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酬平生

衛子夫今天顯然心情不好,她默默地將手中的茶喝完,低頭嘆息道:「長公主,你還記不記得那年的春天,我在公主府做一個平常的歌女,皇上從霸陵祭祖歸來,你將蓄養了一年多的十名佳麗一一獻上,他卻一個也沒有看上?」

「我怎麼不記得?」平陽公主微笑了起來,她當然記得,那是武帝和衛子夫驚世之情的開端,「那麼多大家閨秀,他一個也沒有看上,卻獨獨看中了擠在一群歌女中隨眾歌舞的你,那天他注視著你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就知道,他已經對你一見傾心。」

「你命我到尚衣軒中侍候皇上更衣,皇上就在那裡對我說,他已經深深地喜歡上了我……永遠也不想分開。」衛子夫從往事中醒了過來,她在回憶著最令她快樂的一件往事,神色卻十分悽婉,「於是我在那天下午登上了天子玉路車,隨皇上入宮。在當時,我的顯貴令多少雙眼睛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皇上深愛你,因為從我的府中帶走了你,他賜給我千斤黃金、無數珍寶,因為在他的心中,你遠遠勝過這一切金銀珠寶。」平陽公主打量著衛子夫同樣開始憔悴的臉,心下琢磨不已,衛子夫比她年輕四歲,與武帝同齡,二十九歲時正式成為大漢皇后,她的飛黃騰達令無數長安女人羨慕不已。

然而聽得人們傳說,自從她登上皇后之位,衛子夫就開始失寵,這些年全仗著孃家兄弟和侄兒的戰功,衛子夫才能在後宮屹立不倒。

衛子夫的失勢,也許是她同意這樁婚事的理由之一。

一方面,是她無力反對,另一方面,是她想再攀附上平陽公主的關係,結為藤蘿,鞏固自己皇后寶座。

衛子夫苦笑著:「然而一切都成了明日黃花,現在皇上讓我獨居長樂宮,整整兩年,他沒有來看過我一次。我的地位,幾乎和長門宮的廢后陳阿嬌差不多……不,甚至阿嬌也比我強,上個月她託人去蜀郡,用千斤黃金購得蜀中逸才司馬相如的長賦一篇,叫作《長門賦》,長門宮人日夜吟詠這篇文字,遠在數里外乘車的皇上,聽了誦聲後停車落淚,泣道,朕對不住阿嬌!現在已經重新賜了她‘婕妤’的封號,一應禮儀,仍恢復從前,還常常召她至未央宮侍宴。」

這件事,平陽公主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她不禁深為感動:「皇上究竟是個長情的人,他待無子無寵的阿嬌都有恩,對你也絕不會薄待的,你還有什麼不放心?」

衛子夫搖了搖頭:「他這兩三年,寵的是兩個年輕妃子,還沒有生育,就已經封作夫人了。半年前,李夫人產子,皇上高興得三日不朝,還沒滿月,就三次加封,將那孩子賜號昌邑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眼看那孩子的爵位再升上去,就直逼據兒的皇太子之位。」

「哦?」平陽公主揚了揚眉,難怪衛子夫今天會神情抑鬱,心事重重,「李夫人,就是那個李延年的妹子?號稱有傾城傾國之貌的佳人?」

「不是她是誰?」衛子夫的聲音裡有些怨氣。

平陽公主微微一笑:「子夫,二十多年前,我母親被冊封為大漢皇后前,我曾經勸過她幾句話,你願意聽嗎?」

衛子夫的臉上現出急迫而興奮的神色:「衛子夫洗耳恭聽。」

「富貴和恩寵,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事情。」平陽公主有點憐惜地看著這個女人,她和自己的母親王太后有些相似,美貌而傾心於富貴,這種人是非凡的女人,也是可憐的女人,「要想鞏固自己的位置,只有犧牲自己的愛情。你知道,已故的王皇太后有一種行之有效的令絕色佳人不受注意的方法嗎?」

衛子夫的眼睛裡浮出深深的期待和嚮往之色:「皇太后從來沒有給過我這方面的教誨。」

「這就是她的過人之處了。」平陽公主淡淡地笑道,「再美的花,放在花叢中,也不會變得顯眼。當新的春天來臨,誰還記得去年的春天?」

「你是說……」同樣冰雪聰明的衛子夫,有些明白了。

「擴大選秀範圍,每年都在皇上身邊更換新鮮美麗的面孔,如果你願意為太子據和衛氏家庭考慮,就放棄女人的嫉妒心,認真去做一個有權謀有智慧的大漢皇后。」平陽公主站起身來,輕輕從花瓶裡抽出一枝含苞欲放的紫藤花,丟到紙窗外的紫藤花架下,飛雪般墜落的紫藤花,很快掩蓋住了那枝折斷的花枝,「子夫,你是個格外聰明的女人,你知道該怎麼做。梅花之所以在冬天顯得珍貴,是因為百花凋零,只有它顯示出一種沉靜的美。當春天來了,上林苑成為一片花海,誰還會看重一枝山花?皇上,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的感情和時間都有限,當皇恩雨露被多人追逐的時候,他就不可能對其中的任何一個報以深刻濃厚的感情,至少對你的後位和據兒的太子位,構不成威脅。」

衛子夫若有所思地沉吟著,良久,她才抬起臉:「長公主,你有著非同一般的智慧的力量,衛子夫直到今天,才真正對你產生了佩服之情。呵,因為我的出身,我一輩子都在追求富貴榮華,當這一切夢寐以求的東西到手之後,我反而開始羨慕你,至少你在深沉地愛,也有一個了不起的男子漢在真摯地愛惜你。」

「各有因緣莫羨人。」平陽公主淡淡地回答道,「皇上也曾經愛過你。他是成就了王霸事業的雄心勃勃的君王,平常的女子,不可能得到他的真愛。不管那感情是一年還是一生,你都應該好好珍惜。」

衛子夫垂頭不語,良久,才點了點頭。

「天已經晚了,不如你在這裡用了飯,歇一夜再走?」平陽公主看見窗外紅日已經西斜,客套地問道。

「不,我馬上趕回宮去。」衛子夫緩緩地站起身來,向門前走了兩步,又扭過臉來,微微皺眉說道,「長公主,有一件事情,我想問問你。」

「什麼事?」

「皇上說,衛青如今在殿上常常口吃得說不好話,奏對國事時一問三不知,十分遲鈍,人也開始發胖,離去年的傾國之戰不過一年時間,年齡也不過三十四歲,衛青怎麼會顯示出未老先衰的跡象?」衛子夫有些發愁,「如果不出問題,將來的大漢丞相之位,肯定是衛青的,但衛青卻不自愛重,讓人好生難過,長公主,你勸勸他。」

平陽公主沉吟著,沒有答話,將衛子夫一路送了出去。

府門外,暮色越過威武雄壯的石獅,河水般的瀰漫了整座府第,府前,高高懸著三面「海內威武」的金匾,一面是平陽公主所奪,一面是已故的平陽侯曹壽所奪,最新的那面,是他們的兒子曹襄去年奪得的箭術冠軍。