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髮少年烏金的眼眸深處,有根線慢慢繃緊了——他當然記得下一句詩,就算才疏學淺的他也解得那詩的意思,可是,對於懷人幽怨的女子,那絕對不是個美麗的訊息……
「哎呀——我一向最頭疼記這些詩啊詞啊,偶爾說一句還就被小姐聽到了~下一句呢我也不記得了,總之就是遠方的夫君一定會回來,戀愛也會成功之類的好意思啦!」端華揮了揮手,瀟瀟灑灑地笑著,心裡卻在跌腳痛悔著:為什麼要跑來唸出那句詩?為什麼偏偏被鏡聽占卜的女子聽到,給人家帶來一個大大的壞兆頭?
純淨的喜悅浮現在白衣女子秀逸的容顏之上,手指捉緊了懷中的銅鏡,她向著虛空中不可測的遠處,輕微卻用力的說著承諾的語句——「真的是吉兆對嗎?……我會一直一直等下去,請快些回來吧……」
她注視著端華琅琊身後的目光,忽然帶了一點不確定的疑惑,順著她的眼神看去,濃霧的彼端,一點青色的螢光正在緩緩移動,隨著它越來越近,才看清楚那是一隻白紗羅紮成的行燈,提著它的主人,也破開繾綣的迷霧,顯出了細挑的身姿。
(三)
砂金長髮,紅石榴與天青石的瓔珞,映得碧綠眸子猶如深潭反射著波光。眼神在三人之間轉了一轉,波斯人微笑得比夜色還綺豔幾分:「啊啊——又是你們,該說是‘奇緣’還是‘黴運’呢……?」
「這才是我想說的吧!?」端華暴跳地叫了出來,隨即驚覺地壓低了音量,歉意地向白衣女子笑笑,背過臉來向安碧城打著手勢:「她啊,不知道為什麼認為今天是除夕呢,還有‘鏡聽’啦……似乎是在等什麼人的樣子……其實都怪我說錯了話,可我又不敢告訴她……總之就是一切都怪怪的——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啊?!」
李琅琊無言地看著急紅了臉跳腳的端華,輕輕地問道:「……要不要我作傳譯啊?事情的確是很不對——那面鏡子,恐怕是事件的關鍵吧?」
淺笑著點了點頭,將澄碧的提燈交到了李琅琊手中,安碧向白衣女子慢慢走過去,優雅施禮後,薄唇吐出的第一句話卻讓身後兩人迷茫不知所云。
「晴宵娘子是嗎?我是從西市來的商人,想和您談一談——收購織錦的事情。」
白衣女子卻並不顯得意外,斂衽還禮後淡淡地答道:「織錦的事情,都是我家夫君在外面打理,我……並不大懂得這些,他不久就回來了,請跟他詳談好嗎?」
「他——真的就快回來了嗎?」安碧城狐疑地眯起了眼。
名為「晴宵」的女子臉上浮起了微微的不快神情,但還是剋制在幽嫻的儀態之中:「除夕之夜,他怎麼會不回家團聚?何況還有‘鏡聽’的吉兆……晚不過一刻兩刻,一定會回來的。」
安碧城的眼光略略下移,定在了雲袖掩映的銅鏡之上,忽然失驚地叫了出來:「這鏡子!怎麼是裂開的?用破鏡來占卜,是會招來噩運的啊!」
「……什麼?」晴宵驚疑不定地從袖中拿出了鏡子,雙手捧起注視著鏡面。
——就在目光與鏡面相接的一瞬間,比素衣、比夜霧、比綺羅都更為蒼白,白得近乎於悽切的顏色,降臨在晴宵的臉頰上。連那雙溫婉的眼神,都似沾染了死一般的白,毫無生氣的睜大著。
安碧城注視著搖搖欲墜的她,眼中的神色難以捉摸。他緩緩伸手,握住了銅鏡,一點一點地施力,從晴宵僵冷的指間,一分一毫,把它抽離開去,調轉了鏡面的方向。驚覺異變的李琅琊和端華幾步趕了上來,一起俯首看著那面銅鏡,雖是半舊,鏡面卻打磨得十分光亮,融膩光滑的平面上並沒有絲毫汙垢或裂紋——
然而,也沒有映出任何人的倒影。
安碧城抬起臉靜靜地笑了,極淡漠的悲哀,卻像明淨秋水上的漣漪,一點點擴散開來:「睛宵娘子,你應該想起來了吧——這面鏡子,是照不出任何‘人類’的影子啊……」
一句話彷彿成了解除咒禁的指令,細微而清晰的爆響聲隨即響起,一道裂痕迅速貫穿了鏡面。耀眼的白光從裂紋中噴薄而出,夜色中的一切都在強烈光照下搖曳崩散,淡薄得消失了影跡!
雪白的光線中,蒼青色的巨大圓形,是那麼顯著的存在,猶如白晝的滿月,漆黑深潭的入口,放大了多少倍的菱花銅鏡……而那充溢著深黑夜色的鏡之世界,與現世遙遙相對又互為表裡的地方,似曾相識的白色人影,是誰呢?
(四)
雪色披衫,素白襦裙,連理衣帶好像銀色的水波。晴宵站在盛開的臘梅樹下,小心地將身子掩藏在陰影之中,懷中抱著一面小小的手鏡,正低首潛聽著路邊的人語。
十字街口的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在雪地上踩出吱吱的聲響。晴宵急忙往後躲了一躲,凝神細聽著可有對話聲,隨著那人越走越近,她小心的神情卻是慢慢舒展,忽然變成了甜美的喜悅。待那人走近了她藏身的拐角,她輕盈地從暗影中奔出,驚鴻般飛投進對方的懷抱。
「子春,你回來了!隔得好遠我就聽出是你的腳步了,我還在鏡聽占卜你何時才能回家呢,誰知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啊……」
她一徑絮絮地訴說著,卻漸漸覺出那男子奇怪的沉默,還有僵硬的臂膀……她愕然抬起頭來,看著她熟悉的那張臉——是屬於市井人家的平和溫文的容貌,此時卻被恐懼,甚至嫌惡扭曲了眉眼。
男子從她的臂彎裡一點點抽出了雙手,慢慢後退著,退到一個冷漠的距離。聲音有著剋制不住的顫抖:「這次販貨回來,我遇到一個術士,他說,他說我已經被妖怪的‘術’纏住了,還有你織的那些‘晴宵錦’,也都是幻術弄出來的東西……」他歪扭地笑了。「多可笑,他說的這些多可笑……」
晴宵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她望著男子瀕於崩潰的神情,唇邊隱隱聚起了一個淒涼的笑意
「——而你相信了,是不是?」
男子瞬間失控地嘶吼出聲:「我不願意信的!可是,可是……從我和你相識起,你就是不一樣的!人人都說你是天人之姿,不知為什麼會下嫁給我這樣平凡的人。你織出的素錦,就連天宮的織女都比不了,根本就不是凡間之物!我早就知道不對了……可那個術士,他把一切都擺明在我面前,我,我再也不能裝作一無所知了……」
男子哽咽著說不下去了,而破碎的笑意,終於盪漾在晴宵的臉上,無聲滑墜的淚珠被吹散在隆冬的風裡,碎成水晶的粉塵。
「我是你們所說的‘妖怪’,並沒有奢望能永遠假扮成人類,我知道你已經看出了蛛絲馬跡,但一直以為,你會不介意,你會原諒——因為我們一直這樣幸福……」
「——可我只是個凡人!我再也消受不起這些妖術換來的幸福了!我不能和,和一個異類在一起……」
晴宵不再說話了,她走近畏縮後退的男子,靜靜地問了一句:「那麼,術士給了你什麼法器呢?拿出來吧。」
男子吃驚地望著晴宵冷凝的麗色,囁嚅著從懷中掏出了一面半舊的銅鏡:「他,他說,如果你不承認,或是對我不利,就設法讓你照這面鏡子……」
晴宵從男子顫抖的手中拿過了鏡子,忽然抬起頭來笑了。容華鮮妍奪目,竟是與兩人相識,相戀,出嫁,新婚時一樣,飛揚清麗有如天人的幸福笑容。
「那些素錦,不是什麼‘妖術’,是我每夜用自己的羽毛紡成絲線,一點點織成的。今後我不在了,就讓它們陪伴你吧——」
她移開了掩住鏡面的手,眼神直落向那明淨的一泓秋水——蒼白冷火般的光芒瞬間湧流而出,她纖薄的身影迅速被淹沒其中,如同被蒼焰溶解般消蝕和崩散,和著吞吐的神光一起被吸進了鏡中。
當光芒散盡,黑夜重新合圍,雪地上靜靜地躺著一面銅鏡,朔風打著旋奔襲而至,不久便將它掩埋在白雪之下,而不遠處那個哀哀哭泣的男子,始終不敢走近,不敢看哪怕一眼……
雪夜的波動景像次第消散,與此時靜謐無聲的十字街口漸漸重合。安碧城手中的銅鏡也漸漸消隱了光芒。他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隙,抬起深碧的眼睛望向端華與琅琊:「我聽說安邑坊的舊貨市場上有一面古鏡,今夜看過燈後就順便來瞧瞧,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相遇……十字路口,往往是現世和異界的入口重疊之處,你們啊,怕是在這裡迷路了……」
晴宵素白的身影發著淡淡的瑩光,裙襬和衣裾帶著羽翼般的飄舉之感,微微透明的身影美妙而縹緲——那不是人間的女子,甚至不是鮮活的生命,而是隨風來去的一縷幽魂……
「——難道,你的靈體,就一直被困在這面鏡子裡嗎?所以才會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那些事情,以為自己一直在那個除夕的晚上等他回來……」李琅琊喃喃地問出了聲。
「——可是他根本就不值得!那種怯懦的男人!那種人……是他害了你啊!」端華憤懣地大喊出聲,黑眼睛裡盈滿了怒火和不忍。
蒼白的生魂靜靜搖了搖頭,半透明的唇邊,綴著虛幻如空花的笑影。像月影移過鞦韆,她飄過端華身邊,在他耳邊輕輕訴說著什麼。
安碧城從袖中拿出一方小小的絲帕託在掌心,隨著夜風的流轉,那手心大小的白色織物忽地輕揚起來,一層一層在風中開啟褶折的痕跡,像一隻蜇伏的巨大蝴蝶張開了華美的雙翼。直至還原成一領纖薄明淨,宛如月華的紗衣。
「這是長安惟一能找到的一件‘晴宵錦’,墜入凡間的天人,請穿上羽衣回到故鄉吧……晴宵娘子,下一次……願你有個真正幸福的人生……」
晴宵的身影與紗衣重合的一瞬,柔和的光芒揮灑著星屑層層飛揚而起,在清冽的銀色星芒中,精美的織物還原為無數雪白輕盈的羽毛,簇擁著一隻優美飄逸的白鶴幻形,隨風扶搖,排雲而上,直至消散在初初升起的晨曦之中。
吹滅了行燈,瑩藍的晨光中,十字街口清冷無人,昨夜上元狂歡的氣味還停留在風中。安碧城伸手接住了一片虛幻的羽毛,看著它在手心中化為粉塵。
「五十多年前,長安城最名貴的織物,是叫‘晴宵’的女子織成的素錦,她的夫君憑著妻子的手藝成了一時之富。後來晴宵娘子失蹤以後,他的家道就迅速敗落下去了,據說最後那男人把自己反鎖在當年晴宵的織房裡,抱著那些羽毛織成的美麗綾錦,一把火燒光了所有……從此‘睛宵錦’就成了絕唱。而真到今天,晴宵才算真正得到了解脫……」
「——解脫嗎?」
端華微微苦澀地笑了。「晴宵聽到的那句詩,真的是句不祥的話呢……」
未見君子,憂心欽欽。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未見君子,憂心靡樂。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未見君子,憂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那個想要忘記的懦夫,是她的夫君。可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是——」
「能夠為一個人‘憂心如醉’的等待,是心甘情願的快樂。所以,鏡中的世界,未必是不幸福的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