琳形容忽變。鄒雲說:「買一件吧,做老公的誰個不希望自己的老婆穿得漂亮?」丁琳說:「他那窮教書匠,一件裙子一千三把他不嚇昏才怪的!」虞白說:「教書匠嚇住了,總還有嚇不住的人吧?」丁琳忙給虞白使眼兒,不讓再多說,自己卻低聲道:「我又不是傍大款??我從不花他錢的,他給我錢我還嫌掉我的價兒??」鄒雲還在說:「穿得好了,一日他多愛你幾次,總比省下錢來,卻見了不刺激、沒反應,日子一長夫妻不像個夫妻了強吧?琳姐,婚後最危險期是二至三年,男人的新鮮勁兒就沒有了,咱做女人的就得不斷地改變自己,常變常新。」丁琳說:「男人要是那樣,乾脆和衣架子過活去!——你要覺得我穿著好,那我就不脫了,今日回去亮亮他的眼,就說是三百元買的。」鄒雲說:「我讓人去深圳就這個樣子、尺寸再捎一件來。」丁琳說:
「你倒捨不得了!這件就先讓你美吧。」也便脫下來。
三個女人為了衣服興趣蠻高,就又說到街上現在流行什麼款式,北大街的唐都商場又開了服裝自選廳,靠南千米距離的地方,又有了一家貴夫人服裝店,而且南湖路服裝街上的門面越來越多了,全是由廣州、深圳、上海進貨——廣州、深圳的貨現在比過上海了,雖然假冒名牌的多,但款式絕對地新潮!虞白就翻箱倒櫃,取了幾截布料出來,讓兩位參謀做了什麼好?比比畫畫了半天,鄒雲說他們賓館小唐的婆婆在電影製片廠裡當服裝師,手藝高得很哩,拿這一截絲綢去做件晚禮服吧。虞白說:「我喜歡自己裁了自己做??白日都懶得怕出門,還做什麼晚禮服的?」丁琳說:「那我有幾冊新款式裁剪書的,改日給你捎過來。」虞白說:「鄒雲,你最近去福樂商場了沒有?見著什麼好的內衣?」鄒雲說:「白姐和人不一樣,外邊衣服平平常常,內衣卻總是要高檔的!——貴夫人店裡新進了一批褲頭,款式、色調絕對地好,明日我就給你捎回來。褲頭買得那麼好,給誰看的?」說畢了,便覺得不那個了,忙看虞白和丁琳的臉。兩人似乎並沒在意,丁琳說:「女人麼,就那一塊私處,當然要穿好些!我在洗澡間見過許多女的,外邊的衣服花裡胡哨的,可一脫胸罩皺皺巴巴,褲頭破破爛爛,反倒讓人看淡了。知識女性,最講究的是內豔外素!」鄒雲說:「琳姐動不動就是知識女性,我都沒份兒和你們說話了!」丁琳說:「你別多心,我這是說慣了嘴——你怎麼不算知識女性?就是不算,嫁了知識分子也是知識分子老婆麼!」鄒雲低聲說:「不瞞你說,我穿的褲頭就是清樸的。」丁琳罵道:「我說你那清樸老公,你還嫌是胡說!」鄒雲就捂了丁琳的嘴,兩人不說了,拿一件黑底白小圓塊的布料搭在虞白的肩上,比畫著說做件裙衣怎麼著?虞白也眯了眼在鏡子裡看了看,卻哧地笑了,說:「這就是女人!咱們平日還笑別的女的俗氣,咱也免不了俗,再過一兩年了,你們怕又該津津樂道孩子了!」丁琳說:「女人再往前走,總是走不出衣服和孩子的。說穿了,女人也可憐,活著都是為了別人,一是看孩子,二是穿了衣服給男人看。」鄒雲說:「這我倒不同意,穿了衣服給男人看,男人喜歡還不是圍了你轉?」丁琳說:「男人圍著轉了,他沒有不想要了你身子和心的。」鄒雲說:「他要了你,你也要了他麼,也說不上桶掉在井裡還是井落在桶裡了,白姐,你說是不?」虞白說:「這我沒經驗。」鄒雲就和丁琳笑著罵「瞎豫」!鄒雲說:「琳姐,咱也得給她個拉郎配,讓她經驗經驗!」虞白說:「那我只戀愛不結婚,看誰還能來?」丁琳說:「你這半生總是眼頭子高,月亮老是追求圓滿哩,月亮總是一次次隕落和殘缺。可話說回來,你總是失戀,卻又總是被人愛上。」虞白說:「誰愛上我啦?我也不想讓人愛上,孔聖人說女為悅己者容,我悅我自己,所以這房子裡鏡子多。至於生孩子,我覺得防老已成了扯淡事,傳繼脈火那也是自我欺騙,你想想,有幾個人知道他爺爺的父母叫什麼名字?只是三代,後邊就不知前邊了,做前邊的人還講究有自己的後邊人頂什麼用?生孩子惟一的好處是生個孩子來玩罷了。」一句話說得二人沒了話。
丁琳說:「剛才是說衣服來著,現在卻扯到養孩子,這其中是怎麼轉折過渡的,竟一點生硬也沒察覺,這簡直是和寫文章的道理一樣嘛!」虞白說:「得了,得了,別批評家的意識那麼強!——天這麼晚了,清樸不知給咱買什麼山珍海味去了不回來?」鄒雲說:「我去看看。」換上了那一件套裙,又對鏡塗了唇膏,出去了。丁琳癟著嘴給虞白看,虞白說:「丁琳,從明日起咱們做美容按摩去。」丁琳說:「喲,虞白也要美容了?要美容,乾脆去做手術割個雙眼皮,把法令上那個痣也取了。」虞白說:「那倒不必,臉上有臉上的風水的。鄒雲是洗一次頭吹一次發的,一星期去按摩一次,已經半年多了。人家年紀輕的都這樣,咱再不收拾,老得出不了門了!」丁琳說:「你不是說你就敢素面朝天麼?!」虞白說:「不知怎麼,我現在倒沒自信了。」人一時蔫下來,伸了瘦長的指頭在鏡面上作畫,畫一個人頭,——不願凝視,便塗掉眼睛。丁琳卻死聲兒看著她,更是一言不發。虞白在鏡子裡瞧見了,哧地笑了一下,掩飾道:「看見眼角的皺紋能捕了魚啦?」丁琳說:「世上如果沒有女人,男人是不會去修廁所的;世上如果沒有男人,女人就想不起去美容了——你老實說,這會兒心裡想著什麼了?」虞白說:「想著什麼?」不看丁琳,也不看鏡子,站起來就往後門去,一邊關門一邊覺得心跳,立於燈影裡臉發著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