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夜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寬哥認識夜郎的那一個秋天,再生人來到了京。

再生人的胸前掛著鑰匙,黃燦燦的一把銅的鑰匙——掛鑰匙的只有迷家的孩子——端直地往竹笆街七號,去開戚老太太的門上鎖。鎖是暗鎖,左一擰右一擰啟不開,再生人就吶喊了。阿惠,阿惠。戚老太太的乳名叫阿惠,街坊鄰居都不知道的。戚老太太從裡邊把門開啟,當下就怵住,正編織的竹門簾子將一頭線繩往架子鉤上掛,沒掛住,稀里嘩啦掉下來。我是某某,你上一世的男人呀,阿惠!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一直想來見見的,就來了,這鑰匙怎麼就開不開鎖了?!再生人懷裡還抱著一架古琴的,是彈《陽關三疊》那類琴,叮咚地撥了一下,就嘿嘿地笑,說這條街沒大變化嘛,過去家家以竹編過活,現在還是,他那時編門簾、編篩籮、編扇子、編床蓆,十二層的小蒸籠不點燈搭火也能摸黑編的。再生人看見了櫃下放著的一個蛐蛐罐兒,熱愛的樣子,一口氣將罐兒口上的蜘蛛網吹開了,開始說許多當年做夫做婦的隱私。譬如戚老太太怎樣是糧莊吳掌櫃三姨太的丫鬟,臉黃蠟蠟的,卻一頭好頭髮,八月十八的清早他去買糧,她是蹲在馬路邊的石條上,呱啦呱啦用竹刷子刷便桶,刷完了,揭底一倒,浮著泡沫的髒水隨石板街石往下流,水頭子正好溼了他的鞋。他穿的是白底起跟皂面靴的,跺著腳,才要罵,阿惠仰頭先吐舌頭,又忙賠了他一個笑。這笑軟軟和和的,這就是緣分,從此他就愛上了她。譬如,臘月二十三,夜裡沒月亮的,兩個人在城牆下幽會,靠的是龍爪槐樹,樹嘩嘩地抖,抖一地的碎片葉子。心急也沒顧著近旁的草裡還有人坐著,悄沒聲地扔了半塊磚頭過來,磚頭砸著他的肩,他不疼的,是阿惠的臉上有了黏糊糊的東西,聞了聞叫起來,才知道他流血了。再生人還說,阿惠呀,你真的忘了嗎?你背上那個肉瘊子,是我二月二在城隍廟裡求的彩花線,回來勒住了脫落的。後院那堵矮牆還在不在?你每次梳頭梳下的頭髮繞成一團塞在牆縫,我的一顆槽牙也塞在牆縫。——戚老太太不等他說完,就哭出了聲。某某!某某!你真的是你,你挨刀子的又活人了?!哭了一場,做了飯吃,還要收他在家住。

這本是一段傳奇,小小的竹笆街立刻傳開,新聞又很快蔓延全城。寬哥在酒店裡和夜郎吃酒,吃熱了,將這事說出來。夜郎冷笑了一下,歪起頭聽店堂裡的琵琶聲。僱用的琵琶女彈得並不好聽,夜郎就來了作曲的興趣。作曲應該是坐在鋼琴邊上的,獅子般的長髮披半個腦袋,俯了,仰了,一張口唱眼睛就要閉上。然而這裡是一堆碎紙片上寫了1234567,掬起來撒在桌上,要以順序記錄著為曲譜??寬哥提了提警服的領口,搖著頭,看不慣了那一張刮刀長臉上的冷笑。這冷笑透著一股傲僻,傲僻之人執一不化,剛愎自用,哪裡能合了世道人心?寬哥低了頭去吸吮灑在桌面上的酒,吸吮得吱吱響,也莫名其妙了自己怎麼就親熱他,認作朋友?莫非自己生來就有扶植他的義務嗎?再吸吮了一口,鼻子里長長出氣,吹飛了那一堆紙。不怕他蠻臉做怒,偏要治他,偏要證明自己沒有誆言謊語,拉了夜郎往竹笆街七號去見戚老太太。兩人到了竹笆街,七號門首上卻吊著一柄白紙傘——戚老太太已經過世了。

夜郎至此也感嘆了一聲,頓時酒勁攻心,乾嘔一陣,吐出一堆汙穢來。這當兒,街南頭的丁字路上一片喧譁,黑壓壓一堆人擁在那裡,有銳聲驚叫:

「這是要自焚了?!」便見人群忽地一退,又忽地一進,如六月的麥浪,半空裡果然嘭嘭地騰一個火蘑菇,有篩筐般大的,圍觀者啊地散開,散開了又不逃去,彼此叫嚷。寬哥說:「出事了!」碎步跑去。待夜郎趕近,寬哥已喝開人群,衝進一家飴鉻店,提了一桶泔水潑。沒想水也如油一般,轟起一個更大的焰團,且焰糰粉紅,極其透亮,外邊包一層藍光,有人在裡邊端坐著,看上去如一個琥珀。都在叫「快救人,快救人!」卻再沒人敢前去。夜郎忙問誰自焚了,還未看清自焚人的形狀,寬哥就罵罵咧咧地讓他快去撥火警電話。一條街上,偏偏都是小本買賣人家,沒個電話,夜郎疾步到了另一條街去撥,又在街口立等了四十分鐘,引消防車過來,自焚人已焦縮為一截黑灰。消防警察沒有再浪費滅火的噴料,數百人目睹了烈焰自熄,水泥馬路上只留一個黑色的人形。

自焚的就是再生人。原來戚老太太善心念舊,留下再生人在家吃飯,那一頓飯是新上市的槐花拌了麵粉做就的燜飯,戚老太太又用竹竿在後院的香椿樹上夾下一些嫩香椿芽兒來做小菜。槐花是蜂吃的東西,拌了面蒸出來如銀團玉塊,這樣的飯菜以前西京城裡人家常吃,而今已屬罕物。戚老太太那日做得特別多,又等著孩子們都回了家來,飯桌上也能叫一聲爹的。但是,孩子們卻不,當下把碗摔了。孩子們都比再生人大的,小的也大出十一歲,他們雖然覺得蹊蹺,卻學習過唯物論,不迷信,更是覺得在街面上都是吆三喝五的角兒,太難看人,不肯認爹,並且推出門去,揚言要到公安局報案的。戚老太太臊得老臉沒處擱,流著淚到後院去,於香椿樹上上了吊。戚老太太一死,再生人抱了琴在街上逢人就訴苦,訴一陣,操一陣琴,聲淚俱下,捱過三天,死過了的人又再一回自焚死了。

再生人的骨骸在馬路上,用掃帚掃不起,又是寬哥拿添煤的鏟子去鏟,鏟了許久鏟不淨,粘膠得像塗了層瀝青。但寬哥收穫的卻是在骨骸裡撿著了那枚鑰匙。

寬哥並不喜歡這枚鑰匙,遺憾那古琴的毀滅,也遺憾那時太是緊張,沒能逮聽住再生人自焚時彈的琴曲,只記得那尾音,標出節奏,恰恰是詩詞的格律: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偏巧那天夜郎是騎了腳踏車的,去給消防警察打電話,回來被人偷了鈴蓋,一腔怨恨,在存車處瞧瞧四下無人,也索性擰下旁邊腳踏車的鈴蓋裝在自己車上。這陣聽了寬哥說話,問平平仄仄的是什麼意思,寬哥也說不出來。夜郎就拿了那枚鑰匙去開許多的鎖,開不開,於是想,在西京城裡,人都是有兩件必有的東西,一個是腳踏車鈴,一個是鑰匙。鈴就是自己的聲音,丟了鈴就是丟了聲;鈴蓋是常常被人偷的,我的丟了,我就擰下你的鈴蓋,你沒有鈴蓋了,你又擰下他的鈴蓋,城裡見天有人嚷道丟失鈴蓋,其實全城只是丟失了一個鈴蓋吧?而鑰匙,卻是隻開啟一把鎖的,開啟了,就是自己的家,不屬於自己的,怎麼又能開啟呢?開啟了也只能是小偷。——這枚鑰匙,肯定有這枚鑰匙的一把鎖的,再生人卻尋不著了。夜郎玩弄著鑰匙,咕噥了一會兒,沒有丟棄,拴在自己的一個鏈環上了。鏈環上拴著的還有一枚鍍了銀的小耳勺,每當在人稠廣眾間,掏出耳勺來挖耳屎,便把鑰匙亮出來,要長長短短地說一段再生人的故事。

再生人死後,竹笆街築起了一座賓館,因為正好在自焚的地方,又要取名吉利,就叫做「平仄堡」——一段殘酷的悲劇衍變成了美麗的音樂境界。

西京城裡的高階賓館很多,城西南方位裡「平仄堡」還是第一座,建築師別出心裁,將樓蓋成仲尼琴形,遠看起起伏伏,入進去卻拐彎抹角,而沿正門的兩側一字兒排列了五對大青石獅子。常見的獅子是一種憨,捲毛頭,蛤蟆的嘴,玩一個繡球要做女兒擇婿狀,這獅子卻前腿直立,兩目對天,看著就覺得那眼睛要紅了。這工程是一家裝潢公司承接了,由陝北的綏德僱請工匠打鑿的;夜郎就打雜在這公司,具體負責去押運和回來安建,先後就在賓館包住了一間小屋。

那時節,社會上的會議繁多,平仄堡的生意非常的興隆,見天呼啦啦一群人在餐廳吃包席,夜郎則不動聲色也去坐了吃喝。一個會議結束了,一個會議又開,夜郎竟吃白飯了二十餘天。餐廳服務員就奇怪了,問一個人:「那是個什麼領導嗎?」那人說:「怎麼著?」服務員說:「開什麼會他都參加的?!」夜郎聽了,當下起身要走,那人卻說:「當然噦,你瞧他那披掛!」夜郎的披掛並不好,但夜郎長面修身,仍得意自己的可久可大之相,就口吐了菸圈,放滿一世界煙霧,然後去牙籤瓶裡抽一支牙籤,隨手又拿了那一盒精緻火柴在兜裡捏了,走出餐廳,孤單而高傲地仰著乾淨的頭。剛一進電梯,那人就跑進來,當懷戳了一拳說道:「你算是狗屁領導?!倒會鑽這等空子!可你不說謝我,說走就走了?——你知道我是誰?」夜郎忙拱手抱拳,說:「我是你的戲迷!」

那人說:「你甭誆我,南丁山是南丁山的最大戲迷!」於是,夜郎和南丁山從此認識。南丁山是秦腔名醜,往日的光景里長衫水袖地演了丑旦,兩片紅胭脂夾住個瓊瑤鼻,蘭花指扭過來,扭過去??然而現在的天上,紅太陽已不再是毛澤東,星星只有了三種,一種是影星,一種是球星,一種是歌星;大小的歌星,是西京本土的或外地來西京的,都在體育館裡演出,唱秦腔的已無人看戲,南丁山只好做個小穴頭,逢著賓館有會,辦個清唱的節目——為著掙個小錢,也為著過癮。兩人是帶羶的羊,著了氣味就認了同類,一來二往熟忒起來,南丁山就替夜郎抱打不平,說夜郎的相貌氣質完全是將軍的材料,如今卻淪落成一個馬崽。夜郎也就去捏捏他那只有稀稀幾根黃鬚的嘴唇,笑他長一個虛胖胖的婦人臉是不是個同性戀者?南丁山就說他小時讓道士算過命的,原本要做大官的,可祖墳選的不是真穴,這輩子只有在戲臺上演官人或官人娘子了。

南丁山還有著一個本事,能撇兩筆蘭革,結識了一幫書家畫家,與市府的秘書長祝一鶴也拉扯上了關係。一日里北京有要人到了西京,祝一鶴又讓南丁山召集書畫家在平仄堡作贈禮書畫,南丁山也畫了一株蘭,眾人叫好,說該題上「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南丁山卻寫著「居在深山人不識,西京市上賤如草」。祝一鶴笑道:「你是名演員,市寶一樣的待你,還哭什麼屈?!」南丁山有意薦夜郎,便說:「我算什麼角色,我為我這兄弟鳴不平的!」當下介紹了夜郎,如此這般地說了一堆能耐。也活該夜郎出頭,祝一鶴詢問了許多事,夜郎不卑不亢,對應自如,祝一鶴即刻愛惜起來,送了名片,又給了電話號碼,歡迎去他家做客。事後,夜郎果然去祝家數次,送去了特意從綏德買來的一對小石獅子,樂得祝一鶴也說:「政府裡那麼多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可就是合不來。怎麼回事嘛,一見你倒喜歡上了!」如此往來,祝一鶴把夜郎介紹到市圖書館,作為招聘人員使用,圖書館長宮長興也當面拍了腔子,說招聘按慣例要使用一年,這全是為了遮人耳目,半年之後就保證作為正式職工接收,便安排夜郎做他的助理:收檔案,寫材料,負責外事接待。夜郎沒想浪跡數年,有此落腳,自然視祝一鶴為知遇之人;祝一鶴年過半百,孑身一人過活,少不得常去照應,跑些小腳路。在平仄堡安建完石獅,又聯絡了在賓館髮廊打工的顏銘,每日去祝家做鐘點保姆,連南丁山也不無嫉妒地戲謔他和顏銘是祝家的金童玉女。

平仄堡門口的石獅安裝了兩月,見天有人來瞧稀奇景。居住在竹笆街丁字路口的居民卻生了怪事,先是幾乎各家有人夜夢獅子咬人,再是接二連三地有人死去,都是患了心肌梗塞,便傳出是賓館門口的獅子對著這些人家,風水太硬的緣故。於是就在門首懸掛鏡子,又是夜裡用紅線繩縛住石獅。但人還是在死,居民便聯合了去賓館鬧事,賓館只好搬移了石獅,又被迫請秦腔劇院來演鬼戲。演過一場《白神》,南丁山飾的那個無常。演畢了,遂生出念頭:秦腔裡有演《目連救母》戲文的傳統,那是集陰間和陽間、現實和歷史、演員和觀眾、臺上和臺下混合一體的演出,已經幾十年不演了。如今不該說的都敢說了,不該穿的都敢穿了,不該乾的都敢幹了,且人一發財,是不怕狼不怕虎的,人卻只怕了人。人怕人,人也怕鬼,若演起目連戲系列必是有市場的。再者,演員可以當一回他們的表演藝術家了,又能賺錢,十倍百倍地強過走穴來清唱的。就停薪留職,組織戲班,一方面著人四方收覓戲本,整理改編,一方面討問好角。光問好角還不夠,跑過龍套的、管過行頭的、管過水鍋的都問。風風火火地要成氣候,夜郎即推薦寬哥來班上吹壎,寬哥不肯,自己倒過去濫竿充數。

夜郎在圖書館領了一份工資,在戲班領一份工資,人就顯得神氣,仰頭從街上走過,手總放在兜裡,捏一根火柴。又與顏銘日漸親近,沒了規矩,遂一日說出「你肯不肯嫁我?」顏銘也涎了臉,反問了:「你肯不肯娶我?」雖是戲謔,自此顏銘卻更多收拾,節衣縮食地購置化妝用品,一早一晚,將一粒維生素e服了,再擠破一粒塗擦在臉頰。一日又去見她,顏銘切了黃瓜片兒在臉上敷,夜郎進去悄悄地說:「你沒去樓下那電線杆上看招領啟事嗎?」

顏銘側著貼了黃瓜的臉,不敢動,問:「什麼啟事?」

夜郎說:「有人拾了一張臉皮,你不去領嗎?」顏銘舉手就打,打過了,卻說:「女人活的就是一張臉嘛!」夜郎就生出惡作劇來,說:「你有一張好臉,我卻不敢娶你的。」顏銘問:「這是啥意思?」夜郎說:「我不能害你。」暗自在褲襠裡將塵根後夾起來,竟大了膽拉顏銘的手去那裡摸。顏銘頓時臉耳炭紅,半推半就去摸了,果然一片平坦,再問怎麼回事,夜郎說他自小就是殘疾,顏銘當下背削肩蹇,如雨中雞,默坐在客廳勾頭落淚。夜郎只覺得好笑,偏不說破,日後卻不敢了無度胡鬧。看那顏銘,雖未惱怒疏遠,也未有過分親呢,但覺得這般也好,待將來有了正式工作,出人頭地,再言好事,日子就一日一日平靜而整齊地過去。

不想,西京城領導層裡鬧起矛盾——領導層有矛盾是所有地方所有單位的普遍規律——西京城的書記和市長卻僵得難以調和,上溯省裡,乃至北京,下涉各區域性門,派系分明,告狀迭起,已不能坐一條板凳上論政了。人事幾經周折,市長就調離西京。

市長一走,樹倒猴猻散,祝一鶴便被撤職,分配去邊遠郊縣任職。祝一鶴原是師範專科學校的講師,棄教從政,今知失了依靠,遭受貶斥,政途渺茫,就辭職欲回舊校,要求評個教授職稱。但因數年不執教鞭,又是牆倒眾人推,職稱數次評定不上,便突發了腦溢血,五日昏迷不醒。祝一鶴沒有親戚,夜郎和顏銘去守了五天五夜,只說人已無救,夜郎一怒之下,寫了一聯貼於病房門框,成心要給在位的人示威的。

對聯是:

學問能強國黃泉君眼可閉職稱堪殺士紅塵吾意難平人還未死,卻有悼聯,新任市長就不滿了,著人撕去了,聯語卻不脛而走,一時譁然。新市長以安慰為名,令職稱評委會重新評定,教授的名銜是通過了,祝一鶴果真第七日清醒過來,但從此失聰亡音,他背床板,床板揹他,純粹將肚腹做了好吃好喝的墳墓,一個人身的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