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宮詞(下)

窗外一陣風起,剛剛寫好了小詩的楓葉倏地飄飛起來,少女微微驚訝地看著它飛出了小窗,搖搖擺擺地被氣流牽扯得越來越遠,帶著那黛痕寫成的烏絲小字,消失在天際一片空綠之中。

(三)

不是輕佻的玩笑,而是繾綣又無可奈何的訴說,是想要改變和掙脫束縛,卻不知該往哪裡用力的渴望……李琅琊像是一個隔著水晶簾幕的旁觀者,過於年輕的心不能完全理解那名為「宮怨」的憂愁,卻本能地同情著她的形單影隻……

心念一動,他覺出身旁多了一點清遠的香氣,雲棲不知何時輕盈地站在自己身後,和那幻象中的少女一模一樣的秀麗臉龐,眉間卻少了那一點點菸藹般的惆悵。

「貿然把殿下帶到這裡,實在是罪不可恕。」雲棲恭謹地斂衽行禮,話語裡有微微的不安,不知為何卻也有種平靜的信任。「但我們也是不得己——因為這件事情,恐怕只有殿下能幫助我們……」

李琅琊敏銳地聽出了一點漏洞。「我們?可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啊?你又是怎麼到這裡的?」

雲棲笑了笑,指向李琅琊手中閃著「疾」字的燈籠。「另一個想向殿下求助的,是我的……」她臉上浮起了羞澀嬌媚的紅暈,卻還是堅定地說了下去。「——是我的夫君。他畏懼您手中帶著靈力的燈籠,所以不能現身。所以只能由我來向您說明。」

「……夫君?可你……你明明是掖庭的宮女啊,難道你入宮之前,就已經成過親了?他為什麼又要怕我的燈籠啊?」李琅琊越聽越是糊塗,雲棲抿著唇好像在思考著如何開口,最後從衣袖中伸出了纖細手指,將一片彤紅可愛的楓葉託在李琅琊面前。

濃紅的底色,纖小婉麗的字句,是曾在不久之前的暗夜裡,從雲端枝頭飄然而至的禮物。也是那往日映象中的雲棲寄託心情的信箋——不過這裡的時間和空間是經過了怎樣的流動呢?初題詩時的嫩綠新葉,已經被時光染成了織錦之紅。

「去年的春天,我在一片楓葉上寫下了小詩。那也許只是一時寂寞的胡思亂想吧……可是,有人卻把它當成了認真的信物。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卻珍惜地儲存著它,直到秋天的楓紅時節,那個人……帶著紅葉找到了我,希望我能成為他的妻子……」

李琅琊的眼睛越瞪越大——雲棲講的話,怎麼聽都是荒唐的胡言啊!難道是那片題詩的紅葉隨風飄出了宮外,被有心的男子撿到了?但他又怎麼可能進宮找到她?簡直就是不合常理……

眼神掠過手中楓葉耀眼的紅色,他心中鬱結的迷霧忽然亮起一團小小的燈火——雲棲用眉筆在葉上題詩的時候,楓葉還是嬌嫩的新綠色,現在這片楓葉已經完全轉紅,字跡卻依然清晰如昨。那棵宮苑中顛倒了節令,在春日就滿枝火紅的高大楓樹,每一片飄墜的葉子上都留著這些含情的詩句,即使在術士的合攻之下,那鮮明的墨跡也源源不斷地書寫在風中,好像某種不可動搖的決心……

「你的夫君……就是楓樹妖怪對嗎?」

李琅琊忽然全明白了,自己在白天看到的景像並非幻覺,鞦韆上的雲棲不是被妖物掠走的,她的確是心甘情願地投入那片紅葉的雲朵,就像飛奔向情人的懷抱……

「我曾經以為是自己的不謹慎招來了妖物作祟,對他的回應只有恐懼和厭惡。但他就像四季的流轉一樣耐心又溫柔,一直在深宮中陪伴著我,等待著我……直到我願意成為他的新娘。」雲棲的笑容有一點悲傷,像是喜悅到了最深處的剎那清寂。

「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這份厚愛,比起他們的壽命和永遠俊美的容貌,我們……不是太脆弱易逝了嗎?但他說,只要楓葉還會轉紅,我們的戀情就永遠存在。這和人類、妖物……種種身份的複雜羈絆沒有關係,這只是——只是‘愛’而已……」

「那麼,楓樹在今年春天突然變紅是因為——」

「那是……是他迎娶我的儀仗,他希望我們的婚禮像人間一樣,用最美的紅色來裝點新人……」

雲棲的表情混合著羞怯和小小的驕傲,那是獨屬於新嫁娘的絕美容華,像一枝映著碧藍遠天的蕭蕭紅楓,迎著風生長,明知道前路有風霜侵掠也鮮麗如初,決不退縮。

李琅琊深深望著她,就像要牢牢記住一幅珍貴美麗的畫。半晌,這少年坦然地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是你們的選擇,是……‘愛’。比起寂寞的宮廷,你更願意留在他身邊對嗎?」

李琅琊手中的燈籠突然爆出了眩目的亮光,沿著「疾」字的筆畫,熾烈的火焰猛然噴薄而出,撕裂了周圍曖昧的昏暗。就像進入這個結界瞬間的視線晃動,雲棲的身影化作一陣陣模糊的波紋漸漸淡去。李琅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這就要消失的少女鄭重的託付……他大聲叫了出來:「你放心!我會保護你們!」

(四)

大風捲著火焰瞬間漫過了視線,小心翼翼地拿下掩面的袍袖時,李琅琊發現自己還是站在內苑的大楓樹下,面前是輕輕擺動的鞦韆。幾片嬌小紅葉款款落在座椅上,像給剛才的瞬息夢境留下一絲餘韻。

「殿下!你沒事吧?有沒有嚇到?」

「剛才你消失到哪裡去了?是不是見到樹妖的本體了?」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兩個年輕術師圍著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小殿下,重點不同地大聲問著。臉上全是緊繃的焦急神色。

李琅琊低頭看了看右手,「疾」字燈籠已經成了灰燼。帶自己從「樹妖」的結界中溯游而回的靈力之火已經耗盡。他惋惜地嘆了口氣,向著司馬承禎笑了笑:「謝謝你的燈籠……剛才我消失了多久?」

司馬和夜光對視了一眼——這小孩鎮定的反應實在讓人歎為觀止……不會是撞到頭了吧?

「……只不過是片刻。因為不能確定你在哪一層結界,我們也不敢貿然攻擊樹妖的本體。殿下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李琅琊撿起了一片楓葉,清了清嗓子,盡最大努力讓自己的姿態成熟一點:「說來話長——這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你們確定懂得什麼是愛嗎?」

…………

夜光翻了個白眼兒:「你還真問對人了……」

司馬則笑得像臉上開了朵牡丹花,忙不迭地點著頭:「我懂我懂我簡直就是愛之專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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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正午時分,內苑舉行了一場祓除不祥的儀式。由秘書省的術士司馬承禎主持。在高高的北斗祭壇上,他吟誦著「遣將驅雷咒」召來了駭人的落雷,將逆節令生長,噬食宮人魂魄的楓樹燒成了灰燼。之後為在樹妖手中殞命的宮女雲棲安魂祭祀,「楓妖食人事件」就此落下帷幕。整個法事過程古雅莊嚴,神勇的道士司馬承禎大出風頭,只是不知為何,旁觀儀式的司天臺官員之中,傳說最有前途的年輕術士師夜光一直面露不屑的冷笑,還輕輕嘟囔著:「……無聊的障眼法……雕蟲小技……」

——大概,這是一個關於「同行相嫉」的故事?

而儀式之後,司馬承禎特地登門拜訪了薛王府,說是「帶了點禮物給九世子壓驚。」受到了小殿下李琅琊的熱情接待。兩個人在後園花圃中勞作了許久,各自帶著兩手泥巴笑嘻嘻地吃晚飯去了。據王府侍女講,兩人很費了些力氣,把一棵不知是什麼樹種的枝子栽進了花圃,還一直嘀咕些什麼「燒掉的確實只是軀殼吧?」、「沒問題,神體已經轉寄到幼枝上,只要按時澆水鬆土就長得好!」

——大概,這是一個關於「友情」的故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