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發出那種老頭子的感嘆!!不是你叫我過來還我東西的嗎?為什麼會從你房裡跑出這個小怪獸啊……還有你這鱷魚死丫頭再咬我就把你燉了吃掉哦說到做到!」
「……不要用‘吃掉’來嚇唬妖怪淑女啦……」李琅琊默默地在心裡流著冷汗,手上一用力,總算把瑟瑟從端華手臂上拉了下來。在端華慘叫的回聲裡,瑟瑟眨著烏黑石子般的大眼睛,一臉眩然欲泣的表情拉住了李琅琊的衣袖,咬著小小的嘴唇望向端華右手的方向。
「……誰……你說誰是‘怪獸’啊……!」——氣若游絲的質問句。
「哇啊還會說話!!」端華嚇得一鬆手,黑毛團直跌到了地上。在八道視線的交匯處慢慢伸展開來——
「……琅琊,那是貓吧?是隻貓沒錯吧?」
「……嗯……瑟瑟,來,站過來一點。不管怎麼說你也畢竟是魚……」
黑背白腹,身材結實,皮毛閃閃發亮,一看就知道生活頗優裕的一隻大花貓,兩隻前爪抱著頭,以一個滑稽的姿勢仰翻在地上。咧成三角形的粉紅小嘴裡,正在流淌出雖然有氣無力卻如假包換的人類聲音——
「竟,竟然給我設陷阱……人類好卑鄙……」
三人組不知何時已經在地上蹲了一圈,充滿探究地圍觀著口吐人言的貓。瑟瑟在李琅琊身後露出半個頭,怯生生又好奇地來回打量著。看著安碧城一臉「就是欺負你又怎麼樣」的反派表情,從袖中拿出了一方暗綠的長方物體。
「——我都沒想到,金吾衛的辟邪官印這麼靈驗~不但能禳除噩夢,還有‘現形咒’的功效哦……」
「那當然!我堂堂中郎將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大人我的官印一齣,簡直就是……鬼哭神號,呃,鬼泣神驚?鬼……」
「……端華,我想只是因為,印上刻著金吾衛的守護神獸‘辟邪’,制印的材料又是能使鬼物現形的犀角啦,跟你的人品真沒什麼關係……」琅琊神色真誠地吐著槽。
「喵呀!!」一聲尖銳的貓叫從地上傳來。「從剛才起就一直鬼鬼鬼地叫個沒完!誰是鬼啊!?我可是金華謝家的公子!你們這些臭平民!」
貓兒拿開了掩面的爪子,皺起鼻子,露出尖牙憤憤地糾正著,不過小小的腦門上有個明顯的方形綠色印痕,淡淡的光芒顯示出「金吾」的字樣,讓它端正地分為黑白兩色的臉頰顯得十分……呃,荒誕……
「哈哈你要比門第是吧?還‘公子’咧!我們皇甫家在長安也不是小門小戶啊!還有這位,可是李姓的皇族呢,厲害了吧~」
——不要認真的和一隻貓比家譜啊!!端華你的人生到底會變成怎樣啊……李琅琊羞愧地背過了臉,不想和謎之貓金色的眼神對上。不過「金華」與「貓」的字樣組合忽然讓他心裡一動:「哎?是那個《隋書》裡寫過的……」
「——就是那個差點毀滅了獨孤家族的‘金華貓’喲,那還真是靈界的名門望族啊~」安碧城的聲音裡忽然帶了非同尋常的興趣。甚至殷勤地向貓兒眨起了眼睛。
「哼!獨孤陀那個蠢材是企圖利用我們一族的靈力咒殺別人才自取滅亡的吧!?理由居然是傻到不行的謀財害命。人類還自作聰明把我們叫作什麼‘貓鬼’,真不知道誰才是貪心鬼咧……」貓兒速度飛快地叨叨著,忽然換了一副溫柔的聲線,向上抬起一對楚楚可憐的金綠色眼睛:「喂~先把我頭上的印字擦掉好不好?我沒辦法變化,這樣說話實在有點辛苦喵~」
「不,不要這樣裝可愛!」幾個人心裡同時大叫出聲,卻不由自主地發出「哦~~」的一聲呻吟,垮著肩膀軟化了下來——原,原來這就是金華貓的魔性嗎?何況還有瑟瑟不知為什麼也紅了小臉,一臉「幫幫他嘛幫幫他嘛」的表情搖著李琅琊的袖子……身為一隻鱷魚為什麼要對貓充滿關懷啊?
(七)
金華貓。
傳說中在婺州金華縣出生的貓,天生就具有出類拔萃的妖力。會在月明如水的夜晚躍上屋頂,張大嘴巴吸收月亮的魔力與精華。如果控制了金華貓的魂魄,就可將其化為「貓鬼」,依附在被害者身上咬齧直至死亡。大約100多年前的長安,隋文帝治世期間,曾經有過一次載入正史的黑魔法事件:獨孤皇后的弟弟獨孤陀位居大將軍卻是個邪術的愛好者,曾經利用貓鬼之術咒殺許多富豪來謀奪財產,最後因為企圖謀殺皇后而罪行敗露,在流放途中神秘死去。
「——其後關於金華貓的記載,就再也沒有了呢……書裡說你們會在男子面前化為美女,在女子面前化為,嗯,美少年?」李琅琊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貓少年——用摻和了玉屑和碎晶石的淨化之水擦淨了他額頭的印痕,在貓兒「背過臉去!你們想偷看什麼!?」的怒罵聲中掉開了眼神,再回過頭時,眼前就是這位錦繡黑衣,有一雙金色吊梢眼的小少爺了。
「那只是偶爾為之啦,那樣變來變去很耗費靈力的!人類可真能發揮想像,其實是你們自己想遇到美女吧?」貓少年傲慢地嗤笑出來。
「你家裡要是有美麗的姐姐讓我認識我倒是不介意啦~另外我們這兒也有漂亮的小妹妹嘛,瑟瑟你別躲啊!剛才還為了這小子咬我咧!我傷心死了你知道麼……」
安碧城輕咳一聲打斷了端華的妄想:「——那個,我們好像不是為了給某人牽紅線才聚到這裡的哦?你還欠我一個解釋呢,夢裡的那隻白虎就是你吧?為什麼用‘渡夢’之術攻擊我?朱魚公子!」
被叫到「朱魚」名字的少年身子一震,扁著嘴垮下了小臉——做為擦掉額頭符印的代價,安碧城要他用「真名」來交換,「呼名」的契約達成,一切脫逃計劃便跟著宣告無用——這是個前所未見的冷酷奸商不是麼?!
「……變成白虎比較威風嘛……我們謝家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貴族不一樣啦,我們經常會接下一些來自靈界的委託。尋找丟失的法寶啦,調解家族的爭鬥啦,懲戒不忠的戀人啦之類的……」
「懲戒不忠的戀人……?嗯嗯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安碧城抿著嘴角若有所思。
「幫助那個傀儡女孩的靈體進入師夜光的夢中,是我接下的第一樁委託啦!如果完成的話,我就能提早進行成年禮了……」朱魚的聲音越說越小。「誰知道長安這地方水這麼深,闖進你的夢裡是個意外啊……」
「那個傀儡女孩是化生的精魅,讓她強行介入人類世界,等於縱容她作祟喲——何況你還搞錯了對像!」
「但是那個人曾經跟她海誓山盟啊!她只是想見那個人一面來求證誓言,不是要害人啊!再說,再說……」朱魚沮喪地快要哭了出來。「自從上次從你的夢裡脫身,我就把她弄丟了啊!」
「啊!?」伴隨著幾人的驚歎聲一起響起的,是清冽而不祥的語聲:「有人丟了東西嗎?我來替你找如何呢?」
木門與長窗無聲無息地開啟了,與那聲音一樣冷淡而倦怠的風滑行而入。好像一片影子平貼在萌動生機的綠色背景上,容顏清雋俊美,卻似乎對這一點無比厭煩的銀髮青年站在陽光下,淡薄的存在感好像一撇無心迤逗的墨痕。
「——師夜光!?」端華第一個大叫出來,「你為什麼會來水精閣!?」
淡水色的眸子往端華的方向一轉,習慣性地帶著嘲諷的笑意浮現出來:「您猜呢?當然是查覺到妖魅的氣息,前來祓除不祥啊——悠閒的端華大人!」
端華氣得笑了出來:「喂,和人作對也該有個限度吧!?這裡又不是皇宮,你到底在擺什麼威風啊?」
夜光沒有說話,微微側過頭打量著一行人,陽光在身上勾勒出閃爍花紋,反光竟是意外的寒冷。他的姿態像無懈可擊的豔麗人偶。只是,那淡色的眼神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壞掉了……端華沒來由覺得一陣寒意,倨傲地回望著夜光,雙肩卻暗暗地繃緊了戒備的姿態。朱魚和瑟瑟則似乎對這位銀髮術師靜默的靈力更加敏感,早已雙雙躲藏到了李琅琊背後,露出一點不安的眼神往外探看著。
僵持的時間並不久,斜倚在地茵上的安碧城微微笑了,白晰的手指撫過翠羽扇光彩變幻的茸毛:「司天監大人,恕我不恭了,您要找的‘妖魅’,好像就在您背後哦……」
(八)
光線正在豔陽與夕照的過渡之間,薄薄的風穿過溫暖流光,撩動了簷前玉製的風鈴。那聲音正在由細碎轉為悽切,就像斷澗空山的琵琶,一聲兩聲,哀猿啼血,絮絮講述一段未得善終的情事。
夜光並沒有回頭,眼中的神情卻漸次深黯。像溯游的水族的尾鰭,緋紅的衣裾從空中飄浮而過,虛空中出現似真似幻的佳人之影。黃昏之庭的空氣起著奇異的扭曲,金橘色的光線經過幾重摺射,竟有了波光粼粼的錯覺。以空中浮游的人影為圓心,潮汐般的振動傳遞開去,形成一片剔透的幻像之海——春日暮色成了白絹屏風上煙水染成的裝飾畫,一扇一扇合攏成巨大舞臺的佈景,踮起小小的手腳旋舞而出的人偶,從浩淼遠方傳來的絲絃合鳴……一天前柳蔭深處的傀儡戲,似乎被封存在時間的水晶匣裡,在這個逢魔時刻驟然開啟,每個人都成了被迫的觀戲者。
——但,還是有一點不同的。
主角不是那對嫋娜的幽靈戀人,而是淺緋衣裙的小小女郎,還有年紀更輕一點,髮色和眸色呈現出奇妙水色的少年。屏風上繪出的花海幾乎帶著香氣,他牽著女孩的手悠然行來,細長的眼睛裡滿是安心的喜悅,彷彿如此執手相看就可以歲月靜好……然而圍屏的畫面瞬間轉換成了慘青的閃電與暴雨,隨著撕裂天空的琵琶聲,少年的素衣驀然佈滿了火紅的雷紋,俊秀的眉目也帶了詭異的狂氣。冰冷利器的光澤代替了兩人相牽的手,少年袖中的匕首——即使是持在人偶手中,也能看出精緻與銳利的不祥武器——深深貫穿了女孩的咽喉!
木質的白皙脖頸流不出鮮血,只能發出金屬與木頭關節相撞的「喀喀」聲。女孩纖巧的身形頹然倒下,驚駭與不可置信的表情是那樣栩栩如生,逼真到讓人心痛的程度……
酷烈的琵琶聲戛然而止。冷酷地俯視的少年,已成為美麗屍體的少女,忽然都凝固了姿態。操縱著他們手腳與關節的銀絲,那些散發著淡淡光暈,纖細得幾乎目不可視的靈力之線,不知何時已經全被聚攏在一隻手中,那隻蒼白的手正在漸漸收緊,毫不憐惜地聽著人偶的身體因為大力拉扯而發出的哀鳴。
「原來這就是你在妄想中編造的故事?——還真是浪漫得讓人毛骨悚然呢……」
夜光倦倦地說著意義不明的低語,舉起在虛空中的右手挽著紛繁的銀色長線,看不出用力的跡象,但那無數條銀絲已被拉緊到了極限,凝聚其上的稀薄靈氣像被冷火蒸騰,與空氣交匯出「噝噝」的微響,隨即消散於無形。隨著絲線的崩斷,兩個人偶的身體也失卻了憑依,沿著靈線消融的軌跡迅速化成了結晶般的砂粒,與鮮豔的華服一同歸於灰燼。
舞臺的圍屏如同砂之城堡般崩塌,露出其後燦爛的夕照,沐浴在這最後的斜暉中的紅衣美人,容色柔和而帶著模糊的哀慼,以一種瞭然又決絕的姿態靜靜佇立,看著對面那美麗又無情的術師揮盡了手中殘餘的靈絲,一步步走近過來。
「年幼的時候有一個漂亮的夥伴,每天陪在身邊排解寂寞,真是美好的事啊……」夜光的聲調不急不徐,任誰都會覺得,他只是在描述與自己全無半點關係的人和事罷?
「——可是無憂無慮的時光能有多久呢?練形,星佔,咒禁,役鬼……一個術師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對不對?修行的初期,誰都不能順利控制法術的反噬,這時候就要用上我們美麗的夥伴了——民間會給小孩子做一個柏木的人偶埋在臥房外,他會替小主人承擔一切病痛和災難。這就是所謂‘柏奚’。術師之家的柏奚,總是做得特別的美麗逼真。而你……」
夜光平靜地笑了,伸手撫上了紅衣女子玲瓏的容顏。
「——你就是我的‘柏奚’啊。忘記了嗎?你早就因為承受咒術反噬而四分五裂了,為什麼還要出來作祟呢?」
隨著夜光手指輕輕的觸控,精緻的面孔倏地出現了一道灼焦的痕跡。細微的裂痕在指尖下迸開了紋路,不可阻止地擴散下去。隨後越來越多的斑駁傷痕出現在紅衣女子的身體上。燒灼、雷殛、甚至猛獸撕咬的傷口……沒有血濺狼籍,沒有呼痛的呻吟,因為隨著傷口的增加,那少女的肢體正在一點點還原為乾枯的朽木,以扭曲的姿態傾頹下去。
(九)
「你要對我的委託人做什麼啦你這個壞蛋術師!!」
發出尖銳大叫的是貓少年朱魚,小小的身影飛躍過穿廊向夜光的方向撲來——卻猛地撞上了一層透明的障壁。原來夜光周圍早已佈下了水色的結界,重重看不見的扣絆阻隔出一個封閉的空間,只有施術者本人才能自由來去。就在朱魚失去重心而飛跌出去的同時,夜光空閒的左手已經彈出一道朱符,血紅的光芒帶著電流般迅猛的靈力,穿過結界向朱魚奔襲而來!朱魚在半空中倉促化為貓兒的形態翻騰躲閃,但小巧靈敏的形體依然躲不開朱符的追噬,眼看就要撞個正著——
一道凌空而降的火焰像狡滑的獵手突然出擊,截住朱符的一瞬快得荒唐,剎那就將其化為蒼白的灰燼。而另一隻手一把提住了朱魚的後頸,元氣十足的聲音大叫著:「哪裡來的小東西?——哦哦這就是謝家的小公子嘛」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聲音的來處,卻都被晃花了眼睛——好,好多人!確切地說,是以一個鮮豔又高大的身影為中心,幾個窈窕的女子分別佔據了庭院的不同方位。結成了對應五方星宿的對戰陣型。而被拱衛在圓心的人,正一臉燦爛地依次打著招呼——「殿下?小端?波斯怪人?……啊咧為什麼小夜光也在?」
似乎還嫌棕褐色的頭髮和眸色不夠醒目,又套著一件耀眼的桃紅外袍,腰部與肩部的銀色薄甲吞吐著光芒,卻又被蜜色肌膚的暖意中和了冷硬的觀感——簡單說來,這人就像一把吞口、劍鍔,外鞘、鋒刃……無一處不精良,也無一處不裝飾華麗的寶劍,雖然打扮得不文不武,活像「花花公子」這個詞的活動註解,飛揚明快的笑容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端華和琅琊的臉上,同時出現了一點微妙的扭曲——「司,司馬承禎?這個局面未免也太亂了吧?」
安碧城卻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坐——「下面就是皇宮術師的對決了哦,我們只要靜靜看戲就好~」
司馬承禎,宮廷名人。傳說中是和師夜光靈力不相上下的強大術士,不知為什麼卻擔任了「秘書少監」的清閒職位。而與這一官銜的學究味道嚴重不符的是,他是以隨身攜帶「美女道士軍團」而名揚長安……「那個輕浮花哨處處留情卻又帥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不良道士嘛~」是淑女圈給出的一致評價。
「……解釋一下來意好嗎?司馬大人。」夜光的聲音依然水波不興。
「嗯大家都知道,秘書省是個清水衙門,那點俸祿實在是……咳不知怎麼搞的就是不夠花……」
「我不是吏部的人,也許你拜託薛王府的殿下向皇上進言比較有效一些。」
「哎呀小夜光總是這麼不可愛哪!」司馬承禎大笑起來。「我是想說,既然手頭緊,那麼在為官之餘做做道士的本行,接幾件生意也是可以原諒的嘛——正好我今天同時接到兩件與水精閣相關的委託,一個是超渡傀儡的怨靈,一個是保護金華謝家的公子……看來到的還不算晚哦~」
伴隨著爽朗話語的,是意外迅捷的動作,司馬承禎向前平伸的右手幾乎已碰到了師夜光的衣襟,穿過結界時手掌的肌膚與靈力薄晶相摩擦,在空間中交錯出了冰片般的細細裂紋,他卻若無其事地繼續動作——直到手心停在那具殘破的傀儡上方。
「重昏幽暗,永閉寒泉。欲請慧光,照破冥關……」
在夜光厭煩地蹙起眉頭阻止之前,司馬承禎卻先一步停止了咒文的詠誦。手指像摘下空花般輕盈地一折,那灰敗的偶人的胸口部位,忽然又亮起了微弱的星芒,順著司馬承禎手指的牽引升起了淡薄的緋色絲線,在空中凝結成形狀端雅纖長的花朵,嬌嫩輕薄得彷彿隨時會破碎成晶塵。
「……這是……靈力的契約啊,是執著於這件東西,才一直無法獲得超渡嗎?夜光你和這個‘柏奚’,有過什麼未能達成的約定麼?」
朱魚從司馬承禎腿旁露出半個貓臉,聳著耳朵立起背毛叫喊著:「她說你是她的戀人!你說過永遠愛她!現在居然想要她形神俱滅!呸!負心漢!」
極淡極淡的瀲豔水光,在夜光冰封的眼底閃過。那是稍縱即逝的,像是懷戀著什麼,回憶著什麼,終歸不能掌握在手中,最後又回到寂寞的神色。
手心漾起了微淡的光芒,是與那朵靈力之花相同的輕豔緋色。抬起手掌貼近了它,不同於片刻之前毀滅偶人的冰冷力度,那是一個像採纈,又像呵護的手勢。在光彩的催動中,花朵漂浮的色彩漸漸凝成了實體,在空冥中伸展開真實的柔軟花瓣。
「小時候,美麗的木偶女孩是我唯一的朋友和玩伴。我說過要永遠和你在一起,那時候……不是騙你的。後來才知道你是我的‘柏奚’……」並不帶情感起伏的話語,從夜光水色的唇邊低低地流出。「對於身為術師要接受的試煉和代價,我從沒有過後悔,所以——只能對你說抱歉。抱歉我沒能保護你,抱歉辜負了我們的約定。現在——請你忘記無法達成的願望,請你得到安息吧……」
維繫著花朵形態的靈力絲線飄舞飛散,幻化成流風迴雪的緋衣少女,彷彿隔著水波看見胭脂的痕跡漾開,噙著微笑的紅唇邊洩露出輕忽如絲的語聲——「名字,請叫出那個名字,是你贈給我的禮物……」
夜光發出了一聲嘆息般的輕吟:「那是最像你的花,所以我給你取名叫——‘辛夷’啊……」
「呼名」的聲音似乎猛然拔起了凝聚著執念的楔子,像一朵開放到最盛的辛夷花,緋紅的容顏與風華吐出最後炫目的光豔,隨即以目力難測的速度凋零和風化,碎成一縷縷淺妃深紅的繾倦嘆息,隨風飄散到了不可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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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委託超渡傀儡的是波斯小子?那麼委託保護貓妖怪的又是誰啊?」
兩大最強術師已經離開了許久,詭異的安靜還是籠罩在小小的庭院裡,幾個人滿懷疑竇地彼此打量了半晌,還是端華最先問了出來。
「嗯,我想,是我呢~」一個嬌細的聲音從牆頭上傳來。揹著初升的月亮,一隻長腿細腰的貓兒剪影悠閒地立在青瓦之上,看到彙集過來的目光,才慵懶地弓起背欠伸了一下,輕盈無聲地跳落到地上,扭著細腰走了過來。
披著月光般皎潔的白毛,只有腦門上有淡淡的一縷墨痕,右邊耳朵上還綴著一顆幽豔的祖母綠耳釘,生著一雙和朱魚一模一樣的金色吊梢眼。朱魚一見它便塌下了耳朵,聲音都低了三分:「……蒼,蒼梧姐姐?你怎麼來長安了……」
白貓高傲地仰起了脖頸,從粉紅的小鼻頭裡冷笑出聲:「當然是了為了找你這個惹禍精!竟然敢偷走給我的委託,還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朱魚連腰都塌了下去:「……我,我是想快點舉行成人禮嘛……」
白貓環視了看得說不出話的三人組一圈,沒忘了仔細打量兩眼瑟瑟小小的綠影子,忽然露出了一個如假包換的「貓笑」。
「算了,這次總算是勉強完成任務,不過委託司馬承禎的那筆額外支出呢,我是不打算替你墊付的。反正現在金華本家的長老看見你就有氣,你也就別回家了,留在水精閣打工還債吧,我會代你向長老求情的~」
「啊?!姐姐你不要拋棄我!這些人類都好可怕啊啊——」
「那個綠眼睛的,請盡情壓榨他吧!我這個弟弟惟一的優點就是飯量不大!」
伴隨著尖細的笑聲,白貓一縱身躍上了屋頂,往月亮的方向三跳兩跳就消失了蹤影。靜默,再一次籠罩了月夜的水精閣。片刻之後——
「那個,是你姐姐啊?嗯哼哼哼哼~~」
「不許你笑得這麼色!紅頭髮笨蛋!她是鬼!是奸詐到骨子裡的貓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